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王得知自己中计,立即派人过来增援。
然而已经于事无补,战场上抢占先机最重要,他误判的结果就是导致自己派去守在天山的人被郑清容带着人围攻了。
郑清容过来时抄的是近路,避开了南疆王的监视,三万精兵来得快,两方兵马甫一撞上,饶是在冰天雪地里也打出一身汗来,不光是汗,更多的是血。
天气冷,热血刚溅出,覆在雪上很快就被凝冻成冰。
短兵相接,红白两色不断交织错杂,在天山附近染出一幅名叫战争的画。
郑清容带人打前阵,费逍带人从侧面包抄,两相合围,很快就把人都控制住了。
等南疆王的人赶到时,再一起把后来的人逼回那木错,这一次只围困不交锋。
现在的首要目的是和安平公主等人会合,攻入南疆王庭得等庄家军一起,不然三万兵马只能打一时,而不能打完整。
由于这一战算是袭击,郑清容这方伤亡很小,相比损失惨重的南疆兵马,可以说是大捷。
将士们士气高涨,举着兵器振臂高呼,声音震震,在这一方天寒地冻也不觉得冷了。
确认天山附近南疆王的人都控制住了,将士们在费逍的指挥下开始处理战场。
郑清容率先翻进天山,看到了霍羽说的那只海东青。
方才和南疆兵马对战的时候,这只海东青就一直盘旋在她们头顶上,时不时叼几块石头砸向南疆人马,一丢一个准,就连振翅带来的风也如刀割,让人由骨生寒。
郑清容一边思索这海东青到底是什么人养的,一边探入天山。
如霍羽所说,天山里面确实复杂,进来之后难辨方向,郑清容正愁要怎么找人,一抬头却发现那只体型庞大的海东青似乎在为她带路。
郑清容试探着跟海东青往里走,没一会儿,果然在一背风的山洞里见到了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
“适才听得外面兵戈阵阵,我就猜到是你带着人来了。”姜致迎上来,语气显见的安心。
她们在天山这么久了,南疆王虽然有意捉拿她和庄怀砚,但是也只在外面动动手脚,并没有打进来的意思,就算想打进来,也被天山的复杂地势拦在了中途,进退不得。
突然有对战的声音,那就只能是有人打过来了。
这个时候除了郑清容,她想不到还有谁会来这里帮她们。
郑清容打量着她和庄怀砚,现在的时节天气寒冷,好在她们身上的衣服并不单薄,应该是当初被南疆王逼到天山时有所准备:“我在东瞿许久没收到公主和郡主的消息,猜测可能是出了什么事,这才去中匀借兵带人来,公主和郡主可还好?”
“都好,让你担心了。”寒风凛冽,庄怀砚引着她进山洞避寒,“南疆王下手太快,我们还没来得及给你传信就被逼到了这里,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让我们遇到了巫前辈,这些日子才没有被困死在天山。”
“巫前辈?”郑清容注意到她口中的称呼。
正想问问是谁,就见山洞里还有一个和师傅差不多年纪的女子,侧身而坐,气质孤冷,远而淡泊,不像是红尘中人。
女子裹了裹身上的虎皮,对外面那只海东青道:“月,有些冷,往洞口站站。”
月?
郑清容朝洞口看去,就见海东青听话地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堵住了漏风的洞口,背朝里,脸朝外,既能挡风,还能侦查外面情况随时报信,实在是通人性。
“巫前辈。”郑清容向女子施礼。
这一次不是先前的疑问句,而是肯定的陈述句。
她知道这位女子是谁了,逍遥六女当中的月女巫月隐。
都说月女于海上追月而去,此后了无音讯,世人有说她死在了海里的,也有说她羽化而登仙了的,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追月不是人们以为的那个追月。
月不是天上的月亮,而是海东青的名字,追月实则是追海东青。
能为追海东青追到杳无音信,给世人留下无数神秘传说,只能说不愧在逍遥六女当中排在首位的月女,这才是真逍遥。
郑清容由衷感叹,视线又朝守在洞口的海东青看去。
海东青作为万鹰之王,是猛禽,尤其像眼前这只大体型的海东青,羽毛通体纯白,爪部呈现玉色,是海东青当中的上上品,被称为玉爪海东青。
其珍贵程度就跟照夜白比之骠马,白狐比之红狐一样,稀少且无价。
像这种大型玉爪海东青,难得也难驯。
巫月隐能驯化它的野性,让它为己所用,可见其厉害之处。
巫月隐看向她:“你就是阿玉一手教出来的那个孩子吧,身上有她的影子。”
从她进来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和阿玉年轻的时候好像,举手投足都有阿玉的影子,她都有些恍惚了。
听到她如柳闻小姨一般亲昵地唤师傅的名字,郑清容心下微动。
逍遥六女果然都是互相认识的,而且她也知道师傅的事,要不然怎么清楚是师傅教了她?
