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走,雅间内就只剩下荀科和银学二人。
银学目送她离去,回头有些怀疑地看向荀科:“她会相信相爷的这番说辞吗?”
“殿下的意思也不是让她相信,只是拖住她而已。”荀科道,“殿下先前在公主跟前露过脸,她和公主在南疆这么久,应该已经察觉不对了,但今次她肯来却没有戳破,说明我们彼此和她都需要时间,殿下需要时间去准备拨乱反正,而她也需要时间去查明真相。”
银学颔首,这也是殿下交代她们的。
直接把孟平给逃犯炸药的事告诉她,孟平如今在宫中,她奈何不了他。
而等她开始动孟平的时候,殿下也会现于人前。
孟平本就是当初救了殿下的人,殿下无论如何都会保他的。
只是,她临走前那句振聋发聩的问话……
想到这里,银学再次出声询问:“相爷觉得,人命重要,还是皇命重要?”
人命,她们所有人都是人命,当初的素心是,茅园新也是,现在的她是,荀科也是。
而皇命便是殿下了。
孰轻孰重,这本是很好回答的问题,表忠心说皇命重要便是。
只是被她那般问出来,她也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了,是以方才也只讨了个巧,说是殿下重要。
荀科像是在思考,又像是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叹了一声:“她重情义,当初和我们在这里相见的时候没有问与自己相关的事,而是先问起素心和茅园新,孟平当初让死士杀这两个人虽然是为了殿下考虑,但这两个人的死到底在她心里扎了根。”
本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她却记到了现在,为她们的无辜受死感到不甘。
她从扬州一路走来,能得到百姓们追捧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沉默了。
重情义,一个重情义的人如果知道这些人的死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另一个人,她又会做出什么来?
而另一边
郑清容出了赌坊后只觉得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有些闷也有些堵。
早春的夜里还有些凉意,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等到停下来时,已经到了台鹰河。
上次来台鹰河还是她无意间从侯微跟陆明说嘴里得知自己身份的时候。
而这次来台鹰河,是她大概猜到了自己可能不是侯微他们所说的那样。
祁未极若真是皇后柳问的孩子,那她要对抗的可能不只是祁未极,还有师傅她们。
一边是师傅的养育之恩,一边是人命与皇命的对抗,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抉择。
河水汩汩而流,带着几分春寒,夜里看不清河水全景,只能听见潺潺水声。
郑清容思绪放空,顾自待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和师傅见一面。
她不喜欢一个人东想西想疑神疑鬼,有事说当面清楚就是,不然诸多误会都是这般来的。
嘴长来就是用来说话的,有些事不是闷着瞎想就能解决的。
她讨厌不问不说的处理方式。
丢了一块石头抛进河里,噗通一声,水花飞溅。
把身上的戾气都发泄干净,郑清容转身便要往公凌柳府上去。
她不想把负面情绪带到师傅面前,只想说事,不想被情绪左右。
只是她这一转身,就见宰雁玉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彼此之间约莫一丈的距离。
夜色昏昏,女子靠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神情闲散,似乎来了好一阵了。
“师傅?”郑清容几分诧异,她都没发现她是何时来的。
她的警惕性一向很高,独行之时更甚,鲜少有人靠近她还不知道的时候。
宰雁玉上前来,为她拂去被风吹乱的碎发:“要去找我?”
她当初跳下台鹰河死遁,和台鹰河也算是有几分渊源,如今清容来到这台鹰河沉思片刻便要走,还带着某种决心,可不就是要找她的意思。
郑清容嗯了一声:“我有事要与师傅说,如果有一天我和师傅成为了敌人,彼此站到了对立面,师傅会后悔授我诗书,教我武功吗?”
“因为祁未极的事?”宰雁玉笑问。
敌人这个词都出来了,看来她知道了祁未极的存在,只是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误会了他是问姐儿的孩子。
她以为这件事只有问姐儿这边有消息,没想到她出去了一趟,也察觉了不对。
郑清容点点头,看向她:“师傅来这里,也是要跟我说这件事吗?”
她离京前就察觉到师傅有些事没有告诉她,后面师傅也说过等皇后柳问那边有了消息就传信给她。
然而她离开这么久师傅都没有给她任何消息,这次她回来又没有急着去见师傅,师傅找过来应该是要和她说那些没有告诉她的事,祁未极估计就是这件事了。
“我要说的和你以为的不一样。”宰雁玉拉着她去到台鹰河附近一处没人的地方,避开夜风,也避开可能存在的耳目,“你不是问姐儿的孩子,安平公主也不是问姐儿的孩子,祁未极更不是问姐儿的孩子。”
郑清容微微怔愣。
第一句她已经通过荀科的行为大概猜到了,但是后面两句她没反应过来。
如果安平公主和祁未极都不是皇后柳问的孩子,那么谁是?
