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戏实在太多,郑清容不想接话,只审视着他。
见自己的死皮赖脸没用,霍羽只好轻咳一声正色道:“真没事,养个几天就好了,这年头谁没点儿小病小痛的,不信你可以把我拴在你身上看着。”
说着,霍羽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上,仰头便要在她唇上印了一吻,想要偷香:“当然,这样能好得更快些。”
还真是正经不过三秒。
“你就作吧。”郑清容再次压下他的动作,没让他得逞。
什么小病小痛能折损武功这么多?更别说她还探到他体内的经脉被冲断了两处。
慎舒也没说过蛊毒解了之后会落下这些病症,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知道这些拙劣的借口瞒不过她,但霍羽也不打算解释,而是闷闷地笑了,笑到最后,怕她担心,一改先前的嬉皮笑脸转移话题:“我能感觉到你似乎不怎么开心,出去走一走也好,我们郑大人这么厉害,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对不对?”
既然在京城待得不舒心,去山南东道那边看看也行,就当散心了。
不过事关贡品被窃,也不是儿戏,他现在身体状况不太好,去了只会帮倒忙,就只能祈祷她平安归来。
“很明显吗?”听到他说自己不怎么开心,郑清容问。
她自觉和以往一样,该吃吃该喝喝,但是他们这一个个不是说她心情不好,就是说她不开心。
其实她不是心情不好,也不是不开心,就是觉得要做的事得加紧了,不然这背后指不定还有什么等着她。
今日在朝上提出去山南东道也是因为这个,兵部侍郎再好,到底不如兵部尚书,她想借此次贡品被劫一事,谋兵部尚书之职。
当然,不只是兵部尚书,还有正二品尚书令,只有手里的权力越大,她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也没有,就是感觉而已,我都已经完完全全属于你了,你要是有情绪我感觉不出来,那我岂不是白被你吃干净了。”霍羽笑道,“看在你又要离开京城的份上,送我一吻如何,算作临别赠礼。”
说了半天,话题又绕回来了。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弹开他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这次是真走了。
霍羽目送她离去,摸了摸自己的脸:“很难看吗?都不给吻了。”
随即又哼声:“等我恢复了,定要碾压那几个人,什么状元郎小侯爷和影子,我才是最好看的。”
回到杏花天胡同,郑清容便开始收拾东西。
听到她要启程去山南东道,符彦也自觉收拾行李,准备明日和她一道去。
有了上次去中匀的经验,他现在算是能适应这种长途跋涉了。
郑清容看见了他的动作,示意他不用折腾:“你不要去。”
“你不带我吗?”符彦看着她,几分疑惑。
上次去中匀她不带自己还能理解,毕竟是去另一个国家,还是带着出使任务,但是山南东道就在东瞿,为什么不带他?
郑清容摇了摇头:“不是不带你。”
符彦以为事情还有转机,心下微松,只是没来得及高兴,就又听得她道:“是不带你们任何人。”
一旁的仇善听她这意思是自己也不打算捎上了,打手语问。
【你打算自己一个人去?】
之前查案也好,去中匀也罢,都是一路带着他的,突然不带他,他只觉得很不习惯,他来她身边就是帮着她做事的,不带他可不就是不让他继续做了。
郑清容颔首。
她在朝堂上说了一个人去,自然是一个人去。
而且她独自前去,才好钓大鱼,上次没钓成,这次说什么也要拔下几片鱼鳞来,要不然背后总有这么个东西在谋划她,她睡觉都睡不踏实。
此时陆明阜已经从密道过来了,四个人像昨晚一样围坐在一起,静听她的安排。
郑清容把自己的想法跟他们说了:“这次去山南东道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你们都不要掺和,皇帝已经允许明阜你重新上朝了,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们几个该上朝的上朝,该看家的看家,该练箭的练箭,各司其职。”
“你不要我们了吗?”符彦小心探问,“为什么不让我们跟着一起?”
上一次去中匀不是还好好的吗?为什么这次去山南东道反而不让他们一起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明阜走不开,但是他和仇善可以跟着去啊。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仇善的眼睛还没恢复,你好好照顾他。”郑清容对他道。
陆明阜接下来要上朝,没时间照顾仇善,符彦来做这些事最好,至于吃的喝的她倒是不担心,能端到符彦面前的就没有不好的。
符彦并不想接受这样的安排:“可是我想跟着你一起去,我不会拖累你的,打得过我就打,打不过我就跑,实在不行我还能射他几箭再走。”
敢劫贡品,这些人肯定穷凶极恶,他不说一定能把人全部扣下,但伤几个人还是可以的。
郑清容坚持:“听话,好好在家练箭,还想不想学左手书了?”
