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熟悉的笔墨,屠昭心里悬着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个就当做今后的暗号了,见到它我们就知道彼此安全。”
自己才说过这话没多久,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看来郑大人目前还算安全,只是不好露面而已。
见符彦和仇善那边还在焦急地寻找郑清容的下落,似乎没收到郑清容的消息,屠昭心里吐出一口浊气。
想来郑大人此番应该是有意瞒着他们,不然不会只给她递了信,而没有通知他们。
不过想想也是,这种事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他们几个作为郑大人的身边人,他们的表现越真实,背后那些人才能越相信。
屠昭收拾好情绪,把纸条尽数焚毁,不留下任何痕迹。
她当然也要继续装作不知情的模样,不然就枉费郑大人布下这么一个局了。
因为逃犯已经死了,继续待在蜀县没有意义,于是隔天屠昭就把逃犯的尸首捎上,带着那副人体骨架一起回了京城,交给大理寺定案。
她倒是去查过逃犯身上的炸药是从哪里来的,但是对方做得很好,什么都没留下,压根查不出来,只能作罢。
因为得了郑清容的授意,回到京城之后,屠昭没有再有别的动作。
郑清容跳江之前就和她有过接触,现在郑清容不见了,她的一举一动势必会引起那些人的注意。
所以她把消息告诉了慎舒,请慎舒去给宰雁玉带信,自己则该去大理寺打工就去大理寺打工,该验尸验尸,不让人看出什么来。
慎舒本就有些游医的性质在,平日里见的人多又广,传个消息并不难,而背后那些人想要一个个去排查费时又费力,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
就算后面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慎舒也早就把消息递了出去,做得干干净净,想顺藤摸瓜完全没这个机会。
于是宰雁玉接到消息之后,又和柳闻见了一面。
“需要我拖住西凉和北厉?”柳闻笑问。
宰雁玉带来的消息除了郑清容平安无事之外,还有一个就是这个。
宰雁玉颔首:“接下来她的战场不在东瞿。”
清容是她一手教导出来的,就算没有直说,但通过屠昭和慎舒传了这个消息回来,她要做什么,她这个做师傅的不难知道。
“看来事情很快就要有个终结了,我待会儿就做出被人刺杀的假象来,让人去给独孤胜传信,就说我遇刺了,是西凉人干的,他肯定会为了我杀去西凉,找那什么左贤王项天要个说法的。”柳闻道。
好歹在北厉生活了这么多年,独孤胜的性子她也算是摸透了,不管事情真假,他听她这个阿姐的话,会这样做的,绝对。
就像当初她说她要来东瞿,他不也力排众议,宁愿得罪左贤王也把她送来了。
独孤胜这个人太好拿捏了,一点儿心计就能把他吃得死死的。
至于后面谎言被拆穿也不怕,独孤胜是不会拿她怎么样的,谁让她是他阿姐。
“话说姐姐那边怎么样了?这次炸堤坝害清容的人阴险至极,荀科虽然暂时立场不明,但他怎么说也是从地方小官做起的,知道堤坝对民生的重要性,应该是做不出来这种阴损之事的。”
宰雁玉叹了一声:“问姐儿已经有怀疑对象了,目前就等对方下次再动手时反将一军。”
点点头,想到什么,柳问又道:“上次清容从山南东道回来,和我聊了一下,问我她是谁,我除了说她是郑清容,还说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她,她却没继续问。”
那个时候如果郑清容继续问下去,她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当年的所有事都告诉她。
包括她是谁,安平公主又是谁,以及她们为什么这么做。
但是她没有追问,点到为止。
似乎只要确定她是郑清容就好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从来都不是把身份看得那么重要的人,自始至终,她都只是她自己罢了,她做事只是因为她想做,不是因为身份。”宰雁玉轻笑,“等问姐儿的消息吧,现在告诉清容这些没有确定的事只会让她分心,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不容易,把人抓出来才是我们现在能为她做的。”
她并没有打算一直瞒下去,之前清容来和她说荀科的事时,她就已经准备把所有事都说给她听了,只是荀科告诉清容的那些话让她很是疑惑,和当年的事有出入,说了也只会给清容徒增烦恼,是以只能暂时压下,等确定了再与她说。
这么多年来她既没有说过清容是先皇遗孤,也没有说过她是别的什么人,只说她是冯时,是郑清容,由着她自己看自己做自己选择。