宰雁玉继续道:“问姐儿没有生过孩子,只有她的表妹柳闵生过。”
几句话接连砸下来,郑清容已经有些听不明白了。
皇后如果没有生过孩子,那么侯微和荀科说的那些是怎么来的?她和安平公主以及祁未极又是怎么来的?
宰雁玉也不瞒着她,一点点将当初的事告诉她:“姜齐死的时候问姐儿谎称有孕,只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女子走到人前,你也看到了,世俗之下女子出头并不容易,当初的我就是最好的例子,想要有所改变,或许需要有女子站在高位,这个高位不是后位,而是皇位。”
“有了这样的想法,我们便开始为此行动,问姐儿因为在宫中,还要假装有孕,不好去做这些事,就交由我们去做了,本来是要物色合适的女婴充当问姐儿的孩子,临了问姐儿的表妹柳闵先找了来,还带着两个孩子,就是你和安平公主。”
“安平公主是柳闵的孩子,而你是农家户的孩子,才出生就被马匪屠了村,柳闵路过救了你,在探望问姐儿的时候一起把你带到了皇宫里去,不过是悄悄地,并未让人知道,表面上只带了安平公主一个,问姐儿一看这不就是现成的孩子,便打算让你做自己的孩子。”
“你最开始的名字,冯时便是问姐儿给取的,意为生而逢时,也确实是生而逢时,有了你,我们就不用再去找适龄的女婴了,本来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等问姐儿的临盆之日到了你就是东瞿的继承人,直到姜立放了一把火,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姜立和姜齐有旧怨在先,那把火烧的就是东瞿的继承人,我闯进火海里去也只来得及抱出你,没来得及救出问姐儿以及柳闵母女,柳闵为了护住问姐儿,不幸葬身火海,好在姜立意不在杀问姐儿,只是把问姐儿囚了起来,藏在勤政殿底下的地宫里。”
“我抱着你逃离之时被姜立看到了,而在孟平的搅和下,姜立把安平公主当做了问姐儿的孩子,这一来一去,姜立便以为问姐儿生的是双生子,至于陆明阜是侯微拉来给你打掩护的,姜立不知道,把陆明阜当做了你,后面的事就如荀科说的那般,姜立将计就计,想让你们自相残杀。”
郑清容听完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当时是这样的,这和荀科当初说的确实不太一样。
荀科说的是:安平公主是柳闵夫人的孩子,她是皇后柳问的孩子。
师傅说的则是:安平公主是柳闵夫人的孩子,她是农家户的孩子。
难怪她之前把荀科说的告诉师傅后,师傅会说荀科有些说对了,有些没说对。
这没说对的就是她的身世了吧。
不过听了半天没有听到祁未极的名字,郑清容不禁开口问:“那祁未极是?我方才听师傅说到孟平,他除了让姜立误以为安平公主是皇后的孩子,在当中还做了别的什么事是吗?”
宰雁玉拍拍她的手:“你说对了,我们也是前不久才知道,孟平当初从别的地方抱来了一个孩子,想要借着问姐儿假孕的事谋取东瞿江山,那个孩子就是祁未极,他一边让姜立误会安平公主和陆明阜是问姐儿的孩子,一边暗中培养祁未极,甚至还找上了荀科,告诉荀科祁未极才是问姐儿的孩子,让荀科帮着他推祁未极上位,问姐儿被姜立囚在地宫里,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将来问姐儿重新站到世人面前,他也敢咬死祁未极是先皇遗孤,因为他知道问姐儿是假孕,问姐儿不会说出这个秘密,他也不会。”
郑清容蹙了蹙眉,没想到这个孟平才是幕后黑手,不仅荀科被他利用了,师傅和皇后柳问她们也被他利用了。
师傅和柳问她们要扶持一个孩子上位,孟平有样学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简直防不胜防。
祁未极是他的干儿子,他把祁未极当成太子殿下来培养,将来祁未极坐上那个位置,他无疑是祁未极最亲近的人,那个时候的他可是能摄政的。
推一个假的太子上位,真正的大权最后其实会落到他手上。
不得不说,孟平所图甚大。
郑清容思索了一番道:“侯微让陆明阜做我的替身,以此吸引姜立的注意,现在看来,我好像被孟平当做了祁未极的替身。”
要不然之前寻千里的事一出,荀科会巴巴地跑来告诉她是太子殿下?