“我……”符彦还想说什么,怕惹她生气又只能止住。
他当然想学左手书,但是更想跟着她。
贡品被劫又不是什么小事,那些大臣不让她带兵带人,摆明了是欺负她,他跟着去皇帝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像这次去中匀一样,不会说什么的。
真要说什么,他砸钱就好了,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仇善扯了扯她的衣袖。
【我的眼睛虽然还没好,但是不影响我做事,你带上我,我可以帮到你的。】
贡品到现在没找到,劫贡品的人也没踪迹,他可以帮着打探,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郑清容一样没松口:“你好好跟小侯爷在一起看家,把眼睛养好再说,这期间虽然没有我督促,一日三餐也要记得多吃些。”
陆明阜看着她。
她是要跟所有人撇清关系吗?把他们都摘除出去,日后才不会牵连他们?
昨日她反问过,什么样的皇命值得这么多人前仆后继为之而死。
现在做出这样的安排,她是打算一个人对抗这些事。
察觉他的目光,郑清容对上他的视线:“我的路我自己走,我想要什么我自己知道,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因为我改变自己的人生,你们也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背后的人不希望她现在死,虽然不知道这个期限具体是多久,但她此次试一试就知道了。
“……好,我明白了。”陆明阜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还是因为身份的原因,让她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她昨夜问他想不想重新回到朝堂,今晚又说她想要什么她知道。
想这个字,永远走在她行动的前面,是她的动机,因为想,所以就去做。
从扬州到京城,从过去到现在,她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可是,他也想为她做些事。
“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有自己要做的事,你们也有自己的生活,就这样。”说罢,郑清容便出去了。
昨夜她带回来的那条鱼还在鱼缸里养着,郑清容换了水,又添了一些饵料进去。
水里倒映着十五的月亮,清透如许,澄澈净明,恍惚看去,鱼在水中游,也似天上飞。
鱼啊鱼啊,你的力量一定要强大,如此才能抵抗暗处盯着你的飞鹰。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所感,缸里的鱼忽然跃出水面,旋出一个有力的摆尾,最后重新回到缸里。
郑清容笑了,看了许久,最后翻上屋顶,仰躺在瓦片上,失神地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
今儿是十五,众星捧月,云淡风轻,很是适合赏景。
前有身份成谜,后有不明势力,这个时候确实不是什么看月亮的好时机,但她想就这样躺一躺,歇一歇,短暂地放空一下自己。
既是祭奠那再也回不去的过去,也是为明天的到来做准备。
不多时仇善也翻了上来,衣角挨着她的衣角,顾自躺在她身边,月色洒在二人身上,落了一层清辉,素色无边。
两厢沉默了好一会儿,郑清容扭头问他:“来看月亮?”
这当然不可能,他眼睛还没好,上面甚至蒙着绷带,不过是她活跃气氛的调笑而已。
仇善这次没有打手语,而是拉起她的手,在她掌心里写。
【来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郑清容失笑,随后又问,“有话要对我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来天哑的原因,仇善性子比较闷,只要她在场,她不开口,他一般不会主动说的。
就像方才那样,他虽然上来了许久,但也只是静静地躺在她身边,没有打手语也没有打扰她,哪怕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她,他都只是安静地守在旁边。
仇善点点头,继续写。
【我总觉得你方才像是在交代后事。】
虽然她说得没有那么直接,但是他就是这么觉得的,所以他才会跟着上来,想看看她,即使此刻看不到,在她身边待着也好,这样她想做什么,他也能及时知道。
郑清容哭笑不得:“怎么会这样想?”
仇善摇了摇头,写了三个字。
【不知道。】
他们这种人是不允许有情感感知的,因为那会妨碍他们完成任务,是以训练的时候会特意弱化他们的情感,这也就造成了他的感受和他的痛感一样,天生迟钝。
像现在这样,他能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但是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对劲。
似乎从昨晚回来后,她就有些不一样了。
“别多想,没有的事。”郑清容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安心。
仇善默了片刻,一笔一划地写。
【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会永远追随你,不离不弃,生死不渝。】
郑清容轻叹:“生死这个词太重了,不要把它放在一个人身上,尤其是我身上。”
她现在要做的事不像先前检举贪腐侦破疑案那样,尤其背后还有不明势力盯着她,她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会走向什么。
若是有人把生死系在她身上,这会让她良心不安。
【我是你的人。】
又是这句话,郑清容一时无言。
自打遇到仇善,这句话他说过许多次,但今天这次,她没法应。
夜里的风微凉,虫鸣鸟叫低低沉吟,掩盖了夜色的寂静。
没得到郑清容的回应,仇善试探着拉她的手覆上自己的腰带。
郑清容以为他要像之前那样拉自己的手写字,便由着他,直到碰到他腰腹间的腰带才反应过来:“嗯?做什么?”
