除了妹妹之外,她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为了更好地当一个“草包”,平时吊儿郎当的,说话真真假假,他自己都容易搞混,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想到这里,庄若虚脸上浮现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庄王默了半晌道:“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在家中疗养,明日我会上朝,替你,也为郑清容声讨崔家。”
上次他也是见过郑清容的,在他要打庄若虚的时候她拿着钱袋就进来了,谎称是庄若虚掉的,虽然他知道那是假的,但这么被她一打岔,他也打不下去了,倒是让庄若虚免了一顿打。
听说前几天在国子监,南疆的阿依慕公主欲以他儿子做靶,也是郑清容出面解决的。
郑清容对他这个儿子来说,怕是意义非常,不然他今日也不会突然弄这么一出。
不过既然他肯展露藏了十多年的锋芒,他也乐得帮他一把。
敢想敢做,有心计有胆识,这才是他的儿子。
庄王再三看了庄若虚一眼,现在才知道他的本性,心里也不知道是悲还是喜。
最后什么都没说,顾自开门离去。
他一走,榻上庄若虚唇角的笑意更深,最后更是闷闷地笑起来,只是这一笑扯到了肋骨的伤口,疼得他眉头颦蹙,但还是忍不住笑。
他就知道只要自己露出半点儿与寻常的不同来,不需要开口,他父亲就会主动替他做事。
父亲一直望子成龙,承他志向,但这些年他的所作所为令他很是失望,当他突然发现他这个“草包”不是“草包”,必然会有所行动。
刚才说帮他声讨崔家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当中。
庄若虚嗤笑一声,笑罢又不免想起郑清容。
目前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但愿郑大人那边一切顺利。
另一边
宰雁玉也听说了郑清容抓了崔腾等人的事,冷哼一声,很是不屑:“这崔尧当初没死在我的剑下算他走运,现在还生了个儿子造孽,当真是祸害遗千年。”
之前没能跟他对上,现在清容跟他儿子对上了,也算是一种缘分了,不过是孽缘。
“需要杀了他吗?我这就安排人。”公凌柳道。
他说过的,他会成为姑姑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姑姑要杀谁,他就杀谁。
以前是他太弱,没办法和她并肩作战。
现在他有能力了,不需要她亲自动手,他来替她杀。
“杀了未免太便宜他了。”宰雁玉看向他,忽然笑了笑,“你不是跟姜立说最近在勘测五星连珠的吉凶吗?”
上次姜立和安平公主在宝光寺祈福,她在公凌柳的安排下进了勤政殿,后面姜立突然折返回来,撞上了她和公凌柳,那时公凌柳就说了五星连珠的事,糊弄了过去。
这么久了公凌柳一直拖着没有给姜立准确的答复,也该借题发挥一下了。
公凌柳会意:“姑姑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去做的。”
虽然五星连珠他事先已经通过梅花易数测得东瞿江山会易主,还是一个能让朱草生,嘉禾秀,甘露润,醴泉出的明君。
但他并不想告诉姜立,因为他也期待这样的后主。
先帝抹杀了姑姑的存在,他恨先帝,姑姑不喜欢现在的皇帝,他也恨现在的皇帝。
与其让他们稳坐江山,倒不如让江山易主。
说完,公凌柳又小心翼翼探问:“姑姑似乎很喜欢这位郑大人?”
宝光寺祈福那次,姑姑在马车里看着回来的郑大人笑。
上次郑大人来他府上,姑姑又送了一盘糖渍青梅给她。
这一次郑大人抓了崔腾等官宦子弟,姑姑费心为她打算。
他知道这些不该问,这是姑姑的私事,但是他只是想确定一下,如此才好向郑大人学习如何讨姑姑喜欢。
听到他这样问,宰雁玉眼神一冷,猛地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你是不是以为帮我做了一件事就可以在我这里讨要一些别的?”
她让他用五星连珠做文章,他就问她是不是喜欢郑清容。
以物换物吗?
他是不是觉得有了这个前提在他就可以跟她讨价还价?
让他用五星连珠对付崔家是她的意思,是她对崔家的报复,而他似乎误会成她在帮清容了。
她养大的人,她怎么会不知道,清容必然不会这么莽撞,什么都没准备就和这些世家大族对上。
清容敢拿人,那就有十足的把握,又何须她这个师傅额外插手。
之所以让他用五星连珠的事对付崔家,不过是想给姜立添堵而已,那不属于他的王座被他坐这么多年,也该闹一闹了。
他倒好,觉得这是帮了她一个大忙,非他不可了是吗?
