瞥了底下的陆明阜一眼,姜立目光不善。
这小子运气倒是好得很,有人挡在他面前,又是治岭南,又是建新军的,往后这些可都是他的了。
他在这里站着,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为他开路。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想到这里,姜立气得将手中的信件丢出去。
“陛下。”他身边的孟平唤了一声,连忙把信件给捡了回来。
群臣见他这样子,知道他是动怒了,齐声道陛下息怒。
这肯定不是让息怒就能息怒的,姜立越看陆明阜越生气,真想把他杀了一了百了。
但是想到这样又太便宜他了,又只能把这个念头压下。
再三平复情绪,最后姜立既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只说此事容后再议,便宣布退朝。
虽然说是容后再议,但一般当场没有决定的事,过后再提起也就不容易了,众人对这点心照不宣。
出了紫辰殿,那些不满郑清容的官员那叫一个得意。
看吧看吧,不知轻重惹怒了陛下吧,等她回来后有她好果子吃。
真以为得了陛下青眼就能为所欲为,这东瞿江山可是姓姜,又不是姓郑,怎么可能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知天高地厚。
定远侯一把年纪了,随心所欲才不会忍气吞声,有什么就说什么,听到他们诋毁郑清容,当即上前轰人:“去去去,一个个多大的人了,还在背后说人坏话,也不嫌害臊。”
他一向护犊子,自从符彦亲口承认他是郑清容的人之后,他就把郑清容划到了自己人的范围,自然不会允许旁人说郑清容半点儿不好。
事没办成,庄王脸上也不好看,他素来不怒自威,此刻压了眉骨更是显得不好惹,那身在战场上杀出来的威压也渐渐流露出来。
都是有封号有爵位在身上的,官员们看到他们两个走到一起,也不好再说些什么,脚底抹油走了。
定远侯呸了一声,又看向庄王:“老庄啊,陛下如今对于建军一事态度不明,我们可得抓紧些,你儿子可还在寇健手上,你要是不努力一把,你那刚开智的儿子可就没了。”
庄王看了他一眼:“怎么只让我努力,不说你努力?”
这话乍一听不怎么顺耳,但这就是他和定远侯之间的相处方式,定远侯并不会觉得他是在耍脾气。
“这事要是能靠钱砸成,我还用得着你。”定远侯哼声。
他定远侯府什么都不多,就是钱多,适才在殿内他都说军费算他侯府头上了,尽管取用,但陛下都不见得点头的,可见砸钱没用。
钱确实办不成,庄王沉声道:“等明日上朝,我再重新把这件事说一遍,若是再不成,我就以自身爵位做请。”
郑清容先前帮他递话,承志才有如今的改变,就算庄承志不在寇健手上,没有卷入这场风波,他也会为她出一份力。
趁着散朝人多,侯微有意无意走到陆明阜身旁,低声道:“方才瞧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也不知道这事能不能成。”
这个“他”不用多说,彼此也能知道指的是谁。
殿下要建立军队,这是好事,殿下一手操持,将来这支玄寅军相当于就是殿下的了。
只是姜立这边盯着陆明阜,恐怕没那么容易。
在姜立看来,这支军队是为陆明阜准备的,自然不会轻易点头。
陆明阜应他:“先生放心,我看看明日能不能做些什么触怒他,让他将我贬回去,如此他也能少些忌惮。”
侯微颔首。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只要能让殿下成功建立玄寅军,往后和姜立对上也不至于太过被动。
他也要回去盘算盘算,从吏部这边下手,促成此事。
是夜
姜立再次来到勤政殿底下的寝宫,这一次他的手里拿着的不是陆明阜的文章,而是郑清容写的那封信。
这底下没什么可以做的,柳问唯一能打发时间的就是下棋。
棋依旧是上次的汉白玉棋,但棋局已经不再是先前的棋局。
姜立顾自坐去她面前,倒也不打扰她,直到看着她把一局棋下完,落了个黑白平分的结果,才笑道:“嫂嫂棋艺不减当年,自己和自己下都能下出不世奇局。”
柳问不接他的话,开始收捡棋盘上的棋子。
她这样不理人是很正常的事,姜立也不生气,自顾自把那封信放到她面前:“嫂嫂说说,你那儿子怎么这么命好?他甚至不需要开口,这些事就有人为他做了。”
柳问原本不想搭理他的,但是看到信件落款是郑清容时,不由得正视起来。
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柳问便笑了,抬眼瞥向姜立:“命好?难道不是你懦弱?”
