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她查案也好,送画也罢,虽然暗中有死士的参与,但对方并未阻拦她去做这件事。
这次不一样,荀科直接现身了,从人后转到人前,还用为她好的借口阻拦她接触军队。
摆明是急了。
不怕她屡次高升,却怕她和军队力量搅和在一起。
由此看来,她和玄寅军、庄家军走太近会影响真正的背后之人。
郑清容在脑中思索。
荀科是门下省侍中,是宰相,能号令宰相做事的人身份必然不低。
这京城还有谁的身份比宰相更高?又有谁不想她现在死还不想让她接触军队。
心中有所猜测,郑清容掉头去了公凌柳府上,有些事她需要和师傅确认一下,不然会影响她的判断。
她是避着人来的,没让人发现,虽然这个时候有些晚了,但好在师傅和公凌柳都还没休息。
知道她来了,公凌柳便引着她去见宰雁玉。
自从上次姑姑出去一趟之后,便提醒过他,日后要是她来了,不必再像之前一样避而不见,直接带到她跟前来,他都记着。
“遇到难事了?”看她心事重重,宰雁玉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问。
自打来了京城,师徒两个难得有机会坐下来说些私人话,一时都有些感慨,在扬州的时候她们可不像现在这样十天半个月见不上一回。
感慨之余,郑清容把先前荀科说的那些都给她重新说了一遍,她的身份,以及她的猜测。
游焕这样奇葩的死士很有记忆点,豢养他的人肯定记得他,要不然也不会让他跟着那些死士一起做事。
然而荀科却没认出来游焕这个人,这足以证明他不是他所说的那样,是那些死士的主人,他只是被推出来的一个幌子。
背后之人看到她突然弄出来一支玄寅军,不好自己出面,只能让荀科站出来阻止,而选择荀科也是有原因的,毕竟他的宰相身份很有分量。
但他终究是用来迷惑她的,真正的人还在背后好好藏着,到现在也没有露面,就连是女是男都不知道。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人还知道寻千里,要不然不会在荀科身上留下痕迹,故意诱导她把荀科当做那些死士的主人。
“荀科?”宰雁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当年问姐儿确实提拔过他几次,他个人也挺有能力的,顺着杆往上爬,一步步爬到了侍中的位置,成为三省宰相之一,不可否认,有些事他说对了,但有些事他没有说对。”
前面的郑清容还能理解,但是后面那句话她不怎么明白,什么叫有些没说对?
“师傅的意思是……”她问。
“你先前说过你想做的事,现在还想做吗?”宰雁玉不答反问。
这个现在当然是指知道她的身份后,她虽然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但是只要她人到了京城,官做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接近那个位置,有些事是瞒不住的。
就像现在一样。
郑清容颔首:“这是自然,我想做的事是因为我想,不是因为我的身份。”
在她不知道身份之前,她就已经做了决定了,身份到底只是身份,不是她,是她想做,不是身份想做。
“那就还按照你之前的去做就行。”宰雁玉拍了拍她的手,很是欣慰,“上次你说背后有股势力在盯着你,目前我这里没有查到什么,荀科突然自曝,更像是转移我们的注意力,我得去和问姐儿见一面,等确定了他的立场,弄明白他到底在为谁做事,再把一切都告诉你。”
郑清容注意到她话中的字词。
一切?也就是说师傅对她有所隐瞒吗?
什么样的事,值得师傅这般小心?连她也不能提前告诉。
想起方才师傅说的荀科说对了一些事,一些事没说对,这个没告诉她的,是哪些没说对的吗?
是荀科故意的?还是那个不为人知的背后之人也隐瞒了他什么?
荀科到底是为背后之人效力的,他知道的,肯定大都来源于那个背后之人。
如果是荀科故意的,郑清容还能理解,谁让他不是为自己真正做事的,就连此番自称是豢养那些死士的人都是骗她的。
但如果是背后之人隐瞒的,那就有意思了,都是一伙的,竟然还搞这些弯弯绕绕,不觉得很矛盾吗?
郑清容一时拿不准,也想不到为什么,不过听到师傅说要和柳问商讨,心下又是一阵惊诧:“先皇后真的还活着吗?”
这件事虽然荀科之前也说过,但是他的话她只信三分,不会全信。
现在师傅都这样说了,看来是真的了。
“嗯,问姐儿还好好的,她没事,放心。”宰雁玉道,“去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是此番荀科都出面了,接下来这些人估计还会有所动作,你得防范些。”
郑清容应好:“方才我提出和荀科那边的人见一见,这几日荀科会安排,我趁机查一查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你一向有自己的主意,不用我操心的。”宰雁玉笑道。
时候已经不早了,要是再不回去,就引人注意了。
和宰雁玉又说了几句,郑清容便起身要走,公凌柳送她出去。
出了门,路上公凌柳突然问起:“今年三月十三,郑大人可曾去过什么高楼吗?”