公凌柳摇了摇头,因为急于解释而双眼通红:“我没有认为我帮姑姑做了什么,姑姑就必须给我同等的利益交换,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的所有都为姑姑所用,我很高兴能为姑姑做事,之所以问起姑姑喜不喜欢郑大人,是平日里看到姑姑对这位郑大人很是不同,想着如果我也能像郑大人这般讨姑姑喜欢就好了。”
他皮肤偏白,稍微用力就会留下印子,此刻被宰雁玉这么捏着,很快便红了一片。
“讨我喜欢?”宰雁玉眯了眯眼,抓住他话中的重点。
公凌柳深吸一口气,强制自己不要表现出任何破绽,姑姑说过的,不要在她面前露出什么情情爱爱的心思来:“不求姑姑喜欢我,但至少不想让姑姑厌恶我。”
说到这里,他又急忙道歉,他不该多问的:“对不起姑姑,是我冒犯了,惹了你不快,我下次不会了,姑姑不要走好不好?以后我都不会这样了,我保证。”
他不该奢求什么的,姑姑在他身边已经很好了,讨姑姑喜欢的事本就不是他能渴求的。
要是把姑姑气走,他又要去哪里寻她?
宰雁玉看着他语无伦次又手忙脚乱,想拉她的手表忠心又怕触怒她,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认错倒是挺快的。
“好好做事,发挥你应有的价值,明白吗?”
公凌柳连连点头:“我明白的,我会成为姑姑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又是这句话,宰雁玉轻笑了一声。
他真的很懂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来讨她欢心。
虽然她不是个喜欢听谄媚话的人,但公凌柳说的这些正好。
捏住他下颌的拇指指腹微微上移,宰雁玉抚上他的唇。
都是一张嘴,怎么他就能说出这些个好听的话来?
她的动作说不上多轻柔,甚至算得上粗暴,指腹按压在下唇的唇瓣上,公凌柳没来由睫羽微颤,心跳都好似漏了一拍。
“姑姑……”
他这一开口,唇齿间动作,免不得含住那近在咫尺的指尖。
好近
不光是指和唇近,姑姑和他也挨得好近。
姑姑一向不喜欢与他有什么肢体接触,尤其是这般亲昵的。
上次姑姑摸了他的头,他都觉得那是做梦。
这次抚上他的唇,公凌柳只觉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面上也好似烧了起来,饶是他没有去试探,也知道自己的脸此刻热得发烫。
偏偏指尖的清凉可以缓解这种热意,引得他不断想要靠近,再靠近一些。
但怕惹姑姑不喜,他压下本能的谷欠念,就连唇齿都不敢再有所动作,生怕哪里不对,引得那指尖的主人有所不快,只迷蒙着一双眼,微微仰视着面前的人。
宰雁玉看着他因为羞赧而泛起水汽的双眸,嗤了一声:“你这样子,倒像是我欺负了你一样。”
不过算起来,她也确实在欺负他。
先前让他带自己进宫,现在又让他为自己做事,只威逼,不利诱,可不就是欺负他吗?
公凌柳每每对上她的视线便会慌忙错开,错开之后又会不自主再寻上她的目光,几番来回与纠结,适才好不容易藏起来的情绪几乎如洪水倾泻:“姑姑没有欺负我,是我想给姑姑欺负,我的所有,包括我自己都是姑姑的,姑姑想做什么都可以。”
宰雁玉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面颊绯红,看着他眸色慌张。
外人眼里神仙一般的人物,竟然也会在她面前摇尾乞怜。
视线落到他脸颊上一道浅浅的印子上,那是上次在马车里,他用碎瓷片划的。
虽然已经用了伤药,没了疤痕,但还是留下了这么一点儿痕迹,平日里不仔细看倒是不会注意到,但此刻挨得近了便会发现这点儿小瑕疵。
值得一提的是这点儿瑕疵并没有破坏他这张脸的美,反而添了几分破碎可怜的气质。
不可否认,外人对他的评价是对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一双异瞳再配上这样一张不染世俗的脸,任谁都要叹一句疑是仙人入我朝。
就是这仙人不太符合寻常人对世外仙人的想象,哪有仙人如他这般在她面前患得患失、阿谀求容的?
宰雁玉突然收了手,在他衣襟上擦了擦:“既然做什么都可以,那你就好好做事,不要让我失望。”
“我不会让姑姑失望的。”公凌柳抿了抿唇,上面似乎还残留有她的温度,微微的凉,那是属于姑姑的气息。
似乎觉得不够,公凌柳又上手碰了碰下唇,直到有了类似的触感,才确定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和先前一样,姑姑不仅摸了他的头,还碰了他的唇。
这是不是代表姑姑并不排斥他?
