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位荀侍中的那本奏疏上呈得太及时了,似乎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就等着她跟崔家对上。
尤其是她提出要把崔腾等人逐出京城不得入仕的时候,这位荀相爷也是第一个跟着附和。
她当时提出这样的判决也是想看看他什么反应,没想到他二话不说直接跟了。
这样的行为不说反常,也是有些奇怪的,不和他打声招呼都说不过去。
荀科看到是她,面上并无什么表情:“郑郎中客气,我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事,何来相帮之说。”
他语气淡漠,似乎不愿攀谈,郑清容察觉到了,便也不再上赶着交谈,再度施礼:“相爷说得是。”
荀科没应声,受了她的礼转身便走了。
看到这一幕的定远侯噫了一声,给郑清容加油鼓劲:“这个荀科神气得很,改日等你穿上那身红色官袍,看他还怎么傲慢。”
郑清容哭笑不得。
红袍官服是一品官和二品官穿的,她要想穿上,不是正二品的尚书令,那也得是从二品的尚书仆射。
她现在才是个从五品的礼部主客司郎中,想要换红袍官服,路漫漫其修远兮。
不过有一点她是可以肯定的,荀科方才的态度不是傲慢,也不是耍官威,只是不想和她多说而已。
先前在紫辰殿里还算是和她统一战线,现在这样是避嫌吗?
可是有什么好避嫌的呢?她和他事先都没有交情,话都没说上一句。
郑清容隐下心中的猜测,打算回去让陆明阜重点查一查荀科这个人。
从今日的朝会来看,他的嫌疑很大,查一查无妨的。
看到庄王也在旁边,郑清容和杜近斋一起给二人施礼表示见过:“侯爷,王爷。”
庄王审视着她:“郑郎中倒是让我挺意外的。”
不仅是她这个从扬州走到京城来的人让他意外,今日她在朝堂上的表现也很让他意外。
没什么背景还敢跟朝中这些个世家大族对上,无论是先前的奏议还是最后的判决,全程气定神闲,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难怪自家儿子会为了她暴露本性,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人,确实值得相交。
庄若虚要是能跟她多接触,他也不担心把王府交给他了。
“下官学识浅薄,方才在殿内夸夸其谈,让王爷见笑了。”郑清容道。
她是不谦虚,但你来我往的客套话还是要讲的。
庄王对她这进退有度的性子表示很欣赏,便也递出了橄榄枝:“郑郎中若是有空,不妨到王府来坐坐。”
自家儿子要是能跟着她学一学,那也是极好的。
定远侯嘶了一声:“去你王府做什么?要去也是去我侯府。”
他孙儿都献身了,郑清容现在也算是他们老符家的人了,去他侯府才正常。
老庄让她去王府……该不会是他也瞧上了郑清容吧,要给他那儿子谋前程?
听说郑清容和庄若虚走得也挺近的,上次还在国子监帮他挡下阿依慕公主的箭来着。
老庄要是动了心思,那他的彦儿怎么办?
这可不成。
想到这里,定远侯道:“小郑,你今天去我侯府,和彦儿一起,我给你开庆功宴,庆祝你为民除害,也是答谢昨日你给我一兜子自己种的菜。”
他没有喊官职,也没有直呼其名,而是喊小郑。
对他来说,喊官职太生分,喊名字又不够亲切,喊小郑刚刚好。
处理了崔家小儿这件事,也该摆一摆庆功宴,就算她不想要名头上庆功宴,那他也可以说成是感谢她昨日赠菜。
别的不说,她送的菜是真好吃,昨晚煮的汤他都喝完了,味道那叫一个鲜,那是多少山珍海味都比不得的,以至于他昨晚睡觉都睡得十分香甜。
庄王瞥了他一眼,心道这老符怎么还跟他杠上了,方才不还一起在朝堂上声讨崔家吗?
心下虽然奇怪,但庄王还是对郑清容道:“郑郎中先前在国子监为犬子出头,还没来得及感谢,正好今日撞上了,便由我做东,好好设宴答谢郑郎中。”
既然老符要摆庆功宴,那他也摆一桌答谢宴,总不能被比了下去。
“不行,小郑必须去我侯府。”定远侯立即反驳道。
郑清容哈了一声。
她还没说什么呢,庄王和定远侯怎么就争起来了?
“承蒙王爷和侯爷抬爱,下官不甚荣宠,得空必会前往贵府,只是陛下方才说崔腾等人需即日执行刑罚,下官还得去刑部一趟,就不多叨扰王爷和侯爷了,先行一步。”
人是她抓的,刑也是她判的,皇帝都允了,当然得由她去做。
她不做,也没人做,得罪人这种事谁想做?
