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年未见,两百多个日夜,算起来挺久,不过这段时间她人虽然没在京城,京城却少不了她的事。
修堤坝治水,建生祠颂功,掉陵江失踪,再到惊现南疆进攻。
她这大半年过得可比旁人一辈子都要精彩,谁不唏嘘叹服。
如今看着她缓缓步入殿内,此情此景好像回到了她初入京城,检举刑部司簠簋之风一样,那时的她也是这般从容淡定,以一己之力,开启了不同寻常的京城为官路。
估计在场的所有官员怎么也没想到,当时的她会一步步走到今天,从不入流的令史官,坐到正三品尚书的位置。
而现在回京,还有更高更大的封赏等着她。
一年前人们提起她都还只说她是扬州的那位郑大人,现在人人提起她,都说她是东瞿的全能郑大人。
检举得贪腐,侦查得悬案,主张得外交,建立得军队,治理得水患,还打得下南疆,如此政绩,功比千秋。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郑清容走至殿中,给姜立施礼问安。
姜立如先前指她去剑南道益州蜀县治水一般,亲自下玉阶扶她起来:“郑卿是东瞿的功臣,无须多礼。”
一句功臣,这便是天子的态度了。
即使姜立没问她是怎么从蜀县跑到南疆去的,但郑清容还是简单交代了一下这大半年自己做了什么,包括治水和南疆的事。
当然,只说该说的,不该说的不会透露半个字,末了,郑清容表示:“臣在蜀县治理水患之时,大理寺抓捕的逃犯携炸药欲炸毁堤坝,臣希望彻查此事,给蜀县百姓一个交代。”
她之前去南疆没来得及管这件事,但不代表不计较这件事。
敢拿一县百姓的性命作筏,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今次回京,该讨的她都会一一讨回来。
姜立没想到她回来之后既不邀功,也不讨赏,第一件事就是要彻查当日逃犯炸堤坝的事,颇为意外。
他倒也还记得这件事,看向殿内的大理卿。
大理卿早在郑清容提起大理寺的时候就打起精神来了,此刻被姜立一看,适时出列:“回陛下,当日逃犯点了炸药后就中毒身亡,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这就是查不到的意思了。
郑清容道:“没有线索便更要查了,能轻易动用炸药,逃犯背后之人的权势必然不小,若继续放任幕后之人逍遥法外,将来恐生大祸,事情既已做了,必然会留下痕迹,就算抹除也会有漏洞,顺着这些漏洞查探,心虚之人总会露出马脚的。”
闻言,荀科看了姜立身边的孟平一眼,他就说他当日给逃犯炸药是做了糊涂事吧,一点儿没脑子。
郑清容这个人看起来和气,逢人便笑,为人处世也是好脾气得很,但原则上的事从来不会偏颇,这一点从她过往做事的派头就看得出来。
与坑害良女之人蛇鼠一窝的县令她斩首,不辨是非偏向犯罪之人的翰林院典簿她流放,欺凌同窗鱼肉百姓的崔腾她鞭笞,仗着家世纵容儿子的崔尧她也毫不手软。
这样一个有原则的人,面对堤坝差点儿被炸毁的事,怎么可能没有作为。
先前她在南疆忙着打仗,没有时间收拾人算账,如今她这一回来直接公然叫板了,显然是不再打算虚与委蛇。
她要是真查起来,没有个结果是不会收手的,到时候说不定还会连累殿下。
姜立唔了声:“郑卿说得不无道理,事关蜀县百姓安危,是得追查到底,况且当时逃犯还伤了郑卿,也该还郑卿一个公道,此事便交由郑卿查办,大理寺和刑部从旁协助。”
“臣必当尽心竭力,给蜀县百姓一个交代。”郑清容施礼应声。
大理卿和刑部尚书也随之领旨,先前三司推事也不是没有过相互接触,一回生,二回熟。
姜立交代完了这件事,又转回了正题:“郑卿治水有功,朕先前便允诺,待郑卿回来,为郑卿加官晋爵,而今郑卿又助公主和郡主平定南疆,如此功劳,当为国相,荀相以为呢?”
他特意点了荀科询问,当然,这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在故意试探他。
先前荀科在朝堂上带节奏要他召郑清容回京,现在她回来了,他倒要看看他们这出戏要怎么唱下去。
荀科并没有反对:“郑尚书劳苦功高,陛下以国相之位嘉奖并无不妥,臣无异议。”
这是要将计就计了?