他不祈求她回应自己的感情,只要她不讨厌自己就好,得不到她的喜欢,不得到她的讨厌也是一样的。
现在这样,姑姑应该是不讨厌他的对吧?
公凌柳垂下眼帘,眉梢眼角染上满足的笑意,被宰雁玉发现之后,他又眸光躲闪,急忙把自己的笑藏起来,不过也只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罢了。
至于侯微这边
听闻了郑清容抓了崔尧儿子等人的事,他便悄悄来到陆明阜家中。
他也不怕被姜立知道他来过。
反正他本就是陆明阜的老师,陆明阜此番被驱逐朝堂,他作为老师来看看也没什么。
这般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姜立才能更加信服,从而不会怀疑到他们殿下的头上。
待屏退闲杂人等,确认周围安全,侯微便迫不及待问陆明阜:“殿下此前可有跟你说过此事?”
这可是对上京城的世家大族,现在满京城都为此闹得乌泱泱的,这么大的事总不能是临时起意。
陆明阜给他奉茶,把郑清容昨晚跟他说的事简单交代了一遍:“殿下并未与我说过抓捕的事,昨晚只说要去会一会那崔腾。”
“会一会?”侯微眉头紧皱。
这听起来也不像是要把人下大狱的意思,怎么今天突然来了这么一遭?
陆明阜道:“先生大可放心,殿下一向极有主意,她不会贸然和各世家大族对上的,此举必有深意。”
他虽然也不知道郑清容怎么就改主意了,但他相信她不会无缘无故就这么做的。
侯微自然知道郑清容一向是走一步看三步的,无论做什么事都有目的,但他现在不晓得她到底要做什么,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悬:“我听底下人说今日大理寺那边请了殿下过去,莫不是因为这个?”
既然昨晚没说要抓人,今天抓了,那肯定是因为中间发生了什么事,让她临时做了调整。
底下人说她今天在礼宾院被大理寺的人叫去走了一趟,回来后没多久就到蒙学堂拿人了,很难说不是因为这个。
陆明阜也是晓得这件事的,和侯微一样,他也觉得郑清容此举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但现在他也见不到郑清容,求证不得,便道:“先生莫急,待殿下回来,我与她交涉一番便知。”
她一般有事都不会瞒着他的,除非时间上不允许,她来不及跟他说。
侯微倒不是急这个,他是担心郑清容的安危:“京城这些个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关系复杂,殿下和他们对上,少不得要被攻讦,明日早朝怕是不得安生了,我会召集昔日的旧部,在朝堂上替殿下说两句,保证殿下的安全。”
“有劳先生费心。”陆明阜向他施礼。
侯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她不仅是我们的殿下,更是天下人的殿下,殿下这一路走到京城不容易,我们务必要守好她。”
到今天这一步,江山复主算是进行到一半了,殿下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陆明阜应是,他晓得其中利害的。
想起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侯微道:“我瞧着那个南疆公主总是有意无意针对殿下,若是让她继续如此,恐耽误殿下大事,这样的人不能再留。”
南疆公主不死,误的是他们殿下。
南疆公主一死,乱的是整个东瞿。
殿下的安危要紧,两相比较,他宁愿乱东瞿。
这样也好,动乱一起,姜立必然要全心应对,如此他们殿下才能趁机拨乱反正。
“先生不必担心,南疆公主那边殿下已经自行解决了。”陆明阜大概讲了一下霍羽的身份,以及郑清容和他达成合作的事。
侯微听罢猛地拍桌:“南疆王送一个男的公主来,可见其狼子野心。”
这什么“男的公主”说出来奇奇怪怪的,毕竟公主怎么能是男的?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侯微只知道联姻是南疆王提的,把阿依慕公主送来也是南疆王提的,现在变成了这样,只能说南疆王野心勃勃,不得不防。
“好在殿下及时发觉并策反了霍羽,没能让南疆王得逞。”陆明阜给他送了一碟茶点过来,让他吃些,别动气。
侯微点点头,又是欣慰又是怜惜。
这么短的时间,也就只有殿下能做到了。
他们还在这里商讨如何对付霍羽那边,殿下就已经付诸了行动,并取得了成果。
殿下这个人,从来不是个让人操心的,就是她身上背负了太多,不知道云开雾散那天,她能不能接受她的身份。
他们现在还瞒着她,而阿玉那边也不知道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真相。
