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羽瞥了董御医一眼。
这些个心思阴险的,耍花招耍到他面前也就罢了,还敢攀咬郑清容,既然执意找死,那就不怪不得他了。
听到姜立问话,董御医连忙俯身施礼:“不敢欺瞒陛下,公主脉走如珠,确实是滑脉无疑,根据脉象来看,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加之此前公主就出现过干呕的情况,不食荤腥还身子疲乏,当时微臣便暗自留意了,现在想来应是害喜之故。”
一声出,群臣窃窃。
如果说先前只是听别人这么讲,到底有些不太真实,现在董御医都亲口这样说了,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霍羽咋舌。
连他是女是男都摸不出,还滑脉,滑天下之大稽还差不多。
他前段时间干呕和不食荤腥是因为逆转同心蛊带来的反噬好不好,碰上蛊毒刚解,虚弱时期脉象有所变动也很正常。
不过脉象变得和喜脉相近,这个他还真不知道,他又没怀过,更没接触过。
这姓董的老御医隔段时间就来给他请平安脉,他都和以前一样,只用蛊虫来隐瞒自己是男子的事实,并且维持邪风入体的假象,倒是真没注意脉象这个问题。
现在突然被揪出来,还是在这种时候,看来是要拿他大做文章了。
崔尧看向郑清容:“先前为了给郑侍郎一点儿体面,没有让公主和御医前来,现在人证物证俱在,郑侍郎还有何话可说?”
郑清容都不想搭理他,霍羽是男子,怀不了,这场专门针对她的诬陷之局对她来说一戳就破,也亏得他敢闹上朝堂。
这是被她提前这么多日子升任兵部尚书给逼急了吧,这种没道理的招数都使了出来。
不过霍羽干呕这事她也是头一次听说,她从山南东道回来后霍羽没提过,陆明阜他们不在礼宾院也不知道。
难不成跟他上次脸上的那些红色血纹有关?
她不清楚其中如何,倒是霍羽瞧着崔尧和崔腾有些相像,当即也明白了他是谁。
当初郑清容处置了他儿子,他今天就弄这么一出来反咬,还特意选在郑清容晋升之际,真是够恶心的。
“人证物证俱在?”霍羽嗤笑一声,看向崔尧,“这位大人的话我倒是不明白了,我一个还未正式受封的联姻公主,待在礼宾院好好的,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怀有身孕了?更不知这所谓的身孕如何又跟郑大人有关系了?如果说单凭一个人一张嘴就能作为证据,那我也说你怀孕了,也是两个月,你为人臣子却秽乱朝堂,拖出去斩了吧。”
崔尧觉得他这话很是难听,说他一个大男人怀孕,这不是骂他吗?男人怎么可能怀孕?
“公主莫要转移话题,既然公主与郑侍郎不承认彼此苟且并珠胎暗结,那就拿出相应的证据来。”
“郑大人和我为什么要自证?难道不是谁主张谁举证?”霍羽不屑道。
让她们自证陷入他那一套逻辑怪圈,想得到美。
“公主的脉象不就是证据?”崔尧对姜立道,“陛下,太医院这么多御医,若是不信董御医的诊断,可宣其余御医前来,假的真不了,真的自然也假不了。”
郑清容觑了他一眼。
她起先以为是崔尧收买了董御医,还想着这种手段也太低级了,难登大雅之堂。
但现在他公然提出让别的御医来给霍羽诊脉,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霍羽的脉象到底怎么回事?
想到这里,郑清容看向霍羽,想要从他身上找到缘由。
霍羽察觉她的目光,借着身子不舒服扶额的动作,不动声色给她抛了个媚眼。
郑清容简直想翻白眼。
这个时候还不正经,也不怕他真被人揭了老底去,把他男子的身份爆出来。
姜立没说话,霍羽倒是一口答应了。
“好啊,那就宣别的御医来,不过既然这位大人提出靠脉象论断,我现在也说这位大人与旁人有了苟且怀了身孕,你可敢让御医也诊脉断一断?你怀疑我,我也有同等怀疑你的权利吧,我都敢让御医验看,这位大人你可别说你不敢?不然我会认为你心虚,更加坐实了我的怀疑。”
“荒唐。”崔尧甩袖气怒,“我身为男子如何有孕?”
