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阜目露思索之色。
时局动荡,今次回来这京城的天估计要变一变了,接下来她是不是又要做危险的事。
郑清容边吃边道:“如今治水算是告一段落,大家还是和以前一样,都自己做自己的事。”
“我们没有自己的事,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符彦小声嘟囔。
仇善默默点头,表示同意。
“点什么头?”郑清容捏了一把他的脸,“不用围着我转,做你们自己,该读书读书,该练武练武,该上朝上朝。”
陆明阜想要说些什么:“我……”
郑清容看向他,视线难免落到他发髻上的藏剑簪身上:“你也是。”
“你不打算要我们了吗?”符彦咬咬唇,又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之前他也问过的,那是她去山南东道找贡品的时候,她也是像现在这样让他们做自己的事,然后自己一个人去了山南东道。
“好好听话。”郑清容也不多说,吃完宵夜在院子里溜溜食。
大半年没回来,之前她从台鹰河带回来的那条鱼已经窜了个,看起来比之前壮硕不少。
虽然这几个月她不在家,但鱼缸里没有藻类堆积,水也没有浑浊不清,看得出有被陆明阜照料得很好。
郑清容投喂了饵料,又站在鱼缸面前看了许久,直到夜风侵袭,觉得有些冷了,这才进屋歇下。
之后便是按部就班地早起上朝,因为尚书令还未正式册封,郑清容现在是站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侯微的身后,再前面则是荀科。
扫了一眼姜立身边的孟平,郑清容不由得想起昨晚师傅说的那些事。
她和祁未极的接触不算多,和孟平就更不算多了。
唯一一次接触还是她初来京城那会儿,在阙门和梅念真她们敲登闻鼓递诉状的时候,那时便是他这个内侍监亲自来接她们进宫的。
也不知道是他主动提出的,还是姜立亲指的,反正绝对不是巧合。
应该从那个时候就有意接触她了,只是当时她不知道而已。
郑清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孟平。
很难把眼前这么一个老实的太监和那在背后搅风弄雨的人联系在一起,只能说人不可貌相。
她既然已经知道了孟平要弄权,那么荀科昨晚把孟平推出来大概是祁未极的意思,祁未极是知道她动不了他是吗?
心中有所思量,郑清容握着笏板听议朝政。
近来各地几乎没什么大事,西凉和北厉自从上回打了一仗后,最近两边都偃旗息鼓了,没有什么新的动作,算是风平浪静。
不过到底是不是真正的风平浪静,那就不得而知了,起码表面上是这样的。
为了防止西凉和北厉在此期间对东瞿下手,下了朝后郑清容径直去了兵部。
逃犯炸堤坝的事要查,但别的事也得要做,不分先后,一起,她的时间不多。
兵部掌天下武官选授及地图舆甲仗之政令,下辖兵部、职方、驾部、库部四司,其中兵部司主管军籍管理和武官选拔,职方司主管地图与烽燧,驾部司主管舆马传驿和畜牧,库部司主管兵器甲仗和武库。[1]
许是知道她即将升任宰相,兵部的人对她都很是客气,不敢苛待或懈怠半分。
纵然此前郑清容就已经是兵部尚书了,但她一直忙于工部治水的事,还没来得及在兵部尽职。
这次来本该以兵部尚书的身份训话的,但郑清容没什么好训的,对她来说,训来训去还不如把事情做得漂亮些有用,只说大家往后好好干,做好有赏,便让各司自去做事了。
两位兵部侍郎带着她在兵部转了一圈,郑清容一边听着他们介绍兵部,一边着手熟悉兵部的事务。
当然,她的重点主要放在兵部司和库部司这边,一个管着武官一个管着兵器,日后少不得要打交道的。
听兵部司的郎中汇报,玄寅军在去年十月的时候经姜立同意,扩招了不少兵员,每一个都是由寇健亲自挑选的,现如今在他的操练下已经初成气候。
怕皇帝国库空虚,养不起这么多兵,定远侯还亲自给皇帝送钱去,毕竟当初提议建军的时候他为了促成此事,就说过一切军费算侯府头上,如今玄寅军建起来了,可不就要兑现承诺吗?