现在既然她已经做出了选择,背后这些人就更值得注意了。
在她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弄出这么一番动静来,可见所图不小。
不把人揪出来,对她们来说只会是威胁。
柳闻明白她的意思,等姐姐那边有了消息,当年的真相就会一字不差全部告诉清容。
希望姐姐那边一切顺利,清容那边也是。
郑清容并不知道什么当年的真相,此刻的她已经通过陵江出了剑南道,在剑南道边境的一座破庙里燃了火取暖,用烧火的树枝在积灰的地面不断划着什么。
第一横是素心
第二横是茅园新
第三横是鱼嘴堤坝
背后这些人一次又一次挑战她的底线,完全不把人命当回事,她会一一讨回来的。
见她面色不好,霍羽挤过来和她一起坐着:“手受伤了就别动了,好好养着,我们郑大人的手可是要做大事的,要是废了以后还怎么玩弄我,总得为我的性福考虑考虑吧。”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这厮又开始不正经了。
不过确实如他所说,她的手受了伤。
她身上穿了师傅给的金丝软甲,当时又扑得快,炸药没伤到要害,只是把她的右臂炸开了一块,虽然流了不少血,但不足以致命。
本来就打算借着抓逃犯死遁的,她也就将计就计了。
逆着水流一路往陵江上游而去,江水奔流不止,又冷又冻,逆流而上困难了些,但好在她成功了。
就是没想到霍羽这厮也跟了来。
旁人都是在堤坝或者陵江下游寻她,他倒好,一来直接往上游走,和她撞了个正着,还一副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的表情。
事后她上了岸,霍羽也留在了自己身边。
看向右臂上已经包扎过的伤,郑清容几分疑惑。
即使肉被炸开了一块,但从事发到现在,她完全没感受到一点儿疼。
上次在山南东道也是这样,她和庄若虚通过水底的暗流误打误撞进了黑虎寨,她的肩背被水里石头所撞,划开一道血口,那时她也没感受到任何疼痛。
她的身体是出问题了吗?怎么没有痛觉的?
早知道离京之前应该请慎舒帮忙看看的,现在被背后那些人盯着,她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回去了。
霍羽从烤架上撕下一条鸡腿,悉心吹了吹送到郑清容嘴边:“咯,刚烤好的山鸡,腿给你,尝尝我的厨艺如何,有没有陆明阜的好?”
陆明阜的肉干他吃过了,一看就是经常下厨的人做的,跟在她身边怕是没少献殷勤。
他的厨艺虽然不怎么出挑,但炙烤东西他擅长,南疆人从小就是吃着一碗马奶一串烤肉长大,烤东西的手艺他要是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见郑清容伸手来接鸡腿,霍羽让了让:“你手伤着呢,我喂你,张嘴,啊。”
说着,作势便要往郑清容嘴边递去。
郑清容无语,喂什么喂,拉拉扯扯不成体统,怎么跟当初的符彦一样?
她只是右臂伤了,又不是两只手都断了不能动了,她还有左手好不好?
手腕翻转,郑清容把他送过来的鸡腿直接塞到他张着示意“啊”的嘴里,自己重新撕了一块烤好的鸡翅来吃。
霍羽一时不防,被那个大鸡腿噎得脸红脖子粗,嚼了好半天才勉强咽下,虽然狼狈但嘴里还是调笑道:“这么肥美的鸡腿,我们郑大人就这么给我吃了,你好爱我。”
“信不信把火星子塞你嘴里。”郑清容瞥了他一眼。
吃个东西都不带消停的,真是欠。
霍羽哈哈笑,凑到她面前:“怎么样,好不好吃?我这烤肉的手艺是不是还不赖?之前是我不知好歹,没吃上你烤的兔子,还对你多有不敬,现在我烤山鸡给你吃,就当给你赔罪了。”
郑清容知道他说的烤兔子是什么。
从岭南道护送他入京的时候,她在路上确实烤过一只兔子,但那时他是纯折腾她,烤的时候对她下手,烤完后他又不吃,自己生闷气去了。
“倒是难得你还记着。”郑清容道。
霍羽给她抛了个媚眼:“怎么能不记着,和你相处的每一点每一滴我都记得好好的,以后老了细数给你听,天天在你耳边念叨,让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忘不了我。”
“吃你的吧。”郑清容把自己咬了一口的鸡翅塞他嘴里,让他少说话。
越说越没边了,张嘴就来。
霍羽照单全收,嚼吧嚼吧把骨头吐了出来,感叹道:“嗯,我们郑大人吃过的就是格外鲜美,可也不能全让我吃了去,你是伤患,得多补补,你先吃着这烤鸡,一会儿我去抓条鱼给你煮鱼汤。”
说着,把另一条鸡腿撕下来给郑清容。
这次他倒是没有再喂她,直接送到了她手里。
“不用折腾,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伤到了肺腑。”郑清容接过鸡腿道。
霍羽正色问:“那你心情有没有好点儿?”