“让巫前辈见笑了,师傅风华绝代,我未曾学得皮毛。”郑清容道。
她在符彦他们面前是不谦虚,自认厉害,但是在师傅面前,她确实不如也。
她能有今日,师傅出了大力气。
没有师傅,何来今日的她?
“不用谦虚,也不用见外,坐吧。”巫月隐指了指洞里铺了草席的矮石道。
到底是在外面,不比在家中,洞里的凳子都是石头垫的,铺了干草,不至于太硌人,而且又是放在火堆边,这个天也没有过于冰冷冻人。
即使这是巫月隐跟她第一次见,但对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陌生。
郑清容想,这大概是因为她身上有师傅影子的原因。
她是师傅一手教出来的,凡事自然向着师傅靠齐,师傅的教导,和她自己的认知,养成了如今的她。
师傅曾经在朝堂上待过,她之前也在朝堂上任职,那些人看不出来,除去她和师傅脾气秉性不同之外,估计也是因为不了解师傅。
因为但凡了解师傅的,都会像巫月隐那样,说她身上有师傅的影子。
她不知道师傅和巫月隐是怎么相处的,但听巫月隐的熟稔语气,二人关系该是挺好的。
一边想,郑清容一边依言坐下。
有夜明珠照明,洞内并不黑,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小小的山洞里倒也不显得拥挤。
洞里本就生了火取暖,还让海东青留了缝透气,免得柴火烧出问题,一时间也不算太冷,
见她认出巫月隐了,姜致道:“这些日子多亏了巫前辈,月每天都会出去寻一些吃食来,我们这才不至于被南疆王断了水粮困死在这里。”
要不然在这儿一待就是好几个月,没吃的没喝的怎么坚持下来。
郑清容点点头,也猜到了大概。
那只海东青灵性得很,方才对付南疆兵马的时候她就见识过了。
对敌人重拳出击,毫不留情,知道她是自己人,又帮她带路。
这般灵性的海东青出去觅食,南疆王也奈何不了它。
毕竟打不下来,人也飞不上去,还能怎么办?
难怪霍羽会说南疆王对这只海东青恨得不行,帮着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她们在天山待了好几个月,能不恨吗?
“谢过巫前辈。”郑清容再次对巫月隐施礼。
方才施礼是表示见过,现在施礼是表示感谢。
要不是巫月隐在这里,后面她就算带着军队赶到,见到的恐怕也是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的尸体了。
这样的恩情,一句谢不足以道明。
巫月隐示意她不必多礼:“没什么好谢的,谢你们自己好了。”
郑清容重新坐下。
月女看起来是冷了些,说话倒是带着人情味。
她没问巫月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总不是巧合。
就像她初来京城,检举刑部司贪腐一样,那时遇到的慎舒就不是什么巧合。
但不管是不是巧合,巫月隐总归是对她们没有坏心的,既是逍遥六女当中的月女,那就是师傅的姐妹,师傅的姐妹不会害她们的,师傅就是保障。
“这次讨伐南疆,我和费将军领着中匀军队先行,庄家军随后就到。”郑清容简单说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中匀君主肯在这个时候借兵,倒是真性情。”庄怀砚感叹。
饶是贺竞人当初就说过日后若有需要,必竭力相助的话,但说到是一回事,做到又是一回事。
更别说她现在处在一国之君的位置,需要考虑的因素很多,能借兵帮她们,是把她们当做了朋友看待。
姜致不禁疑惑:“西凉和北厉没有掺和进来吗?”
这两个国家可像个癞皮狗一样,每次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不做些事捣乱才怪。
之前在宝光寺祈福,西凉人不就来刺杀她和庄怀砚吗?想要以此破坏联姻,后面中匀政变,两方也你追我赶地挤了进来。
征讨南疆这种事,他们居然没横插一脚,属实奇怪。
她记得郑清容说过,当初中匀政变的时候,南疆的大祭司可是悄无声息出现在中匀的,还和西凉搅和到了一起。
现在南疆被中匀和东瞿征伐,西凉居然没出面?