“嗯?”郑清容不料他会这么问,去不去高楼有什么说法吗?
“就是随口一问,若有冒犯,还请郑大人不要放在心上。”公凌柳道。
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郑清容便道:“并未冒犯,确实去过一栋高楼。”
还是他的那座九层之高的观星楼。
她是三月十二到的京城,负责接她入京的小吏让她十四去刑部刑部司报到,十三那天她去刑部司转了一趟,夜里遇上仇善被人追杀,一路跟过来,最后藏进了他的观星楼里,在顶楼看到了师傅的画像。
“可是子时?”公凌柳再问。
郑清容应是,当时确实是子时左右。
公凌柳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五星连,江山易,今夜子时,有后主自高楼而落。
这是他当时看见五星连珠占卜得出的卦语。
第二天得知安平公主从苍生楼上摔了下来,他便暗中留了个心眼,现在看来,这个后主不是只有安平公主一个人。
这位郑大人来无影去无踪的,方才到他府上都是悄无声息从夜色里出现的,她这样的功夫,从高楼上飞跃下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这里,公凌柳道:“郑大人想什么时候晋升兵部尚书,我好给郑大人把日子递上去。”
姑姑和这位郑大人关系匪浅,姑姑要帮郑大人,那他也帮这位郑大人。
郑清容哈了一声。
姜立是说过让公凌柳给她看个好日子升任兵部尚书来着,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好日子还能手动调控的。
看出她的不解,公凌柳道:“只要大人需要,什么时候都可以是好日子。”
他是司天监,他说是便是。
这就是任由她自己选的意思了。
郑清容向他施礼:“多谢大人。”
要不说还是朝中有人好办事,这样一来,崔腾如果要搞事,她还可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回到杏花天胡同时,霍羽仍然在,并没有离开,四个人坐在一起,虽然没说话,但气氛还算是融洽,完全没有先前的剑拔弩张的状态。
郑清容视线在符彦和霍羽二人身上落了落,有些奇怪。
居然没打起来,也没继续吵了,这么懂事?
陆明阜起身要迎她,霍羽抢前一步扎进她的怀里,把脸怼到她面前:“看他做什么,看我,我最好看。”
郑清容捏着他的脸推开,让他不要挡自己的视线,又看了看场中的三个人:“说了什么,这么沉默?”
“还能说什么?自然是以德服人,他们都拜倒在我高洁的德行之下了,对我五体投地,哪里还能再说什么。”霍羽笑道。
这话鬼才信。
郑清容看向符彦:“你说。”
陆明阜和仇善不用她担心,主要矛盾就出在符彦和霍羽他们两个身上,她可从来不偏听偏信的。
本来打算装鹌鹑的符彦乍然被她点名,完全没了先前的气势,垂下头别别扭扭道:“虽然公主是很讨厌,但确实长得不错,可以留在你身边。”
郑清容挑了挑眉。
这算什么理由?他说出来他自己信吗?霍羽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让他一改先前的态度。
符彦少年心性,爱恨都热烈,想让他改观,那可不简单。
“看吧,我没骗你吧。”霍羽给她抛了个媚眼,又问起她的事,“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不会是去找那个病秧子了吧?怎么不带上我一起,病秧子拿来看,我拿来给你玩,我们三个一起。”
这话实在让人脸红,仇善何曾听过这种荤话,忙低下头掩饰面上的尴尬。
他尴尬,霍羽却不尴尬,说完后又凑上前在郑清容身上嗅了嗅:“没有病秧子身上的药味,难不成你还有别的人?好啊你,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藏着掖着还背着我们偷偷去,也不带过来给我们见见,你快点儿领回来五六七八个,我不要当最小的。”
又开始不正经了,郑清容白了他一眼,却是没听明白他的最后一句话:“什么最小的?”
按照年龄来说,这屋子里就属符彦年纪最小,才十六,但也快十七了。
霍羽手指一一划过陆明阜、符彦、仇善,最后落到自己身上:“一、二、三,我是四,这还不是最小的?”
郑清容无语,她离开这一会儿,他们连排序都排好了?
荤话说了一大堆,霍羽又看向她:“心情好点儿没?有事别闷着啊,我们又不是不给你玩,就算他们玩不起,我可是玩得起的。”
竟然能感觉到她心情不佳,郑清容总算是正眼看了他:“你又知道了?”