从陵江出来后,她就一直是山雨欲来的复杂情绪,比前两次他感受到的还要严重。
他插科打诨,也是想让她不要这么虐待自己。
“心情好不好都没关系了,该做的事都会做的。”郑清容看向他,“我此番借着逃犯炸堤坝的事出来,蜀县那边没找到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对付我的人肯定会想办法让我现身,我是以你为由自请出京来益州蜀县的,那些人见不到我,必然会以你做文章,你刚到京城的时候有人曾给我报信说你是男子,可惜被截胡了,虽然说是意外所杀,但你的男子身份估计那个时候就已经被对方知道了,这些人一直没有把这件事抖出来,而是选择秘而不宣,想必是在等一个时机,现在这个时机正合适,下一步这些人或许就会把你的男儿身公布出去,我需要你在这些人之前自曝身份。”
这也是霍羽跟来,她没有把霍羽赶回去的原因。
与其等别人有目的地把秘密抖出去,还不如她们先一步把秘密公布出去。
要是背后这些人曝光,那就是她暗地里勾结南疆,有意包庇霍羽,居心不良。
而换成她们自曝,那就是南疆在两国联姻之时送了一个男公主来,其心有异。
前者是针对她这个人的,后者是针对南疆的。
她要的就是针对南疆的这阵东风。
她给屠昭留了消息,请她帮忙带个信,这个时候柳闻小姨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会帮着她拖着西凉和北厉,不至于让两国参与到接下来的事当中来。
而她的目的,是拿下南疆。
原本上次中匀送画就要这么做的,只是西凉横插一脚,引起了中匀政变,这个计划也就不了了之。
她在中匀杀了大祭司,取了心头血,虽然算是断了南疆王一臂,但南疆王肯定也知道在此之后,霍羽不再受他所控。
这段日子南疆这边没什么动向,看上去风平浪静,但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的消息了。
先前不仅能收到她们给她准备的生辰礼,还能时不时知道她们在南疆的近况,可现在距离上次收到二人的消息已经快两个月了,不可能这么久没有消息传来的。
除非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出事了。
如此,她就更要去南疆走一趟了。
霍羽在这个时候自曝,一来可以瓦解背后那些人的小动作,二来也可以给东瞿一个正当的理由讨伐南疆,三来还能给南疆王敲一记警钟。
一举多得。
霍羽不知道她说的那些人这些人是什么人,只勾唇一笑:“好啊,别说是自曝身份,你让我自荐枕席都行,我这个人都是你的了,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郑清容弹了他一个脑瓜嘣。
才正经没一会儿又开始了,自荐枕席都出来了,这张嘴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
霍羽由着她,两眼放光:“你这么做是不是要去南疆杀南疆王那个狗贼了?我给你带路,我们杀进南疆王庭,砍他个百刀千刀的,他的心就在左边,和正常人一样,不像我没有心,也不像大祭司那个老不死的心在右边,放心大胆地往那里捅。”
之前郑清容从中匀带着大祭司的心头血回来时就问过他,南疆王的心是不是也有这个毛病。
当时他震惊于她为自己取大祭司心头血这件事当中,满心满眼都是她,都没来得及告诉她这些煞风景的事。
现在知道她要对付南疆王了,当然要把这件事说清楚。
郑清容看着他这巴不得立马飞去南疆砍死南疆王的模样道:“去南疆肯定是要去的,但是去南疆之前还得去一趟中匀。”
就她们两个人是万万不够的,当然得带着人去。
另一边
京城
庄若虚在自己床榻内侧翻到了郑清容留下的示意。
轩辕令和一张纸条。
彼时轩辕令压着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军来南疆。
自从听闻郑清容在蜀县出事后,这些天他一直魂不守舍,夜半时总是无梦惊醒,然后睁眼到天亮。
临行前他百般痴缠,要她平安回来,却没想到到头来躲过了天灾,却没躲过人祸。
轩辕令和纸条是他无意间在枕边摸到的,应该是放了很久,笔墨早已干透,纸张上甚至都有些明显的压痕和折痕。
看到这两样东西的时候庄若虚都有些恍惚。
轩辕令在郑大人从中匀回来后就已经送给了她,怎么会重新出现在他这里?