“既然郑郎中还有要事,那便自去吧。”庄王也不勉强。
知道她现在一人兼任礼部和刑部的官职,忙是正常的,越是忙越说明这个人有才干,邀她过府的事不急,来日方长。
定远侯见她没有说去王府的意思,心下很是高兴:“去吧去吧,别耽误你办事。”
只要不去王府,那不去他侯府也没事,反正彦儿在杏花天胡同,四舍五入也算是他侯府挨着她了,都一样。
郑清容连忙施礼告退。
接引她进宫的祁未极遥遥对她施礼,表示这次就不送了。
之前送她出宫是因为那会儿朝会还没散,现在朝会散了,朝臣们都在往外走,也就不需要单独送了。
郑清容明白他的意思,向他还礼之后便和杜近斋一起往宫门的方向而去。
待走出庄王和定远侯的视线范围,杜近斋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郑清容用胳膊肘拐了拐他,这次她可没说笑啊。
杜近斋抚了抚眉心,把笑意掩回去:“认识郑大人这么久,我还是头一次见到郑大人落荒而逃,不免觉得有些稀奇。”
之前检举也好,查案也罢,再怎么难办,她都能从容应对。
偏偏现在遇到了庄王和定远侯,都邀她去各自府上吃饭,她没有直面回答,而是扯了个理由走了。
这和她之前迎难而上的性子相比,可不就是落荒而逃吗?
“吓人呐,我要是再不走,王爷和侯爷怕是要打起来。”郑清容摇了摇头,不敢想那个场面。
杜近斋被她逗得一笑:“这说明郑大人很受欢迎啊!”
庄王和定远侯都抢着为她设宴,这不是受欢迎是什么?换做旁人可没有这个待遇。
郑清容低声道:“换种方式吧,这种欢迎我害怕。”
倒不是害怕庄王和定远侯,而是害怕他们两个起矛盾,两个都算是长辈,还都是有勋爵的,到时候拉架都不好拉。
杜近斋哈哈笑。
身在御史台,又是侍御史,纠举百僚是不能嬉皮笑脸的,要保持严肃,是以一开始他会有意无意掩藏本身的笑容。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最开始那种憋笑的负罪感了,该笑就笑。
跟郑清容相处久了,脸上的笑容会不自觉地变多,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索性就这样罢。
路上遇到谢瑞亭和谢宴辞父子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在紫辰殿论“父之过”的事,两人似乎发生了口角。
准确来说,是谢宴辞单方面输出,因为郑清容并没有听到谢瑞亭说话,对方只是静静地站在谢宴辞对面,任由谢宴辞指责。
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看谢宴辞的表情,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上回是推搡,这次是责骂,郑清容真的觉得这对父子的相处模式很是奇葩。
这世间哪有父子处成这样的?
不对,也有,庄王和庄若虚不也差不多这样吗?但那是父亲对儿子,谢氏父子则是儿子对父亲。
不得不说,庄若虚和谢瑞亭是有些共通之处的,也不怪今日谢瑞亭会帮庄若虚说事。
责骂了没一会儿,谢宴辞便甩袖走了,独留谢瑞亭在原地,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回过神来便看到了不远处的郑清容和杜近斋,出于礼貌跟她们二人打了招呼。
郑清容上前向他施礼,感谢他方才在朝堂上替她讨伐崔尧。
不管怎么样,该感谢还是要感谢的。
谢瑞亭只道不用:“郑大人先前帮了我国子监,我在朝堂上说两句话也没什么。”
郑清容失笑,果然如她所想那般,是投桃报李。
顿了顿,谢瑞亭又道:“郑大人谢我,不妨谢庄世子。”
点到为止,其余的他没有多言。
他没明说,但郑清容也算是听出来一些别的意思了。
被崔尧的马车撞了这件事,怕是庄若虚故意的。
就他那个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还敢做这种事,也不知道谁给他的胆子。
郑清容颔首表示知道了,便和杜近斋出了宫去。
看到郑清容全须全尾地从宫里出来,魏净顿时了然。
看来今儿又是这位郑大人赢了,对上那些世家还能全身而退,这位郑大人一次又一次刷新他的认知,实在是不容小觑。
和杜近斋分开后,郑清容便来到了刑部,把崔腾等人从刑部大牢里提溜了出来。
因为要以儆效尤,笞打是在闹市进行的,十几个孩子排成一排,又都是官宦子弟,场面很是壮观。
郑清容特意把崔腾放到了最显眼的位置,主犯嘛,总要特殊对待的。
人们围在一起,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昨儿就听说郑大人在蒙学堂抓了人,还以为今天他少不得要被那些权贵针对,甚至是丢官,结果人家宫里走了一趟,直接判了刑,当真是厉害。”
“崔令公这儿子,仗着家世无法无天得很,就该这样判。”
“这贾夫子也是个衣冠禽兽,我还说等我家那小子到了年纪也送到蒙学堂去由他教导,还好郑大人提前揭露了他的丑恶嘴脸,要不然还不知道被欺负成什么样。”
“京城这么多官,就只有郑大人敢做敢干,要我说,郑大人和别的官不一样,是真心实意为我们老百姓做主。”
“对,郑大人是站在我们平民百姓这边的,他是真的在为我们做事。”
百姓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心下不由得对这位扬州来的郑大人又多了几分敬意。
刑罚已判,房寻双和房灵笙母女听闻消息也来了。
怕人多挤着眼睛不能视物的房寻双,郑清容把母女俩带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
跟房寻双打了招呼,郑清容又摸了摸房灵笙的头,问她:“怕不怕看行刑?”