她要是真信了,肯定会如他们所想那般去拨乱反正,等到她扫平了一切障碍,估计孟平就会站出来,告诉天下人,祁未极才是太子殿下,这样就能不费吹灰之力窃取果实。
郑清容越想越觉得这真是个好办法,没忍住冷笑了出来。
难怪当初她在中匀问死士为什么是她时,死士会回答对不起。
这么阴损的事,可不要说声对不起。
宰雁玉歉意地握住她的手:“本来早该告诉你关于你身世的事的,只是一直没查到荀科那边到底是什么立场,先前问姐儿使了计策,这才挖出孟平和祁未极来。”
而知道这件事后没有及时告诉她也是怕影响到她,她当时在南疆领兵作战,告诉她会让她分心,有弊无利。
所以她这次找过来就是亲自告诉她这些事,免得她再继续误会下去,就像方才那样,敌人和对立面的话都说出来了。
郑清容问:“在此之前,师傅一直没有说过我是太子殿下,也是想看看我会怎么做对不对?”
侯微他们不知道真相,以为她就是皇后柳问的孩子,所以一直把她当做太子殿下来对待。
师傅知道真相,却从来没有不负责地告诉过她,她是所谓的先皇遗孤,是东瞿的继承人。
师傅一直在给她选择的机会,而不是把这个身份强加在她身上,摁头让她用这个身份去做这个身份该做的事。
哪怕荀科被孟平蒙骗,抖出她是太子殿下的假身份时,师傅也在问她,先前想做的事还想不想继续做下去,而不是强行告诉她该怎么做。
宰雁玉抬手摸摸她的头:“师傅愧对于你,当初虽然选中了你,可是我们并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所以她从来没有告诉她,她是她们捏造出来的太子殿下,她只是把该教的都教给她,让她自己去看,去听,去体会,做出自己想做的选择。
“我现在可以肯定地告诉师傅,我愿意。”郑清容郑重道,“孟平他们为了所谓的假皇命都能杀害无辜之人,若是有了真皇命,只怕会变本加厉,我想争,为自己,也为百姓而争。”
在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之时她就说过她想要女子堂堂正正站到公堂之上,不再像师傅当日一样被罢官,被除名,她愿意以身为饵,劈出一条血路来。
现在知道师傅和皇后柳问都想让女子站到人前,那她们是一样的,她愿意成为先行者,哪怕为此付出性命。
方才从春秋赌坊出来,她就已经打算反了所谓的皇命,现在知道这些,就更要去做了。
“好孩子。”宰雁玉欣慰地拍拍她的手,又无奈叹息,“姜立也知道祁未极的事,然而他并没有把事情爆出来,并且有意帮着祁未极隐瞒,接下来你的路并不好走。”
这也是她最担心的,姜立疯起来什么都敢做,她在其中怕是会吃不少苦头。
“我明白,可是越难走就越要走,不然等他们得逞了,那才是真的没有办法了。”郑清容道。
如今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了解,她也算是晓得为什么孟平他们不让她接触军队,还试图让逃犯炸毁堤坝了。
她这个“替身”要是有了军队,对于祁未极这个“正主”来说可就是威胁了。
而炸毁堤坝也是怕她被百姓高高捧起,势头盖过祁未极,对他地位不利。
兵权和民心,哪个上位者不怕?
而她接下来,也会从这两方面入手。
宰雁玉应好:“做你想做的事,我们会帮你。”
说完了事,解开了误会,郑清容便告别了宰雁玉,从台鹰河回到杏花天胡同。
彼时陆明阜几人已经等着了,看到她回来忙上来迎接。
“饿了吧,炉子上还温着粥食,我给你盛一些。”陆明阜道。
这是她第二次这么晚回来,上次这么晚回来,她带回来一条鱼,这次这么晚回来,她好像什么都没带。
他也不会没有眼力见地问她做了什么,想说她自己会说。
不说,他便不问。
郑清容颔首,看向屋内三人:“是有些饿了,都坐下来吃一些吧。”
符彦从她进门来就一直盯着她看,坐在她身旁时声音都有些哽咽:“我以后不跟狐狸精吵嘴了,别丢下我了好不好?”