侯微长叹一声,重新挑起话头:“殿下要帮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南疆称制,这并不容易。”
南疆王野心勃勃,送霍羽来东瞿就是最好的证明。
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初到南疆,人生地不熟,怕是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学生以为,殿下帮公主和郡主其实也好,将来殿下拨乱反正,有她们的助力胜算会更大一些。”陆明阜说了自己的想法。
现在郑清容帮她们,将来她们也会帮郑清容的,互利互惠的事,没有谁能拒绝。
侯微吐出一口浊气:“我知道这是桩划算的买卖,但此行危险,殿下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你我便是天下的罪人了。”
陆明阜道:“符小侯爷最近和殿下走得很近,后续我会让他一同前往,符小侯爷射御极佳,有他在,也能让殿下少一分危险。”
这也是他极力推举郑清容留下符彦的原因之一。
他被姜立盯着,无法陪同她前去。
这些事就只能由旁人来做了,这个人还必须是可靠的,符彦对郑清容有好感,他能看得出来,这一点儿就足够了。
有符彦和仇善在,不说万无一失,也能在危险时候护她片刻了。
侯微明白他的意思:“好,你看着安排就是,有消息再联络。”
怕引起不必要的怀疑,侯微并没有多待,喝了口茶便离开了。
这厢
郑清容从刑部出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她把崔腾等人的事都给卢凝阳说了一遍,卢凝阳在刑部做了这么多年,有如今的辉煌也是不怕事的,听后很是义愤填膺,表示明日上朝会参崔尧一本,并且全力支持郑清容。
郑清容对他表示感谢,说了明日的计划之后便离开了。
走在大街上,便有不少百姓询问她抓了崔腾等人的事。
一方是被先帝夸赞过的贾耀贾夫子,一方是以崔腾为首的官家子弟,都不是说抓就能抓的。
“崔令公的儿子在京城一向横着走的,崔令公位高权重,郑大人怕是不好对付。”
“我还说等孩子到了年纪就送到贾夫子的蒙学堂去,结果出了这档子事,真是作孽。”
“不光是崔家,那马家董家也不是好惹的,都是京城有名有姓的大家族。”
面对人们七嘴八舌的探问,郑清容只道:“贾夫子为人师表却任由崔腾等人欺压同窗,为祸百姓,如此恶行,师生皆当罚。”
至于怎么罚,那就得看明日了。
她这么一说,众人便知道她这是不打算轻易放过了。
有为她捏把汗的,也有看好她的,也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
春秋赌坊的东家银学听到她的言论,笑了笑,转身往赌坊里去。
郑清容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但并没有上前去。
庄若虚说过银学背后有人,她目前还没弄明白这个人是谁,不过她总觉得这个人跟杀了素心和茅园新的势力有些共通之处。
一个能在京城搞出这么个赌坊,以官员为赌还不怕被官府查问。
一个敢在京城明目张胆杀人抛尸,且京城和边境两地来去自如。
这样的人,这样的势力,只怕没点儿背景是不行的。
因为霍羽给郑清容放了半天假,她也没打算去礼宾院继续守着了。
明日有一场硬仗要打,她得准备准备。
主客司那边她去走了一趟,表示今天她来过了。
毕竟是一司长官,不能顶着个主客司郎中的名号不干事,纵然最近她都要在霍羽身边守着,但点个卯还是需要的,即使这个点卯有些不恰时,但形式上还是要有的。
听到她抓了崔尧的儿子,众人看她的脸色都变了。
知道她是个不怕事的主,但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刚,那些孩子的背后哪个不是大家族?她倒好,一锅端了。
尤其是平南琴,看她的眼神最为复杂。
他现在可以确定当日郑清容主动和他化干戈为玉帛不是因为怕他而认怂了,敢跟崔令公等权贵对上的人,怎么可能会认怂?
他该庆幸,没有让底下人跟他对上,不然今日被抓的估计就是他的人了。
郑清容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扬手跟他打了声招呼,示意她先走了,主客司的事他多担待。
没有人敢拦她,也没有人敢问她。
事到如今,谁敢惹她?
一路走向杏花天胡同,郑清容打算去找陆明阜说说今天的事,接下来还少不得他参与。
只是她前脚刚到杏花天胡同,定远侯后脚就来了。
郑清容起先还以为他是来找符彦的,还好心地为他指了隔壁的院子。
结果定远侯看了一眼那推了墙的院子,几分气恼几分无奈:“我就是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