“侯尚书呢?”姜立又问。
侯微同样没意见:“郑尚书丰功伟绩,当得国相之位。”
两个能起到带头作用的都表示同意,看来这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姜立这般想着,顺道扫了一眼旁边的陆明阜。
没问他,也用不着问他,晋宰相这种事何须问一个翰林院待诏,他就是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荀科他们把他耍得团团转,他陆明阜和侯微又何尝不是?不过一个在暗一个在明罢了,都是一个性质。
不得不说这小子倒是能忍,他之前那般针对他贬斥他,他都能全盘接收,心甘情愿当挡箭牌,完全不把自己的仕途当回事。
好好的一个状元郎,为了所谓的大业什么都能做,也不知道是该夸他能屈能伸,还是该笑他愚蠢被人诓成这样。
陆明阜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这种目光他并不陌生,此前就多次被他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但他装作不知,眼观鼻鼻观心,一派老成模样。
姜立没看出什么来,觉得无趣,目光不由得再次扫向荀科和侯微。
真是期待他们所有人知道真相的那天,他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姜立越想心情越好,朝中官员们看见他笑,心里都有了杆秤。
自从南疆的事解决,陛下就一直很高兴,这高兴想来也有她郑清容的原因。
前脚治理了水患,后脚平定了南疆,解决了两起国朝大事,作为君主谁不高兴。
如今陛下说郑清容当为国相,这是要封她做尚书令的意思,那可是正二品红袍大官,屈指可数的,顶头就只有皇帝最大了,朝堂之上完全可以独当一面。
这次群臣倒是不像以前一样出言阻止,虽然郑清容这个年纪当宰相有些不妥,还未弱冠呢,当上宰相的人哪个不是有资历有阅历的,可谁让人家年纪轻轻就立下不世之功呢?
光是治水一项就已经是了不得的大功劳了,足以让她百世留名,偏偏她还趁热打铁平定了南疆,为东瞿开疆拓土,整个天下人都看着呢,谁能不同意?
就像侯微所说那样,丰功伟绩当得国相。
官员们山呼陛下英明,如此一来,这事便定下了。
晋升宰相可比晋升尚书要隆重得多,国相之位可不是轻易就能给的,自然也需要准备一番,挑个良辰吉日昭告天下,以示皇恩浩荡。
郑清容趁机表示自己现在虽然既是兵部尚书,同时兼任工部尚书,但此前一直在为治水的事奔走,只在工部这边尽到责任,还没来得及为兵部做些实事,想在这段时间打理一下兵部,不至于被人说忝职。
况且今后升任宰相,六部的事也是要经手的,她已经先后在刑部、礼部、户部和工部任职过了,现在熟悉熟悉兵部也好,将来也不会什么都不懂让人看笑话。
当然,这只是场面话,她要做的,还是拿到兵权。
她要做的事单靠庄家军可不够,玄寅军也该准备起来了。
而她现在也不怕荀科出面阻止她接触军队,逃犯炸堤坝的事就够他烦恼一阵了,他哪里还有时间来阻拦她。
当然,有时间阻拦也没用,她如今可是姜立口中的大功臣,在这个关头上,姜立是不会顺应他而驳了她的面子的。
她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姜立没什么好拒绝的,甚至巴不得她这样做,看看能把荀科和那个假太子逼到什么地步,于是大手一挥,允了。
事情议定,也算是下了朝。
郑清容看着孟平伺候姜立率先退出紫辰殿,又看着荀科垂身施礼,就是不见祁未极在场。
当初想出现就出现,现在想避开就避开,完全不受限制的,就算其中少不了孟平帮衬,但也足以见得他的话语权有多盛。
这可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从五品内给事能做到的,只能说祁未极这个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他越是如此,就越发肯定她的猜想。
出了紫辰殿,官员们都围上来跟郑清容道贺。
待晋升事宜完成,她可就是历朝历代最年轻的宰相了,掌管尚书省,典领百官,出纳帝命,为王喉舌,前途无量。
如此位高权重又年轻有为,谁不来恭贺一句,在她面前露个脸讨个好。
郑清容只说同喜同喜,如之前晋升尚书时与人客套。
杜近斋静静地等着,也不去凑热闹,等官员们都贺喜得差不多了,人也差不多散了,这才迈步走到她身边去。
一开口和旁人不一样,不是恭喜,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叹道:“郑大人此番清减了不少。”
郑清容轻笑。
当初仇善好像也是这么说的,不过她本人没什么感觉,大概是因为忙着做事,没时间管顾这些。