他和仇善在她出事之后就一直组织人在蜀县陵江找人,江里的泥沙几乎都被他们淘了一遍,就是没有找到她。
后来南疆大捷,得知她在南疆,他恨不得飞过去找她,只是被她传了消息来,让他们先回京城。
回来后就日日盼夜夜盼,现在盼到她回来了,他有好多话想跟她说,想问问她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在战场上有没有受伤,可是最后都只化作了一句别丢下他。
上一次她在中匀掉进地裂当中生死未卜,丢下他一个人。
这一次她在蜀县陵江下落不明,也是丢下了他。
他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所以让她一次又一次抛下自己。
他反省了很久,觉得自己可能因为总是跟狐狸精吵架,让她厌烦了,所以这次主动托出,想在她这里求个原谅。
“先吃饭。”郑清容拍拍他的肩道。
粥食很快就端了上来,都是滋补的食料,夜里吃不会积食,对胃没什么伤害。
夜里来来回回跑了好几个地方,郑清容是真有些饿了,端起面前的一碗,不忘招呼三个人动筷。
仇善也在一旁打手语。
【我笑给你看,往后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郑清容没反应过来怎么就到笑这件事上来了,仔细想了想,这才意识到这是她扑入陵江的前一天,在江边对他开的玩笑。
当时让他笑一个来看看,还被他看出来是调戏来着,没想到他还记得。
现在提起,这是把他当时没有笑当做她后面不告而别的原因吗?
看来她这一走,给二人带来的心理阴影不小,不然也不会她一回来就忙着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当时不告诉你们是怕事情败露,我去南疆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是故意不告诉你们的,不关你们的事,不必歉疚。”她道。
符彦语带乞求:“那你下次带上我好不好?我保证什么都听你的,绝对不会给你添乱的。”
“下次再说吧。”郑清容三言两语揭过这个话题。
陆明阜察觉到了她的回避,她似乎不想让他们插手。
前一次她不让他们插手还是她无意间知道她身份的事,那时的她就勒令他们几个留在这里,独自去了山南东道。
这一次她不让他们插手是因为什么?
符彦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的,见她没有谈兴只好作罢。
端起粥来正要当宵夜吃,看半天没看到霍羽,不由得有些奇怪。
之前桌子这边只有四张椅子,郑清容和他们三个坐下刚刚够,后面多了霍羽一个,纵然他和他没少吵嘴,但都是郑清容的人,最多只是嘴上说说,不会窝里反让她烦心,是以这次回来他还特意给他准备了椅子,就等着他来坐,没想到他竟然不在。
在蜀县的时候他就没少黏着郑清容,怎么可能郑清容回来了他却不在身边。
符彦看了又看,怀疑霍羽是不是在哪里躲着。
南疆公主是男子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还给了东瞿征讨南疆的由头。
虽然对于南疆公主从她变成他是有些震惊和意外,不过越根据过往的事细扒越能发现端倪,他们早该想到的。
如今他的男子身份败露,确实不宜显现在人前,躲着也能理解。
可是当初他身为南疆公主的时候都能半夜从礼宾院跑来,没道理现在到了家门口还躲着吧。
是不是在憋什么坏水,比如吓他们一跳。
符彦刚这么想,就听见郑清容道:“他不在,不用看了。”
“她……不对,他没有跟着回来吗?”符彦不明真相。
之前郑清容在蜀县陵江失踪,霍羽也跟着一起不见了,当时他和仇善就猜测他或许和郑清容在一起。
后来南疆公主是男子以及郑清容出现在南疆的事接连爆出传来,他们也就更加肯定了这种猜测。
就算霍羽是南疆人,待在南疆理所应当,但现在南疆也相当于是东瞿的了,他待在南疆还不如待在东瞿,更何况现在郑清容都从南疆回来了,他不该跟着一起吗?
他狐狸精的称号可是没白得的,平日里一副勾栏做派,就怕有人跟他抢郑清容的宠爱。
现在居然让郑清容一个人回来,真的假的?
郑清容言简意赅:“他往后就留在南疆了。”
闻言,符彦和仇善对视一眼。
这是不要霍羽的意思吗?那他们几个是不是也会这样?
相比符彦和仇善的担心,陆明阜则是若有所思。
霍羽应该是不会主动请求留在南疆的,蛊族的人除了他都死了,南疆王一死,他也算是大仇得报,待在南疆没什么意义。
让他待在南疆怕不是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