她们在天山这边虽然能避开南疆王的追剿,但是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消息闭塞,她们的消息传不出去,外面的消息也进不来。
是以到现在并不知道西凉和北厉的情况。
“西凉和北厉现在自己打起来了,暂时管不上南疆这边,但是难保不会回过头来对付我们,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拿下南疆。”郑清容道。
虽然柳闻小姨略施小计让西凉和北厉相互狗咬狗,但是时局变幻莫测,总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
她们得抢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之时把南疆攻下。
姜致颔首。
这倒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趁着没有西凉和北厉搞事,得尽快解决南疆才行,不然到时候又是一堆麻烦。
说话间,洞口外面有人喊怀砚阿姊。
郑清容听了出来,这是那位苗小公爷的声音。
他竟然也在?
霍羽可没说过你踩到我了在天山这边看到了他,她还想问问这位苗小公爷是不是被南疆王抓走了来着。
“月。”巫月隐出声示意海东青让他进来。
因为要保证风吹不进洞内,玉爪海东青往旁边只让出小半个身子。
苗卓抱着一样东西进来,但是因为太长卡在了洞口,只好做乞求状:“鹰姐,劳烦再让一些吧,东西进不去。”
他能进去,但是手里的东西进不去,只能请求海东青让一让。
海东青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最后在巫月隐的劝说下让开大半个身子。
苗卓忙道谢谢,又是谢海东青,又是谢巫月隐的。
等抱着东西进来,看到郑清容后哎了一声:“郑大人你来了?”
虽然在怀砚阿姊和公主姐姐的殷切期盼下,他知道她会来,但是真正看见人还是很惊奇。
毕竟南疆不比东瞿,要来的话是要出国界的,而郑大人又是当官的,想要出来更不容易。
不过就算不知道她是怎么来的,现在见到人就已经极好了,这样怀砚阿姊和公主姐姐也能安心了。
“苗小公爷。”郑清容应他。
虽然和符彦一样的年纪,但是苗卓看起来似乎还要小一些。
彼时脸和耳朵冻得通红,睫毛上甚至还挂上了冰珠,那是呼气时冷空气倒灌形成的,看来他在外面待了很久。
不过饶是如此,少年人还是牢牢抱住手里的东西,似乎很是珍视。
什么东西这么珍视?
这么想着,郑清容的视线落到他手里抱着的长条形物件上,因为用了布裹着,一时也看不出是什么。
棍子?似乎没那么细。
长枪?好像也没那么尖。
察觉到她的视线,苗卓笑道:“郑大人也注意到我手里的这个了吧,它是我给怀砚阿姊打的长刀,来天山之前就打好了的,就是还需要埋在阴湿之处增加韧性,来天山的时候我给捎上了,南边正好有一处泉眼,我把长刀埋在了泉眼旁边的湿地里,这些天除了吃东西睡觉一直守在那里看着,历经一个多月,总算是好了。”
之前在中匀的时候就说过要给怀砚阿姊打一把新刀的,只是当时少了一味材料,没来得及打。
后来贺竞人登基称帝,他无意间在贺礼中看到了这味材料,因为政变国乱之时他也算是杀了几个西凉兵,所以觍着脸跟贺竞人讨了缺少的那味材料。
贺竞人听说他是要来给庄怀砚打兵器,想都没想直接给了,还问他够不够,要是不够她还可以再搜罗。
他用不着太多,一个劲道谢,拿着那味材料到南疆后偷偷打了这么一把长刀,今日才算全部完成。
郑清容道了声原来如此。
不怪你踩到我了没说天山这边还有苗卓的事,他一直守在长刀那边,自然看不到他人跟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一起,漏掉他很正常。
只是什么刀这么长?都比人高了,夸张到先前都卡在洞口进不来。
不过很快这个答案就揭晓了,苗卓把外面包裹的布一扯,把怀里的长刀递到庄怀砚面前,喜悦之色溢于言表:“怀砚阿姊,你的刀成了,快试试合不合手。”
几乎是布扯下的瞬间,锋利的刀刃闪出寒光,整个洞内似乎都被照亮。
郑清容不由得赞叹:“好刀啊!”
寻常刀要是能做到这种情况,那还不足以称赞,但是比人高的刀做成这样,那就值得夸一夸了。
因为这样的长刀耗费的心血几乎是寻常刀的百倍,稍有差池,就会立马废掉,耗时耗力又耗心血,怪不得他会亲自守在这刀旁边。
听到她夸赞,苗卓笑了笑:“上次给郑大人打的藏剑簪郑大人用着可还好?那簪虽然隐蔽小巧,但我觉着大人用着小气了些,要不我重新给大人打一件适合的兵器?”