听到荀科那些话后,她确实心情不太好,为了皇命杀人,还是杀无辜之人,他们可真是够恶心的。
“不知道,但能感觉到。”霍羽道。
郑清容凝了他片刻。
又是感觉,他感觉还真准。
上次去山南东道之前,他就说感觉,这次见了荀科回来,他也说感觉。
“不想说就不说,你有你的道理,我出来太久,礼宾院那边不能一直没人,不然被发现了又要起风波,有需要随时来找我,不说排忧解难,让你玩玩放松放松还是可以的,记得啊,走了。”说罢,霍羽便要离去。
只是刚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在郑清容唇角偷亲了一口。
“好梦。”
知道是偷香,怕被打,霍羽做完之后迅速离开了现场,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符彦小声骂了句没脸没皮不害臊,却是没表现出先前那样的敌对之色。
陆明阜一开始就察觉了郑清容情绪不怎么好,但碍于她还在询问符彦和霍羽的事,也不好插嘴过问,现在霍羽点破又走了,倒是不能不问了。
“可是有什么烦心事?”陆明阜引着她坐下。
郑清容叹了一声:“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同样是人,一个添金的身份就能让这么多人为之而死,甚至不惜杀无辜之人为这个身份铺路。”
陆明阜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身份,对上她的视线道:“或许不是因为身份,而是因为那个人呢。”
别人他不知道,但他是为了她这个人,做她的身边人也好,挡箭牌也罢,都是因为她这个人,而不是因为东瞿太子殿下这个身份。
他和她年幼相识,她是怎么样的人,他是一路看过来的,她的好足以让人为她前仆后继开路。
仇善不知道她说的什么身份,但也打了手语回答。
【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身份,但我想,身份名利都是次要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人,身份也只是一个死身份。】
符彦表示同意:“若是有人说愿意为了我这个小侯爷去死我是不信的,身份之下,谁知道对方是为我的钱还是我的其他东西,但要有人愿意为了我符彦这个人去死,那么这就需要另外看待了。”
“为这个人吗?”郑清容阖上眼眸,脑子里纷乱不消,一时没有再说话。
荀科先前说的都是她身负皇命,可不是说她这个人。
他们就是奔着太子殿下这个身份来的。
一个所谓的破皇命就能让他们随意杀人,可真是好得很。
眼前忽然闪过素心和茅园新的死,那个跟着她跳进裂缝的死士,以及那些在黑虎寨集体自杀的,郑清容忽然睁开眼,眸中寒意森森。
三个人都被她身上突然散发出来的那种寒意给震慑住了,这是她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的情绪,太瘆人,太危险,就好像下一刻会爆发一样。
陆明阜留意着她的变化。
她是很喜欢笑的人,待人接物都是礼待非常含笑视之的,只要不涉及原则性的问题,她是不会轻易生气动怒的。
但现在他可以确定,她怒了。
仇善觉得她情况不对,试探着去拉她的手,就像之前他看不见时,她牵着自己一样。
符彦抓住她的袖子,小心地问:“郑清容?你怎么了?”
郑清容缓缓摇了摇头,浑身寒意淡去,就好像方才的那一幕不存在一样:“没事,时候不早了,各自休息吧。”
说罢,便率先去洗漱了。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她那句没事不像真没事的样子,但她摆明了不想说,他们也不好问。
最后还是陆明阜道:“相信她,她有自己的想法,她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不要让她为我们烦心。”
符彦和仇善点点头。
是啊,相信她。
她已经够累了,不要让她因为他们再闹心了。
从认识她以来,她做的每件事都有她的道理,他们跟着就是了。
次日
到了时辰,郑清容起来自去上朝。
虽然身为五品官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参加常朝了,但她先前不是在礼宾院就是在外面跑,直到现在即将升任正三品兵部尚书才得以正式参加常朝。
她的紫袍官服昨日就送过来了,不管是正四品户部侍郎也好,还是正三品兵部尚书也罢,都是紫袍。
这件官袍还是她自请去山南东道的时候就准备好了的,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是户部侍郎了,当穿紫袍,只是她当时急着去查贡品被劫,也就没来得及穿,现在正好,有的是时间穿。
陆明阜给她打理好身上的官袍,也从密道赶回去上朝了。
叮嘱符彦和仇善好好在家,郑清容和往常一样,跟杜近斋一起结伴走出杏花天胡同。
有赶早的百姓看到她,都夸她这身官服好看,比以往的青袍和蓝袍都好看。
满朝朱紫贵嘛,可不好看 。
当然也有人反驳:“要我说大红色最好看,有气势,郑大人要穿就穿红色的。”
杜近斋听着百姓们的笑闹,也不由得看向郑清容,一路看着她从令史官袍换到如今的三四品紫袍,确实值得赞叹:“不知郑大人何时换红袍?”