仇善贴上她的掌心,有些不好意思地写。
【让我真正成为你的人。】
郑清容又好气又好笑。
她一向以为仇善最是冷静自持,平日里看着也是最老实矜重的,没想到临了居然把陆明阜那一套也学了去。
还有上次去中匀前一晚,符彦也是这般。
她都有些好奇了,平日里自己不在的时候,他们三个都是怎么交流的?
怎么行为如此一致?这东西还能传染的吗?
仇善有意带着她的手去解自己的腰带,许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显得很是笨拙,更是有些心虚。
笨拙是因为不熟练,心虚则是怕她不喜。
郑清容按下他的动作,无奈笑道:“不用这样。”
仇善再次在她掌心里写。
【你不是常问我们想不想吗?我想这样,想成为你的人,山南东道你不让我跟去,我就不去,我听你的话,那你可不可以给我个牵挂?这样我也好有个盼头,我这辈子没有等待过谁,外出任务都是主人家等我消息,现在你孤身一人离京,我只能在这里等你,我想带着牵挂等,不至于太难熬。】
他虽然没有等过人,但每次外出做任务,主人家等待他们都会表现出难熬之色,那个时候他就知道,等待的滋味总是煎熬的。
不过有了他们带回来消息的牵挂,主人家又会觉得日子有盼头。
他也想跟她讨要一份牵挂。
“牵挂?”郑清容失笑。
上次符彦要念想,这次仇善要牵挂。
是因为这段时间二人走得近,所以思想上也有些相同吗?
仇善再次点点头。
【我孑然一身,又无长物,除了忠诚和忠贞,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了,只有我自己,我用我自己,在你这里换一份牵挂,我知道自己不值钱,换不了什么贵重东西,只要一点,一点点就好,我想守着这份独一无二的牵挂等你回来。】
他没有陆明阜陪伴她的时间长,也没有符彦有钱有身世,他这样的人,奉上自己都觉得有些拿不出手。
他也知道这样的交换显得很可笑,但是他真的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她了。
郑清容静静看着他在自己掌心所写的这些话,并不作声。
在他眼里,他就是这般看待自己的吗?难怪她对他那些算不上太好的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奉为至宝,把自己看得这么低,那些很寻常的事就成了特殊的好。
她没说话,仇善误以为自己的行为惹恼了她,连忙道歉。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很贪心,面具被揭之前,我便想着要是能和陆明阜跟符彦他们一样留在你身边就好了,等到真留在了你身边,我又想要一份牵挂,这样贪得无厌又得寸进尺的我很讨人嫌恶吧,对不起,我不该到你面前说这些的,给你添麻烦了,我这就走。】
他一连写了两个对不起,写完最后一笔,仇善便要翻下屋顶去。
“不用道歉,这不是贪得无厌。”郑清容捏住他的手,没让他动,“我会问你们想不想,如何想,是为了让你们看明白自己的心,因为只有心看明白了,才晓得接下来要怎么做,怎么去实现,在山洞的时候我记得你说过自己不善于表达,现在能说出你的想法这是值得表扬的事,证明你有进步。”
仇善低下头,指腹落在她掌心。
【可是我的想法好像给你带来了麻烦,我不想让你因我为难。】
这一次郑清容没再说话,而是吻上他缠了绷带的双眼。
感受到她的动作,仇善微微僵住,三指宽绷带底下的眼眸不住颤动。
即使隔着一层绷带,温热的触感也好似真正落在了他的眉睫上,有些痒,但更多的是欢喜,从未体验过的欢喜。
他看不到她,却能感受到她的气息侵袭,从眉眼到鼻梁,再到他的唇角。
很温暖,也很温柔,他从来没有被人这般珍而重之地对待过。
没有人教过他要怎么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轻轻拉着她的袖子,微微仰头迎合,任由她在自己身上留下属于她的气息。
失去视觉,其他感官便变得尤为清晰灵敏,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随着她的触碰或急促或加重,每次她的吻落下,他都会不受控制地轻颤一瞬,随后陷入她的气息包围之中。
发不出声音,喘息便成了他的另一套语言,身体微颤之际,时而绵长时而粗重,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发出这样的气声,想要压抑,但却是徒劳,随着她的动作换来更重更急的气浪。
有凉风从衣襟灌入,身下瓦片发出挤压轻响,仇善这才意识到他正在屋顶上,四面毫无遮挡,瞬间涌上的羞耻让他不由得身体僵硬。
他是伤了眼看不见,可是不代表旁人也看不见,就算夜里黑,但是今天是十五,月色照着,万一有人出来看到呢?