霍羽笑了笑,接上他的话:“既然这位大人也知道荒唐,你不觉得说郑大人与我苟且并珠胎暗结也很荒唐吗?我现在为了大人你这荒唐说辞拖着一副病体来到紫辰殿,郑大人更是为百官所指,和我背负一身污名,你这个造谣生事的人也得付出相应的代价吧,不然简简单单凭一张嘴就给人身上泼脏水定罪名,那往后岂不是人人都能效仿?遇到对家或者事先结怨的人,直接扯件荒唐事诬陷就行,反正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只要对方为此名誉受损挨了惩处,还管什么真相事实?”
崔尧被他说得脸红脖子粗,也是没想到他这个南疆公主和郑清容一样能言善辩,几乎句句都在骂他,偏偏还不带任何脏字。
最后崔尧哼声道:“验就验,本来就没有的事,我还怕不成。”
他就不信还能无中生有。
反正他这个南疆公主的脉象就摆在那里,是喜脉无疑,还有什么好说的。
自从崔腾出事之后,他就一直留心郑清容的动向,本来是要对她下手的,替他儿子讨回公道,只是郑清容才从中匀回来没几天就去了山南东道,压根不给他机会的。
反倒是无意间听闻在礼宾院的南疆公主近期忽然干呕,还伴随着食欲不振,身子困乏等症状,这让他上了心。
他夫人当初怀崔腾的时候就有这些症状,再联系之前郑清容和阿依慕公主从苍湖传出来的那些话,虽然当时皇帝没管也没在意,但他却是记着的。
后来跟负责给阿依慕公主请平安脉的董御医搭上了线,这才把自己的猜测给说了,希望他多留意,看看是不是真的。
当时董御医只说脉象很浅,无法断定,而且请脉也不是经常请,隔三岔五才有这么一回,一时间很难分辨,也怕误诊。
昨晚听闻郑清容要在今日受封,他便找到了董御医,希望他今日去请脉的时候多多试探,看看到底是不是。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没猜错,那就是喜脉,她郑清容和南疆公主背地里勾搭着呢。
连皇帝的女人都敢动,还想晋升兵部尚书?不被抄家都算好的了。
霍羽哈了一声,看向董御医:“如此,那就有劳董御医给这位大人诊脉吧,既然这位大人因为董御医所谓的滑脉诊断就把郑大人和我拉到了朝堂上审判,想来董御医肯定是这位大人信任的人,董御医说的话,这位大人必然相信。”
他这话很是巧妙,看似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但也就是这样的不经意,让人觉得崔尧和董御医有勾结之嫌,要不然怎么都闹到朝堂上来了。
董御医没敢动,而是看向龙椅上的姜立。
皇帝在此,皇帝最大,他没发话,自己就不能擅作主张。
姜立神色喜怒不定,看着底下吵了一阵子,虽然还没吵出个结果来,但现在这样子像是双方都达成一致了,便吩咐道:“既然公主都这么说了,那便依公主所言,去太医院宣御医,董御医先给崔令公诊脉看看。”
霍羽作势要向他行礼道谢,只是才从软椅上起来,脚步虚浮似乎站不稳,当即就要摔倒。
他右手边就是朵丽雅和董御医,朵丽雅想要去扶,但他摔的方向是左边,一时拉不住。
而他的左手边郑清容和崔尧都在。
郑清容知道他又要搞事,要不然也不会执意拉上崔尧,口口声声要给他诊脉,虽然也做出要扶的动作,但故意慢上半拍,是以霍羽这一摔,直接拉住了崔尧的手腕。
有了支撑,霍羽倒是不至于摔在地上,但崔尧却是被他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把摔倒的事赖自己头上。
这位南疆公主可是蛮不讲理的,他虽然没有怎么接触过,但之前他在国子监做的那些事还不足以证明他刁蛮吗?
不过霍羽并没有管他,只哎呀一声:“我这身子是越来越不爽利了,行个礼都能摔着。”
“公主既然病体未愈,就无需多礼了。”姜立道。
霍羽口头道谢,朵丽雅连忙拉他回来坐好。
这一小插曲虽有骚乱,但并未造成什么轰动,有了姜立的命令,董御医便也上前去给崔尧诊脉。
只是这一诊脉就出问题了,董御医看着崔尧,手都开始不可控制地抖了起来,只能不可置信地再探再断。
崔尧被他这反应弄得很是惊慌,到底诊出了什么?他命不久矣了吗?
紫辰殿里的人都聚焦在他们二人身上,此刻见到董御医如此反应,也都意识到了有问题。
董御医可是整个太医院最厉害的御医,他诊出的脉象,必然错不了,能让他露出如此神色,看来崔令公的脉象有问题。
姜立也看出来了,扬声问:“如何?可探出了什么?需实话实说,不得作假。”
董御医连忙跪地,哆嗦着说出一个自己也不愿相信的答案:“回陛下,崔令公的脉象是……是喜脉。”
此言一出,朝堂顿时哗然。
怎么可能是喜脉?哪有男人被诊出喜脉的?