“杜大人也清瘦了不少,看来御史台最近事务繁忙。”郑清容也学着他的样子打量了他一番道。
杜近斋失笑。
没好意思说他的清瘦不是跟御史台有关,而是跟她有关。
她这一去就是大半年,好不容易盼到她处理了水患要回京了,逃犯炸堤坝之事又将她陷入绝境。
那段时间她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也没睡好觉,日常上朝总是心不在焉,还被姜立频频点名说他不在状态,为此勒令他休息几天,等状态回来了再上朝。
后面南疆平定,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传消息来京城,得知她没事,他才睡了一个安稳觉。
不过到底是听说,没有见到她本人,他也还是吊着一颗心,如今见到了,看到她在朝堂上意气风发,和之前没什么两样,这颗心才算是安定下来。
“往后就要改称郑相了。”杜近斋有模有样地对她施礼。
先前就在猜她什么时候换上红袍,没想到这一转眼,她就要升任宰相了。
她才来京城一年多吧,不到两年,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在京城的日子并不长。
如此本事,实在是厉害,她这个宰相,当得。
郑清容哭笑不得。
她如今回来了,荀科他们必然会有所行动,能不能如期做郑相她不知道,但是有些事是要提前做的。
出了宫,郑清容去了一趟明宣公府上。
苗卓的死此前已经和拿下南疆的消息一同传了回来,姜立为了安抚,给了相应的封赏。
但人死了,再多的安抚和封赏也没用。
郑清容把苗卓身上的那块长命锁交给了佘茹,向她致歉。
苗卓的尸首还在南疆,庄怀砚说她会亲自送他回东瞿故土,只请她先把这块长命锁送来,好让他的母亲和父亲有个念想。
佘茹看着那块长命锁怔怔出神,没有哭闹,也没有嘶吼,只是静静地看着,什么都没说,目光呆滞,完全没有当日拿着棍子敲打明宣公的精气神,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那种不哭不闹的悲痛和压抑,让郑清容出了公府都觉得喘不上气。
庄若虚赶过来时,就看到情绪低迷的她站在公府门口,状态似乎不怎么好,连忙唤了一声:“大人?”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模样,以往的她总是轻松恣意的,哪怕遇到难题也能从容应对。
像现在这样心情低落状态不佳,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听到他唤自己,郑清容收拾好情绪应他:“世子来了。”
庄若虚看了看她,又看向身后的公府:“大人是因为苗卓之死才会如此吗?”
他也知道苗卓死了的事,消息传回来那天就知道了,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说起来当初还是我帮着他去南疆的,要不是我,他也没机会混入公主和舍妹的仪仗里,他的死,追根究底其实是因为我,大人若是因为苗卓的死而自责,不如怪我吧。”他道。
人是他使了计策,瞒着明宣公夫人和明宣公送去的,后面就算主动告知她们二人,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真要算起来,他才是害死苗卓的那个凶手。
毕竟要不是他,苗卓也去不了南疆,更不会死在南疆。
郑清容摇摇头。
苗卓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怪谁都没有用,她也不是想追究这些。
她只是觉得生命有时候真的好脆弱,好渺小。
脆弱到一场雪崩就能要人性命,渺小到因为所谓的皇命就要为此让步。
死人总是让人觉得难受的,尤其是苗卓的死总会让她联想到素心和茅园新的死。
一个造势,一个意外,就能轻易拿走她们的性命,多了不起的皇命。
而那身负皇命的人,今后将要踩着她们的尸骨,成为东瞿江山的主人。
她真的很想问一问,这世间的公道究竟是什么?
同样是命,皇命就比普通人的命更珍贵一些吗?
郑清容想不通,只能垂眸转移话题:“郡主很好,世子别担心。”
“舍妹很好,那大人你呢?”庄若虚问。
妹妹如今是南疆的王,轩辕令又在妹妹手上,有身份有兵权,这样的情况比之前好太多,不用她说他也知道妹妹很好。
他想知道的是她好不好。
在被崔尧诬陷之际自请离京治水,等到解决了水患,又遇上逃犯炸堤坝这种事,她扑入陵江音讯全无,再有消息时是看到她留下的轩辕令和“军来南疆”四个字。
即使心中猜测她当时或许没事,应该是借着堤坝之事去了南疆,可她这一去就是这么久,期间东瞿和南疆战事不断,中匀也参与了进来,她在其中有没有受到伤害?