姜立脸上的笑容有片刻的凝滞,不过随即又恢复了原样:“嫂嫂想说什么?”
柳问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凑过来。
姜立微微一怔。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她做这样的动作了。
当年她们相识相知的时候,每次只要她心情好了,都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再次看到,恍惚间就像回到了从前,养成习惯的身体也比头脑先行一步,下意识附耳过去。
他以为也会和以前一样,听到她说些私人的小话,那个时候的她们还不像现在这样,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喜欢听。
然而才凑过去,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柳问反手就是一耳光:“懦夫。”
姜立愣在当场,连同嘴角笑容也僵住了,脸上火辣辣地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肩背已经贴上了棋桌。
柳问掐着他的脸颊,把他摁到了棋盘上,汉白玉棋子散落一地,本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却因为地上铺了白狐皮,什么声音也没有砸下。
“不过就是建个军队,瞧把你吓成什么怂样,我原以为你只是比你兄长差那么一点点,现在看来,你完全不及你兄长。”
“别跟我提他。”姜立恨声呵斥。
适才被打他都没有生气,唯独提到姜齐的时候,他动怒了。
都是姜齐抢走了她,他恨她,更恨姜齐。
姜齐什么没有,太子之位是他的,东瞿江山也是他的,这些他都可以不跟他争,他不稀罕也不在乎。
可他偏偏要从他身边抢走她,霸占她,把他唯一的喜欢都抢了去。
为什么?他到底哪里不如姜齐?
见他面色难看,似乎随时会发狂,柳问扬手又甩了他一巴掌:“你连这个都不敢面对,还说你不是懦夫?”
姜立被打得偏过头去,鬓角贴上棋盘,也不知道是冰凉的棋盘让他冷静了下来,还是她的话让他陷入了沉思,这次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咬着牙,似乎不甘。
“看着我。”柳问掐着他的双颊掰正他的脸。
姜立对上她的视线,眼角微红,却是止不住地睫羽颤抖,不再像之前那般镇定。
柳问呵了一声:“就你这个样子,穿上这身衣服也当不成真正的皇帝,一个新建的军队都让你如临大敌,你当初是怎么敢叫嚣着开展这场游戏的?知道我为什么看不上你吗?你这样玩不起又怕输的人,连你兄长的一个脚指头都比不上。”
姜立双眼赤红,目眦欲裂:“别拿他跟我比。”
他这辈子最恨有人拿他跟姜齐比,就因为姜齐是太子,是储君,所以他们都认为他不如姜齐。
这些他都可以不去听不当回事,他只要有她就好了。
可是后面她弃了他转投姜齐,他不如姜齐这件事更是板上钉钉。
他们说他不如姜齐,所以太子之位不是他的,到头来就连喜欢的女子也留不住。
这是他的耻辱。
柳问嗤笑:“比?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你兄长昔日敢单挑两胡,你却被一个建军的提议给吓破了胆,你这样的,连跟他比的资格都没有。”
实在是她的语气太过杀人诛心,姜立都忘了,虽然姜齐当年是单挑了木札和罗梧两胡,但也让自己陷入了困境,要不是她及时献计,姜齐早就死了,怎么可能创下百人灭二胡的奇迹?
“够了,别说了。”姜立胸膛上下起伏,不难看出被她这些话激得有多难受。
柳问嫌恶地丢开他,转身去一旁净手,水声哗啦作响,她的声音也随之传来:“玩不起就别玩,趁现在还没彻底撕破脸皮,你可以认输,这样她说不定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这个她不是指陆明阜,但姜立哪里听得出来。
被她这么一激,姜立也来了脾气,恶狠狠道:“谁说我玩不起?我不仅要玩,还要比他姜齐玩得大,不就是要建军吗?他陆明阜有了这支军队又如何?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有我在,他永远也别想翻身。”
说罢,便起身出去了。
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柳问笑了笑,水面倒映出她的面容,揉着灯火犹如水中望月。
姜齐不是什么好东西,姜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两兄弟一个样,有什么好比的,恶心人。
尤其是姜立,贱骨头,非得打一顿才老实。
不过打一顿也好,很快,清容就要有自己的军队了。
真是厉害,这么快就朝着这个方向行进了,看来这局棋很快就会分出胜负了,真是期待。
第二日早朝刚开始,朝臣们还没开始议事,姜立就宣布准许建立玄寅军。
“朕昨夜回去想了许久,觉得郑侍郎有句话说得没错,虽为寇,但天行健,既然黑虎寨有心报国,那便依郑侍郎所言,贡品之事既往不咎,作为玄寅军成军封赏,指寇健为玄寅军主将,负责日后玄寅军治理之事,不必拘泥于寻常军队的管理规矩,一切按照他的治军方法便是,押运贡品的队伍既然有心加入玄寅军,便也一道并入。”
此言一出,不仅是陆明阜和庄王他们惊了,整个朝堂也惊了。
昨天陛下不还因为这事动怒了吗?怎么今天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陆明阜不动声色和侯微对视一眼,庄王也跟定远侯相互看了看。
他们还没做什么呢,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虽然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但这是不是有些奇怪?真是一夜之间就想通了?那昨天为什么还发脾气?