他检查了一番,轩辕令是真的,纸张上的字迹也是真的,是郑大人的字,二者皆做不得假。
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仔细回想了一下,庄若虚这才意识到,郑大人上次应酬醉酒,喝了解酒汤后在他榻上小憩了一会儿,莫非是在那个时候放下的?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还有什么时候她能留下这两样东西。
之前郑大人倒是也接触过他的床榻,比如在他撞崔家马车,不得不卧病在床养伤的时候,那个时候郑大人就被他请来过好几次。
可那个时候他自己都没拿到轩辕令,她又怎么可能把轩辕令放到这里?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上次醉酒,那个时候轩辕令就在她身上。
不,也不一定是醉酒。
庄若虚忽然又想到什么。
当初在黑虎寨的时候,九百多人都没喝过她一个人,到最后所有人都趴下了,只有她还站得好好的,后面还跟他一起喂马来着,说话做事一点儿不像喝醉的人,怎么可能到京城后应酬十几个人就喝醉了?
除非是郑大人故意的。
她故意装醉,又故意来到王府,留下轩辕令和纸条。
难怪第二天她就因为南疆公主的事自请去蜀县治水了,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料到会有事发生了是吗?
庄若虚看着纸上的“军来南疆”四个大字,军字不难理解,他发现的时候轩辕令正好压在军字上面,指的自然是庄家军。
他并不考虑玄寅军,玄寅军才成立,各方面都还在调配当中,郑大人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调动玄寅军的,只能是庄家军。
而南疆二字让庄若虚几分欣喜又几分惆怅。
欣喜是他能据此猜测郑大人可能没事,而是趁机去南疆了。
惆怅则是他意识到妹妹或许出什么事了,让郑大人不得不冒险去帮。
郑大人现在对外是生死未卜的状态,不好出面,只能让他去做这件事是吗?
想清楚这些事,庄若虚心跳如雷,随即又听到了另一个消息——南疆公主是男子。
得了郑清容安排,霍羽立即给还在京城礼宾院的朵丽雅传了信,让她把自己是男子的事扩散出去,越快越好,怎么劲爆怎么来。
朵丽雅虽然是南疆王派到他身边的人,但早就被他策反了,自然不会帮着南疆王做事。
很快,京城因为这件事乱了起来。
两国联姻本就是结同盟之好,还是南疆先提出来的,结果送来的公主是个男的,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朝堂为此又是怒又是恨,当即把还在礼宾院的南疆使团给控制了起来,只是那位假公主早已不翼而飞,一时人心惶惶。
官员们都骂南疆刁滑,用假公主换他们的真公主,还搭上一个含章郡主,更是让所谓的假公主搅得京城鸡犬不宁,如此作为,实在让人气愤,必须得把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迎接回来。
这个迎接,当然是指开战的意思,要不然还能怎么迎接?
有官员觉得不妥。
南疆虽然不义在先,但难保不是故意为之,故意送一个男公主来,故意给东瞿由头讨伐,然后再故意以自己为饵,诱使他们对南疆开战,等他们大军压境,南疆再联合西凉和北厉瓜分他们东瞿。
有官员觉得这话有道理。
此番东瞿要是对南疆开战,西凉和北厉必然会掺和进来分一杯羹,说不定早就跟南疆勾连好了,届时三国夹击,四面楚歌,东瞿危矣。
然而这种担忧很快就被扼杀在摇篮里了,因为北厉率先对西凉开战了。
原因是北厉三王姬前不久外出摘枣,想要体验一下市井之乐,谁料路上遇到了刺客,伤了三王姬,经查验,是西凉人所为。
消息报到了北厉那边去,北厉四王子一向以三王姬为重,当即就要为自己阿姐讨个公道,直接带着人杀去西凉了。
因为事情发生在东瞿,当时他们还担心了好几天,怕给北厉机会做文章,没想到一转头北厉和西凉先打起来了。
有官员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当即上奏,现在西凉北厉自顾不暇,这是个绝佳的征讨南疆的时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有官员担心这是西凉和北厉自导自演的,目的就是让他们东瞿放松警惕,自投罗网。
可是接下来另一个消息又传来了,让这个担心不攻自破。
中匀对南疆出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