房灵笙摇摇头,抱着她昨天给的那块戒尺,稚声道:“不怕,有大人给我的戒尺,我什么都不怕。”
“好。”郑清容轻笑,给母女俩安排了一个最佳的观赏位置,让她们能够更好地观看行刑。
虽然房寻双看不见,但听见也是好的。
蒙学堂的其余孩子也来了,郑清容招呼着维持秩序:“不怕看行刑的都到前面来,怕的就往后挪一挪。”
孩子们没有一个往后退的,齐声道:“我们不怕,我们要替川哥看着,看着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郑清容也是得到消息了的,因为任川受伤不轻,还不能下地,刚刚吃了药,现在还在昏睡,是以她就没有让人去打扰他。
现在蒙学堂的孩子们替他看着也好。
郑清容指挥着现场,给孩子们腾出来一片独立的空间,供他们观看。
大人们对她的这个举动倒是没什么不满,反而觉得她考虑得周全。
本就是蒙学堂出的事,孩子们是该来看看,孩子们个子小站前面才能看得到,她们让一让也没什么。
刚准备行刑,宫里又来人了,说是阿依慕公主昨日去了一趟蒙学堂便惹了风邪入体,御医虽然开了药,但公主体质特殊,需要血气冲一冲病气才能好。
皇帝已经应允了,表示既然公主是在蒙学堂惹的病,那便用这些人的血气好好给公主冲一冲身上的病气。
郑清容挑了挑眉,并不意外。
她就知道霍羽此番装病会祭出之前在岭南道用过的那个借口。
装病脱身只是其一,用血气冲病气整治崔腾和贾夫子这些人是其二。
不得不说,霍羽还是挺有预见性的。
虽然说是笞五十的笞五十,杖一百的杖一百,但底下人忌惮他们身份,敢不敢真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边是官宦子弟,一边又是被先帝夸赞过的秀才,下手还是需要斟酌一番的。
霍羽来这么一出,就让行刑的人不得不动真本事了,毕竟得见血不是。
嘱咐孩子们要是怕看到血可以往后撤一撤,郑清容便示意底下人行刑。
孩子们依旧站在最前面,半步不退。
笞打和杖责声混合在一起,孩子们自发数数。
房灵笙也在数,一手拉着房寻双,一手抱着戒尺,数得很卖力。
“一”
“二”
“三”
“……”
崔腾一开始还在骂,到最后也不骂了,因为骂不动了。
血腥味充斥在现场,久久不散。
行刑完毕,郑清容如在岭南道时一样重申:“学堂是为圣人子弟所备,欺凌同窗、鱼肉乡民者终会受到惩罚,德不配位、误人子弟者亦会被惩戒,今日于闹市行刑,也是希望诸位学子和天下先生引以为戒,莫要再犯。”
此言一出,周围人齐齐鼓掌。
“郑大人好样的!”