消息随着圣旨带到山南东道时,已经是两天后了,郑清容和寇健带着一众黑虎寨的人接了旨。
虽然知道这件事大概率能成,但真正听到消息,黑虎寨的人还是忍不住欢呼雀跃。
从今以后,他们就是正规军了,可以堂堂正正站到世人面前。
他们不再是什么土匪,而是玄寅军,他们将军也不再只是寨子的土将军,是他们玄寅军的将军,是东瞿的将军。
当天晚上,黑虎寨便摆了宴席庆贺。
贡品里有肉有酒,之前拉到寨子里时一直没舍得吃,就怕过了这顿没下顿,这会儿尘埃落定,总算可以拿出来用了。
寨子里本身就有大锅灶,柴火这么一架,灯火之下,肉香酒香四溢,随着饭菜上了桌,众人列坐其次。
知道庄若虚的身子骨不适合饮酒,郑清容便把贡品里的果蜜给了他,叮嘱他安心吃东西就好,不用管其他的事。
庄若虚点头应好,乖顺地坐在她身边。
本来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进食让他有些不太适从的,虽然不至于露怯,但到底还是需要有个适应的过程,好在她的无微不至消磨了不少这种不适应,当下也如她那般挺直腰背坐好。
怎么说也是跟着她一起出来的,可不能给她丢脸。
寨子里吃饭喝酒没什么规矩,大家该吃吃该喝喝,也没什么训话的环节,只大概说了几句大家往后好好干,争取为国效力之类的大白话,众人热情高涨,听得进也乐意听。
席间寇健举杯敬郑清容:“之前就听闻郑侍郎与众不同,如今助我寨子里的弟兄成为正规军队的一员,方得知郑侍郎的厉害之处,这杯酒我敬你。”
若不是她,他和他的弟兄们只怕很难有今天,更别说还涉及到了贡品,无论如何,这杯酒他都该敬的。
郑清容举杯回敬:“寇将军客气,黑虎寨的人都是报国之士,本就不该埋没,如今成军也算是不负众望。”
寇健哈哈笑,很喜欢她这样的说话风格:“往后郑侍郎若是有需要,我和我的弟兄们随叫随到。”
说罢,便一口气干了手里的酒,还把杯子翻过来示意他喝完了。
说是杯,其实是碗,对他们来说,用杯子喝酒不痛快,用大碗喝才过瘾。
他如此豪爽,郑清容也同样一饮而尽。
“郑侍郎好酒量!”寇健赞道。
他以为文官都是不善饮酒的,还想说她抿一口就可以了,没想到她也这般爽快。
不得不说爽快人做爽快事,就是让人爽快舒坦。
台涛也来敬她:“此番也要多谢郑大人,若是没有郑大人,我难逃罪责,更没机会参军。”
“台督运谢自己就好,若不是台督运为人良善,我就算来了也于事无补。”郑清容道。
寇健和台涛都敬酒了,底下人自然也得跟着。
见郑清容一碗接着一碗,庄若虚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大人少喝些,意思意思就可以了。”
寨子里这么多人,一人一碗地敬,这得喝多少?
郑清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无妨:“没事。”
这点儿小酒对她来说不算什么,难得高兴嘛!