“我吗?”郑清容笑了笑,“我要当宰相了,能不好吗?”
多少人当一辈子官都不一定能见到宰相,更别说成为宰相,而她来京城两年时间都没有就到了这个位置上,这还不好吗?
这次换庄若虚没说话了,他知道她情绪不对劲,但不知道为什么不对劲。
当宰相确实是很好的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她看起来并不开心,就像她当初升任兵部尚书的时候一样。
那时他就说过她看上去并不高兴,她当时给的回答是她醉了。
现在问他问她好不好,她只说她要当宰相了。
看似都答了,可这都是岔开话题的回避方式。
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回避?
说着,郑清容跟他道谢:“还没谢过世子。”
此处人多眼杂,她没说谢什么,但彼此都知道,是说庄家军前去南疆的事。
她虽然留了纸条示意,但真要操作起来并不容易,除了要应付庄王,还要应付姜立,何况他还拖着一副病体。
“大人何须与我客气?”庄若虚道。
郑清容也不打算多说,看了一眼他身上单薄的衣裳道:“春寒料峭,世子回去吧,莫着凉了,我许久不在朝中,今次回来还要去接洽尚书省这边的公务,就不奉陪了。”
她心里有事,庄若虚也没有像以前一样缠着她留下来说话,只默默让开一步,看着她远去。
晚间的时候,荀科又让银学来传信,邀郑清容去春秋赌坊老地方见面。
郑清容并不意外,她回来后提出要彻查逃犯炸堤坝的事除了要逮给逃犯炸药的那个人,也是为了逼荀科来见她。
不然就凭她知道了祁未极没死成的事,对方是一定不会在这个时候见她的,多说多错不是吗?
现在荀科如她所料那般要见她,她当然要去。
她依旧不怕他们对自己下手,好不容易等到她回京,事情还没做成,他们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的,至少目前不会。
而只要不是现在,这段时间也足够她去做事了。
来到赌坊雅间时还是老样子,银学和荀科都在,不见孟平,也不见祁未极。
“相爷找我何事?”郑清容开门见山,并不打算玩那些弯弯绕绕。
彼此之间都只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了,也没什么好演戏的。
“臣此来是向殿下坦白的。”荀科施礼道,“殿下恕罪,逃犯是臣让人引去的蜀县的,臣想让殿下早日回京,稳定大局,当时殿下治水已成,百姓正处于感念殿下恩德的阶段,那个时候殿下回京拨乱反正,更能让世人追随,臣便斗胆出了这么个主意。”
郑清容静静听着。
想让她早些回京是真话,稳定大局却不是,他如果真是为祁未极做事,这大局是不是她的还另说。
“那炸药也是相爷给的了?”郑清容接着问。
荀科摇头,根据祁未极的吩咐,真假参半说了一通:“是孟平,孟平此前和逃犯有过节,本想趁机用炸药杀了他的,没想到临了被他使了手段夺去,炸药管控严格,突然出现在一个逃犯手里实在可疑,怕连累到殿下,这才让死士下毒杀人灭口,孟平自作主张,差点儿坏殿下大事,臣此前虽已责备过他,但到底是只是臣的意思,不是殿下的意思,孟平自知罪过,一直等着殿下,如今殿下既然回来了,还请殿下责罚。”
郑清容哦了一声,并不全信他的说辞。
是不是孟平给的炸药她现在不能确定,但他既然敢把此前为之一直遮掩的孟平推出来,想来应该不会无中生有。
不过一个内侍监想杀人的方法有很多种,不是非得剑走偏锋用炸药这种极端的方式,一个死士就足够了,何须画蛇添足。
再说了,如果真要请罪,为何不亲自来?分明还是避着她,怕她对他不利罢了。
荀科有意保他,或者说是祁未极要保他,看来这孟平也不是个小角色,也不知道她走后师傅那边有没有查出来有关他的事。
这样想着,郑清容又问:“相爷以为,是人命重要?还是皇命重要?”
不知道是不是迫于她的气势,荀科这次没有再说那句身负皇命的话。
对上她清明的视线,他好像有些说不出为了皇命,所有人都可以为之而死了。
他不说话,郑清容又看向银学:“银东家觉得呢?”
银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荀科一眼,折了个中:“殿下是最重要的。”
这回答讨巧了,郑清容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也没有再问,笑了一声,顾自走了。
什么皇命不皇命的。
天道不公,她就逆了这天。
皇命无道,她就反了这皇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