郑清容向他道谢:“多谢苗小公爷,不必劳烦了,苗小公爷的藏剑簪打得极好,不过不是我用,我是送人的,他很喜欢,也够用了。”
上次从中匀回来,她给陆明阜带了一支藏剑簪,那簪子就是苗卓打的,即使只花费了一晚上,但确实打得不错,她试过了,几乎杀人于无形,很适合陆明阜。
苗卓点点头,也就没有坚持。
庄怀砚也是个懂兵器的人,一眼就看出这把长刀是极好的。
她之前那把刀也好,但是远不及这把好。
“不愧是专门打造兵器的家族,小卓你算是把你母亲的手艺学到了。”姜致笑道。
当年他的母亲父亲就是为先帝打造兵器起家的,每一件都吹毛断发,在战场上发挥了极大效用。
他之前帮着自己改造的那把乌金铁扇也是改得极好,杀伤力增加了太多,不用再像当日在宝光寺杀那个人一样费力。
苗卓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公主姐姐谬赞了,我这手艺算不得好,我娘的手艺才是好,我爹都比不得,要我说就该我娘做明宣公,我爹做明宣公夫人。”
这话有些大逆不道,但是也确实如此。
忆起往事,巫月隐面上露出轻笑:“阿茹的手艺的确好。”
“前辈你也认得我娘!”苗卓欣喜不已。
他娘叫佘茹,阿茹可不就是说他娘。
巫月隐道:“阿茹很厉害的,厉害的人当然要认识。”
如果不是阿茹当年不愿闻名于世,逍遥六女就该是逍遥七女。
苗卓最喜欢有人夸他娘厉害了,笑了笑也道:“前辈也很厉害!”
能驯化并饲养这么一只庞大的玉爪海东青,怎么不厉害?
因为洞内施展不开,庄怀砚就去了洞外,拿着长刀耍了一通。
不得不说,这把长刀虽然比寻常刀要长不少,但是到她手里就跟拿菜刀砍瓜切菜一样,砍、挑游刃有余,劈、斩更是虎虎生威,人刀合一,刀刃不近身前便感受到其威力。
苗卓在一旁不住拍手叫好:“等出去了,我再给怀砚阿姊的这把长刀上加一些火药,到时候挥舞起来的瞬间燧石摩擦,铁砂喷出,自带火焰,不会伤到自己的同时杀伤力还更强。”
“不用等了,现在就出去吧,费将军还在外面等我们。”郑清容道。
因为怕南疆王再出什么幺蛾子,她是一个人进来的,其余人都和费逍守在外面,免得南疆王杀个回马枪。
现在找到人了,就该出去了。
“费将军也来了?”庄怀砚收刀探问,一向清冷的脸上难得浮现几分笑意。
上次在中匀新城的客栈里她跟费逍过了招,不分伯仲,彼此都很是欣赏。
自从中匀一别,许久未见,现在还想着。
是以听到她也来了,心下不由得惊喜。
其实先前也听到郑清容说是她和费将军带着中匀军队先行,但是她没来得及问。
现在听到她再次提起,自然得确认清楚。
郑清容颔首笑道:“是,费将军也来了,听闻公主和郡主可能有难,她们君上便指了费将军随我一同前来。”
她当时借兵,贺竞人显然也是想来的,若不是她还得处理中匀那边的事,也就没能一起。
如今贺竞人处在那个位置,虽然能调动的东西比以前多了,但确实很多事都不能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
要说好处也有,可坏处也不能当做不存在。
皇帝真不是好当的。
郑清容心里叹了一句。
皇帝不好当,太子也不好当,尤其是她这个身世成谜的太子。
她去蜀县之前就察觉师傅有些事没告诉她,不过既然师傅说了等宫里的那位皇后娘娘有了消息之后就会传信于她,那她等着就是了。
师傅不会无缘无故瞒她事情的,她相信师傅。
不过在她治水期间,师傅那边一直没有消息递过来,想来那背后之人藏得极深,不好处理。
事情堆积到一起,郑清容有些烦乱,最后按了按眉心舒缓。
什么太子不太子的,她就是她,她不信所谓的皇命。
“怎么了?”巫月隐看到她的动作,出声询问道。
郑清容收拾好情绪:“没什么,就是昨晚没睡好,有些疲乏。”
这个她倒也没说错,昨晚忧心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的安危,前半夜她没怎么好睡。
后半夜霍羽来了,她又是看地形图,又是安排策划行军路线,也没怎么睡。
今日起来时眼下还有些青黑,之前作战神经一直紧绷着,倒也没出什么问题。
方才和她们坐下来说了好些话,有些松懈,这种疲乏就上来了。
巫月隐轻叹:“苦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