见前来敬酒的人越来越多,庄若虚只好倒了杯果蜜悄悄给她递过去,示意她喝这个。
反正果蜜的颜色和酒的颜色差不多,灯火昏黄下也看不出来谁是谁,至于味道,只要不挨得太近,还是能糊弄过去的。
郑清容以为他受现场气氛所染,想以果蜜代酒敬自己,便干脆地跟他碰了个杯,一副我干了你随意的架势。
庄若虚哭笑不得,再次把手里的果蜜往她面前送了送:“给大人喝的。”
听他这样说,郑清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他不是要敬酒。
因为手里还拿着东西,郑清容不好去接,便微弯下腰就着他的手喝了,喝完还不忘嘱咐:“不用担心,这点儿酒灌不醉我,你吃你的。”
之前在扬州做佐史的时候没少应酬,这种场面她熟,能应对,更何况她还是个千杯不醉。
庄若虚看着她喝下自己手里的果蜜,又看着她被人群重新拥簇着敬酒,又好笑又无奈。
本来是想让她把果蜜当酒带过去,这样他们来敬酒的时候她也可以少喝些,没想到她直接在他手上喝了,手都不碰杯子的。
因为角度原因,杯子里还剩下一些果蜜,她没全喝完,庄若虚看了看,最后举着杯子缓缓送到唇边。
果蜜是山南东道这边特有的清夏凉饮,入口是瓜果的清香味,最后会慢慢回甘。
庄若虚笑了笑,好甜。
酒过三巡,其余人差不多都喝趴下了,寇健也有些摇摇晃晃,唯独郑清容和台涛还站得好端端的。
前者是因为酒量好,后者是因为想着总要留个清醒的在场,所以没喝多少。
台涛扶着寇健,表示他先带他们回去休息了,让郑清容和庄若虚自便。
庄若虚看着郑清容,忽然竖起两根手指问:“这是几?”
郑清容没有回答,失笑道:“我看起来像喝醉的人吗?”
虽然闻到她身上沾着酒气,但庄若虚见她眸色清明,说话速度也没有放慢,这才确定她是真没醉。
“我倒希望大人喝醉呢。”
“那你是没办法见到了。”
想起游焕还在寨子里,不知道他会不会弄出别的什么事来,郑清容又去看了一眼。
彼时游焕正蹲在玉米地里,一手拿着已经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一手在地里扒拉着什么东西。
郑清容走近一看,发现是一只萤火虫:“在做什么?”
“在看星星。”说着,游焕把萤火虫送到她面前,“也给你看。”
郑清容看着他掌心的萤火虫:“为什么叫它星星?”
“会发光,都是很小一个,很像天上的星星不是吗?天上的星星摸不着,地上的星星却可以,你要摸摸吗?”游焕道。
地上的星星?这说法倒是第一次听,不过也很形象。
道了声不用了,郑清容问:“我要回京了,你还要继续待在这里吗?”
圣旨已下,贡品的事算是处理完了,玄寅军的事也差不多成了,趁着柳闻小姨还在,北厉和西凉那边暂时不会整什么幺蛾子,她得尽快回去谋划她的兵部尚书。
游焕在他们主子眼里,估计已经是个死人了,那么他的存在就值得考虑了。
游焕啃了一口玉米:“你让我待在这里我就待在这里,我都听你的。”
“你就没想过你自己?”
“我自己?我是游焕。”
好吧,这回答跟没回答一样。
郑清容道:“我要你跟着我回京,但是你必须藏起来,不能让人发现,能做到吗?”
背后的人还没揪出来,游焕对她来说还有用,此次回京,她打算带上他。
游焕点点头,信誓旦旦:“嗯,能做到。”
交代完游焕,郑清容便去收拾东西了,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收拾,她和庄若虚是被暗流冲进寨子里来的,身上本就没带什么东西,主要是灯下黑和照夜白它们。
在等待京城消息传来这些天,两匹马早就已经找了过来,小黑蛇也在其中。
庄若虚熟练地帮她喂马,看到她过来,不由得感慨:“真不想回去,还是和大人出来的这些日子开心。”
“不回去不行,还有好多事等着做呢。”郑清容道。
庄若虚叹了一声:“大人又要做事了,那我岂不是又要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大人了。”
郑清容想了一下,兵部忙不忙她不知道,但她在兵部要做的事肯定是有的忙的。
“要是可以,真想一直待在大人身边。”庄若虚状似无意道。
山南东道不像岭南道那般偏远,来得快,回去得也快。
抵达京城后,郑清容和以前一样由祁未极引着进宫去复命。
知道她解决了贡品的事,路上祁未极连声恭喜:“郑大人当真厉害,但凡亲自出手的事,都是一击必中。”
“运气而已,祁大人过奖了。”左右不过客套话,郑清容并不介意用运气来说事。
祁未极似被她逗笑,直道她谦虚。
等到了紫辰殿,郑清容把山南东道那边的事从头到尾给说了一遍,虽然之前写的信上面就已经差不多都讲了,但写是一回事,说又是另一回事,该有的程序还是要走的。
姜立言她辛苦,表彰了几句。
具体表彰什么郑清容没怎么听,倒是注意到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孟平不见了。
身为大总管,无论上朝还是下朝,孟平可都是要跟着的,难得见到他不在姜立身边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