崔尧大骇:“荒唐,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先前南疆公主说怀疑他有孕已经够荒唐了,那么现在被董御医确诊更是荒唐至极。
他怎么可能有孕?
郑清容趁机看了霍羽一眼,对方对她眨眨眼,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似曾相识的拉手腕,郑清容想也不用想。
他下蛊了。
姜立没看明白,更没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皱眉问:“喜脉?”
“崔令公的脉象与公主无异,皆是脉走如珠,是滑脉的表现。”董御医道。
他现在不敢说是滑脉无疑了,只敢说是滑脉的表现,他行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在男人身上诊出喜脉,他要怎么解释这怪象?
霍羽适时笑出声来:“哟,看不出崔令公一把年纪了私底下还玩得挺花的,竟然都珠胎暗结了,不如让我们猜猜是谁的?”
现场一片死寂,谁能想到阿依慕公主看似荒唐的怀疑竟然是真的。
崔尧怒喝:“一定是你动了手脚。”
霍羽觉得好笑:“看吧,脏水泼在自己身上才知道急了吧,郑大人和我方才被你这样诬陷造谣的时候,这位大人你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
崔尧说不过他,便看向姜立:“陛下,这事绝无可能,臣怎么会有喜脉?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董御医不如再来探一探我的脉象?”霍羽不着痕迹用内力改变脉象,伸出手道。
董御医依旧看向姜立,得了姜立首肯,这才再次上前给霍羽诊脉。
然而这次诊脉的结果依旧让人惊心。
董御医声音都已经开始颤了:“陛下,公主的脉象只是风邪入体,并无滑脉之象。”
这跟他在礼宾院再三确认的喜脉完全不同,怎么可能一会儿就变了?就算是小产也不至于这么快,更何况他没有探出任何小产的迹象。
这一会儿有一会儿无的,官员们都看懵了。
到底有还是没有啊?喜脉还能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的吗?
好在很快,重新去太医院请的御医都来了。
怕一个不够,底下人直接请了三个,这样就算一个误诊,还有别的御医在,不至于一个错,整个全错。
三名御医相继给霍羽和崔尧诊了脉,结果都是一样的,阿依慕公主只是风邪入体,崔令公滑脉如走珠。
光天化日的,可真是见了鬼了。
在众官员的猜测和议论之中,霍羽直接从崔尧手腕里挑出一条浅蓝色的小虫子:“所谓的喜脉滑脉不过都是它的作用罢了,我们南疆的医师和你们东瞿的御医不同,养病不仅用药草也用药虫,我不过是用它治一下身上的风邪,却被董御医给诊断成了喜脉,还被这位崔大人污蔑成郑大人与我苟且,东瞿要是不想联姻,可以直说的,倒不用这般污人清名毁人名誉。”
说着,霍羽把虫子收入掌心,又让殿内的几位御医再次给他和崔尧诊脉。
如他所说,这次他又显现出了滑脉的迹象,而崔尧脉象平和,不再是先前的喜脉。
事到如今,崔尧就算再怎么不信,也知道自己弄错了,当即跪下请罪。
姜立呵了一声,此番他要是针对陆明阜,他或许还会高看他一眼,说不定还会帮他一把,结果他针对的对象是郑清容,还扯上了南疆公主。
这两个人是他能动的吗?简直不自量力。
“崔尧妄断致使公主和郑卿受辱,即日褫夺中书令的身份,贬为庶人,不得再入朝堂。”
如此蠢笨之人,留在朝中也没什么用了,还不如驱逐出去。
霍羽觉得这样的处罚不够,开口道:“皇帝陛下,我在南疆可是从不受委屈的,他这般污我名誉让我难堪,我可不想在京城再看到他,东瞿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和他那个儿子一个德性,他儿子欺负同窗,他就欺负我这个公主,将来得了势,是不是也要欺负陛下你?”
郑清容都不想拆穿他。
他在南疆确实不受委屈,受了就当即报复回去,但是也没少被南疆王和大祭司教训。
姜立不知道这些事,顾自垂眸想了想。
南疆王有十八子,就这么一个女儿,确实不会让他受委屈,再加上都提起崔腾了,便又补充了一句。
“仗八十,逐出京城,董御医不明真相便妄加断论,革去御医一职,亦是仗八十,逐出京城。”
霍羽本来想杀了直接了事的,但是一直没听到郑清容没发话,他也就默认了。
南疆公主没反对,姜立又看向郑清容,询问她的意见:“郑卿觉得这样判处如何?”