“这些书没读两天,到处行恶的人就该如此。”
“郑大人判得好。”
处理了现场,崔腾和贾耀等人也被拖了下去,往后该逐出京城的逐出京城,该徒刑的徒刑。
完事之后,郑清容去刑部那边走了复核,算是为这件事画上了句号。
本是要回礼宾院的,但王府来了人,说是庄若虚想找她说说话。
之前在国子监夜里偶遇庄若虚,郑清容便给他说过日后要是有需要,可以随时找她。
她本来是想着下了值后去王府看一下庄若虚的,被马车撞成什么样了她也不知道,到时候见到含章郡主,她还不好交代。
现在既然找来了,去一趟也好。
反正庄若虚出事也是和崔家有关,她作为崔腾这些人的主判,过来走一趟也理所应当,不会有人觉得不妥。
来到王府,庄王便让人引着她去了庄若虚的住处,他没有跟着进去,而是给了两人独处的空间。
屋内药香浓重,郑清容一进去就看见了躺在榻上的庄若虚。
相比之前,他的脸色更苍白了,远远看去像是个被灰蒙了一层的瓷娃娃,病态又易碎。
前两天在国子监见到的时候他还不至于如此,现在倒好,命都快没了。
“大人来了。”庄若虚看到她来了,笑着动了动,似乎想起身。
“世子不必多礼。”郑清容按下他的动作,上下审视着他,在确认他的情况是否还好。
庄若虚轻笑:“大人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没事,我只是猜想谢祭酒可能会给大人说一些有的没的,怕大人担忧,便自作主张请大人过来一趟,大人看,我好着呢。”
郑清容探上他脖子的颈脉,她是不会医术,但她学武,一个人目前的身体状况如何,她摸一摸颈脉就知道了。
指腹下的肌肤微凉,和当日在国子监碰到他的手一样,颈脉虚浮,虽然稳定,但过于弱了些。
“世子下次莫要再拿自己的性命行事了。”她收手道。
庄若虚苦笑:“抱歉,父亲回来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一件蠢事,又给大人添麻烦了。”
父亲把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给他说了,他听完便知道郑大人压根不需要他插手相帮。
反倒是现在弄成这个样子,让她担心了。
“世子不必道歉,我知道,世子这样做也是为了帮我,下次我要是再做类似的事,会让人给世子捎消息来,这样世子也不必为我冒险了。”郑清容道。
她不声不响抓了这么权贵子弟,事后又没有个消息给他,霍羽因为跟她达成合作,还能结合别的事猜一猜,他一个人在国子监,听了肯定会多想,这一想便会做出一些事来改变现状。
就像这次被崔家的马车撞一样。
庄若虚颔首:“我听大人的,以后大人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不会再擅自做主了。”
郑清容失笑。
她又不是责怪他的意思,他这么快认错做什么?
他都敢拿自身性命押注,这样的情义,她有什么好责怪的。
“我瞧着这次王爷对世子似乎重视起来了,莫不是也是因为这件事?世子给崔家设了这么一个局,这样的举动不像是不学无术的人能做到的,王爷发现你藏拙了?”
若非如此,她想不到庄王为什么突然转了性子。
前几天庄王可是要打庄若虚的,今儿朝堂上没少给庄若虚叫屈,她都听着呢。
庄若虚无奈一笑:“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大人。”
察觉到他的情绪低迷,郑清容道:“世子似乎并不想这样。”
“不想。”庄若虚颔首,“还是当个草包好一些,无忧无虑,不会有人在耳边念叨家业家业。”
郑清容看着他。
人人都想当聪明人,只有他,想当一个草包。
他是王府世子,按照世俗的规定,王府的重担最终会落到他的身上。
前些年庄王被他的表象给骗了,以为他是个无所事事的草包,所以对他多有苛责。
现在他露出了原本的机灵劲,庄王怎么可能还放过他?
说话间,有小厮送了今日的药来。
因为庄若虚从小就是在药罐子里泡长大的,送药的小厮进屋后便熟练地把庄若虚扶靠着软枕,随后递上黑黢黢的药。
庄若虚没接,而是用别的借口把人支走:“我还有话要跟大人说,你先出去,药我一会儿便喝。”
小厮领命,放下药便出去了,知道自家世子畏寒,出去时还贴心地掩上了门。
“话什么时候说都行,先把药吃了。”郑清容顺手拿了小厮放下的药过来,试了试温度,刚刚好可以入口,可见事先晾过了,便递给了庄若虚。
药凉了效果会大打折扣,趁热更好。
庄若虚这次倒是伸手接过了,但没送到嘴边,而是往榻前摆放的盆栽里倒去。
郑清容拦下他的动作:“做什么?”
她可没见哪个人吃药吃到盆栽里去的。
“身子好了就要被念叨了,还不如不好。”庄若虚如实道。
郑清容都要被他这理由给气笑了。
因为怕念叨,所以不喝药,拖着身体,他有几条命折腾?
“那世子怎么不往棺材里一躺,我相信这样王爷更不会念叨。”她道。
庄若虚煞有其事地想了想,点点头:“好像也是。”
看他真有这个打算,郑清容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夺下他手里的药,送到他嘴边:“好好吃药,别想那些有的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