三品尚书都得了,二品尚书令还会远吗?
“不如杜大人和我赌一赌?”郑清容挑眉道。
杜近斋失笑:“和春秋赌坊一样吗?”
郑清容摇头:“不一样,赌坊不好,不要沾上它,不要给它送钱。”
她一连说了好几个不,态度坚决,杜近斋哭笑不得,却也正色应下:“都听郑大人的。”
纵然参加常朝的官员不多,得是五品及以上官员,但是两个人一出现,还是引起了不少官员注意,尤其是郑清容的出现。
相比之前,这次上前来跟她打招呼的人更多了,言语间还请她有空来自己府上走一走,正好听闻她一局棋让庄若虚开了智,打着让她来下下棋的名头邀她过府小叙。
如果说前几次他们还对这位扬州来的流外官不屑一顾,觉得她哗众取宠,但一连做了好几件轰动的大事,举贪腐,查悬案,使中匀平国乱,寻贡品建新军,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她是有真本事在的,他们一年都不见得能做这样一件大事,她倒好,一来就连着好几个,还个个都成功了,这不是有本事是什么?
和有真本事的人多走动走动,往后在朝中也多条路,就连和她交好的杜近斋也被邀请其中,厉害之人的身边人自然也要一起,多个朋友嘛。
郑清容笑着应了,但也没有做得太过,只挑选性地应邀,免得落人口舌。
城门郎魏净看着她被一众官员拥簇,和她刚来京城时完全不同,这才几个月,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位郑大人,着实厉害。
上早朝的时候,通事舍人宋登岐引着郑清容从宣政殿入閣,站去了户部侍郎的位置,除了陆明阜、杜近斋等少数蓝袍和青袍官员,在紫辰殿一众身穿红袍和紫袍的官员里,她这个位置不算靠后,但也没有太靠前。
知道她即将晋升,宋登岐还贴心地指了指兵部尚书的位置,示意她往后就是站在那里了。
郑清容顺着他所指的位置看了看,相比现在的位置,等正式受了封,她能往前走一大截,站在吏部尚书侯微的后面。
郑清容又看了看当朝尚书令的位置,那就更靠前了,玉阶之下的首位,和侍中荀科、中书令崔尧并列第一排,直面天颜。
再往前看,就是玉阶之上龙椅了,威严雍容,俯视众臣。
郑清容还是没有看到以往的大总管孟平,这次依旧是祁未极守在姜立身边,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彼时祁未极见她看了过来,还微微颔首和她打了招呼。
除了第一次处理刑部司贪腐是被孟平请进宫的,后面都是祁未极迎送,一来一去也算是熟人了。
郑清容也微微点头致意,但心里还是念着孟平不在朝堂这件事。
昨天原本要问问杜近斋的,只是突然被荀科打岔了,没来得及问,一连两天没看到孟平人,看来还是得打听打听。
早朝开始,各门各部都上报了各自的内部事务,没什么特别重要的大事,只是剑南道益州蜀县的洪涝还在不断加重,数据已经从地方报了上来,这次死的人不少。
纵然工部那边昨天就已经派人前去治理了,但是京城到剑南道路途遥远,中间隔了一个山南西道,还得需要好几天的时间才能抵达。
郑清容一一听了,下了朝后立马要了一张剑南道益州那边的地图来看,琢磨着要怎么处理这次水灾才能又快又高效地减少蜀县百姓的伤亡和损失。
下了值有人邀她去吃饭,她也去应酬,上朝之前就都答应好了的,没理由不去。
饭桌上众人先是惯常地吹嘘一番,随后添酒呼喝,天南地北宫里宫外的都聊了起来,聊什么不重要,只要这顿饭吃了,郑清容这个人见了就行。
趁着大家谈性正好,郑清容状似无意问起孟平的事:“我之前一直在外做事,不知道宫中发生了何事,以往的孟大总管这几日怎么不在陛下身边了?”
她本就是这场饭局的主角,一开口问,自然有官员主动为她解惑:“他呀,生病了,听御医说好像还挺严重的,陛下允他休息一两个月,等他好了再说。”
竟然是生病了,这还挺意外的,毕竟孟平看起来身子骨也不差。
“什么时候的事?”郑清容继续问。
既然问了,那就问到底,不然到时候再问又麻烦,还会让有心人起疑。
“没多久,就是郑大人提出建立玄寅军的那几天。”
郑清容心下微动,竟然是那几天,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