虽然他已经准备好毁掉这个东瞿江山了,但是难得遇到一个能臣,他愿意在他还能控制局面的时候,给她不断成长的空间,就当是他为自己做的最后一件事。
今日本就是她受封兵部尚书的日子,出了这种事,当然要安抚一番。
众臣听他都这么问了,心下又是一阵羡慕。
这位郑大人真的很得圣心,就连处置人都要问她觉得如何。
他们以为会听到郑清容顺杆子往上爬说不够,或者稍微加重一下判处出出恶气。
然而郑清容并没有这样做,她只施礼道:“陛下处置得当,臣无二话,只是臣方才仔细想了想,让崔令公误会臣和公主确实是臣平日行事不当,今日出了这种事,即使公主往后依旧在礼宾院养病,臣在京城待着只怕会引来更多人非议,两国邦交最忌如此,臣不愿做东瞿的罪人,正逢剑南道益州蜀县发生洪灾,臣愿辞去兵部尚书一职,自请去治水,蜀县一日不得安,臣便一日不回京。”
闻言,朝堂上一直没说话的荀科看了她一眼。
她竟然不去兵部了?提出去治水,这是要去工部了吗?
工部可是六部之末,无论是从户部到工部,还是从兵部到工部,这可都是贬斥的意思。
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不想要皇位了吗?
陆明阜和侯微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殿下昨夜嘱咐他们今日不要出面,是因为她早就打算好了要这样做是吗?
去剑南道治水,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少说也要一年半载,这么长的时间,她不在京城,怕是会生变数。
杜近斋目光落到她身上。
又要走了吗?
本以为这次晋升兵部尚书,她往后就留在京城了,不会再像之前一样到处跑,怎么一转眼又要去剑南道了?
姜立道:“郑卿不必如此,既然误会都解开了,往后没人再敢拿这些说事,若有人明知故犯,朕必不轻饶。”
最后这句话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紫辰殿内的所有官员,威慑之意不言而喻。
“臣心意已决,还请陛下允准。”郑清容一揖到底。
霍羽打量着她。
她这般坚决,怕不是早就有此打算了,那什么崔尧正好给她垫脚了。
不管崔尧今天使什么招数,她都会在解决之后提出去剑南道的。
姜立沉默片刻,最后道:“郑卿为国为民,朕自不会阻拦,不过倒也不必辞去兵部尚书一职,郑卿敢为天下先,自请去蜀县治水,是百官之表率,就在这册封圣旨上再添一句,郑卿依旧是兵部尚书,同时兼任工部尚书。”
蜀县的灾情还在泛滥,工部那边的人去了至今没有半点儿进展,难得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勇气也好,义气也罢,都值得嘉奖。
朝臣们听了皆是唏嘘不已。
一人担任两部尚书,这可前所未有。
按照六部的升迁次序,分别是工、礼、刑、户、兵、吏,如今她一个人就占了两部的长官位置,即使工部排在末位,但怎么说也是一部尚书,是正三品,官职并不小。
身兼兵、工两部尚书之职,这和她之前在礼部主客司时还打理刑部刑部司那边的职务相比,权力可大多了。
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说这不太合适,但好像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反对。
崔令公才得罪了这位郑大人,陛下正在气头上,给些郑大人新的封赏作为补偿也很正常,而且这个封赏也不是随便给的,是郑大人提出前去治水后才得的。
蜀县那边洪灾不断,这要是拿了封赏治不好,那就是罪过了,只能这封赏可不是一般人能拿得起的。
他们拿不起,但并不会阻止旁人去拿,谁有本事谁去拿。
目的达成,郑清容领旨谢恩。
姜立下了玉阶,亲自扶她起来:“去吧,朕等你好消息。”
下朝后,郑清容升了官、要去剑南道的事不胫而走。
百姓们围着她询问不停。
“郑大人怎么才回来没几天又要走了,治水可不比查案,容易吃力不讨好。”
查案只要跟着线索走,总能扒出来案件真相,但治水可不一样,治水的多变性和意外性太强了,不同地方的水适用不同的治水方法,是最不能生搬硬套的,对于个人的应变和能力要求很高。
郑清容只道:“蜀县百姓受难,自当挺身而出,不畏艰险。”
此话一出,赢得人们一阵叫好。
荀科看着被围在人群当中的郑清容,心下一阵复杂,什么都没说,给赌坊门口的银学使了个眼色,随后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