咬着牙逼着自己不要弄出声音让人发现,他有意去寻郑清容的手,想要写字提醒她,但是心里着急越是去寻越是寻不到,慌忙间反而把自己的衣领拉得更开了,露出常年经受过训练的薄肌胸膛。
仇善窘迫不已,却听得耳边一声轻笑,笑意清浅,很是温和,并不是嘲笑。
但仇善还是羞赧不已,在她眼里,自己一定笨死了,能在她身边的都是聪明人,他算是最不聪明的那一个。
“想说什么?”郑清容握着他的手问,示意他可以写下来。
她气息平稳,仇善却是气喘不定,如远山薄雪般的脸颊更是绯红一片,只能埋首在她颈侧,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在她掌心写。
【我是不是犯错了,这个地方不太合适,你是大人,要是被人看了去,你会被口诛笔伐的,我不该为了一己私欲拉着你做这些。】
郑清容给他把散乱的衣服拉好,又吻了吻他的双眼安抚:“没人看见,下去吧,夜深了,好好休息。”
这个时辰已经很晚了,杏花天胡同的人都睡得早,没人会注意到她们这里。
听到她说没人看见,仇善心下松了一口气,抿了抿唇,又在她掌心写。
【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多牵挂,我会小心收藏好,带着它们一起等你回来。】
郑清容嗯了一声,招呼他一起下了屋顶。
翌日
郑清容拿好路上要带的东西,嘱咐几人替她喂养缸里的鱼,打理地里的菜,随后拉上灯下黑便出发了。
因为走得比较急,路引昨天就有人为她加急办好了,不用她多操心。
符彦让照夜白一起跟上,表示他人不去,马去总可以了吧。
不仅是他,霍羽也把你踩到我了送来了。
郑清容带着两马一蛇上路,蛇放在随身的小篓子里,照夜白跟在灯下黑旁边,看上去是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但也确实只有她一个人。
只是刚出京城,就听得身后车轮滚滚,她快马车也快,她慢马车也慢,她往左边走,马车也往左边走,她往右边走,马车也往右边走,前前后后完全配合她的节奏,就像特意跟着她一样。
郑清容觉得有意思,回头一看,却见是带有王府标识的马车。
王府有人要出京吗?是庄王还是庄世子?
不待她想明白,就见马车里的庄若虚掀开车帘,笑着跟她打招呼:“大人,好巧。”
郑清容微微惊讶,引着灯下黑走到马车旁,照夜白自觉跟上:“世子?你这是……”
他身体不好,别说出京城了,出府都是个问题。
是以她方才更多地以为马车里的人是庄王,没想到居然是他。
“如大人所见,我去祭祖。”庄若虚晃了晃篮子里的香烛道,“我突然开了智,自是要去祭拜祖先,感慰先祖庇佑,没让我一直草包下去。”
什么草包开智,这从头到尾本就是他一个人演的。
郑清容没揭穿他,而是不确定地问:“祭祖?山南东道?”
庄若虚点头笑道:“不愧是大人,一猜就中。”
郑清容呵了一声。
很难不猜中啊,方才这一路上她怎么走,马车就怎么走,简直可以说是司马昭之心了。
“世子的身体可不适合出远门。”
庄王居然舍得让他独自出门,这倒是她没想到的。
不过想到号令庄家军的轩辕令都给他了,让他出门也不是没有可能,算是历练?
庄若虚煞有其事想了想:“出远门确实有些困难,但出京城还是可以试试的。”
郑清容哭笑不得,说的是什么话,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祭祖是真的还是假的尚且不知道,但庄若虚这个时候去山南东道,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世子,山南东道最近可不太平。”
“所以还得麻烦大人顺路保护我。”
郑清容都要被气笑了,事到如今她算是看出来了,什么祭祖,他就是故意找个借口跟来的。
她叮嘱了符彦和仇善,就是没叮嘱他,那是想着以他病骨支离的身子,是断然没机会去山南东道的,结果偏偏他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