这个消息郑清容并不意外,她去剑南道益州蜀县之前就给寇健递了一封信去,信上的内容就是让他抓紧时间壮大玄寅军。
玄寅军初成军时只有黑虎寨的一众弟兄,不到千人,现在经过扩招,已经和庄家军有着差不多的人数了。
寇健的选兵带兵能力她还是相信的,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在山南东道忠州丰都县搞出这么个黑虎寨来。
不过兵是增加了,兵器却有些跟不上,之前只有庄家军,库部司这边的还能供养,现在多出来一支玄寅军,库部司这边掏空了家底都还是有一部分玄寅军没能拿到属于自己的武器。
库部司正为这事发愁呢,郑清容来了便把这事给上报了。
“事后库部司这边没有再组织人员打造新的兵器吗?”郑清容问。
这么多玄寅军都能供养,军饷都能出,兵器没道理不能再打造。
“有打造过,但是打造出来的不好,容易断,到了战场上只怕还没打几下就被对方扼住了喉咙。”说到这里,库部司郎中有些不好意思道,“之前的兵器都是明宣公夫妇打的,但是现在也不好去麻烦公爷和夫人。”
郑清容倒是忘了这茬。
当初遇到符彦的时候杜近斋就跟她说过,当年先帝征战沙场,庄王负责出兵,定远侯负责出钱,明宣公夫妇负责出兵器。
如今苗卓尸骨未寒,还是因为打仗死的,她们又哪里还有心情再铸兵器。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处理的。”郑清容道。
有兵没兵器,这就相当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确实是个问题,还是个亟须解决的问题,要不然越拖越严重。
郑清容记下兵器的事,兵部司那边又来人了,这次不是兵部司郎中,而是兵部司员外郎。
之前兵部侍郎已经跟她介绍过了,她知道兵部司有两位员外郎,一个判南曹,负责审核武官的解状、簿书、资历、考课,一个负责武举。[1]
这次来的是负责武举的那个,叫武宪钊,三十来岁,自己也习武,走起路来步伐稳健,虎虎生威。
“郑尚书。”武宪钊给她见礼。
郑清容示意他不必多礼:“何事?”
武宪钊递上一份清单:“这是今年武举的相关拟报,还请郑尚书过目。”
因为新建了玄寅军,今年的武举也是相当重视,兵部司这边只能慎之又慎。
按理说他一个员外郎是无法直接面见尚书呈报司内事务的,得逐级上报,要给兵部司郎中看过了后再由兵部侍郎转交给兵部尚书定夺。
但现在不一样,郑尚书刚过来,为了保证后续工作的进行,兵部上下都需要和她接触认识一番。
他先后把清单拟报给兵部司郎中和兵部侍郎看过了,都说可以,直接让他过来,亲自给郑尚书过目。
既是让他们熟悉熟悉这位即将升任宰相的尚书,也是让这位郑尚书尽快认识手底下的人。
郑清容知道兵部这边的考虑,也不奇怪,从武宪钊手里把清单拟报接过来仔细看了。
和往常差不多,都是通过比武来选拔人才,最后授予武职,只是形式相比之前更隆重了些。
想到什么,郑清容计上心来:“具体选拔事宜按照上面的来做就好,只是授官这里可能需要改一改,既是为庆贺玄寅军建成而选,只是一个将职未免小气了些,明日我会在朝上申提,武举夺魁者封武威侯,携领玄寅军。”
闻言,武宪钊几分诧异。
东瞿自开创武举以来,夺魁者皆是授予将职,封侯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可比将职高不少,而且还是莫大的荣誉。
东瞿现在的侯只有定远侯一人,勋爵之高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要是再出一个侯,那不就是比肩定远侯。
不,甚至比定远侯还要高上一截,那可是要携领玄寅军的,享三军之养,是实职,不是单单只是一个表彰性的封赏名号而已。
“郑尚书这提议说得我都心动了。”武宪钊挠了挠头道。
在朝为官的谁不想封侯拜相?这不仅是对自身的肯定,也是最大的荣誉了。
郑清容笑道:“有何不可?”
武宪钊没反应过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的心动是自己也想上场争一争这武举的第一名,奔着封侯去。
但他可是负责武举的员外郎啊,这怎么能上场的?
“郑尚书莫要打趣我这等粗人了。”他赧然道。
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他还是会脸红害羞,有着文人独有的羞涩。
“我没打趣啊,我认真的。”郑清容挑了挑眉,“既然封侯都能提议,参加武举的人没有限制又为何不能提议?武举武举,自然是无论出身,无论年龄,一切以武说话。”
无论出身?
武宪钊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郑尚书的意思是为官之人也能参加?”
郑清容颔首:“不仅是为官之人,普通的白身也好,高门的权贵也罢,只要有胆子试一试的,都可以上场。”
武宪钊越听越惊喜。
要真这样处理,这可比往常的武举厉害多了呀。
郑清容把清单递还给他:“这封拟报先放在你那里,事若能成,你再进行添补修改。”
武宪钊接过应是,心下也几分激动,谁能抵制封侯的诱惑?
这成与不成就全看明天的早朝了。
因为和之前待过的刑部、礼部不太一样,郑清容需要重新了解,等从头到尾大致熟悉了一下兵部这边的运作,也算是下值了。
武举的事她有了主意,但是库部司兵器这边还是悬着的。
要不要告诉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从南疆那边运一些过来。
这个念头刚起,又被郑清容迅速压下。
不妥。
南疆的战马倒是可以直接拿来用,但兵器和东瞿这边不一样,玄寅军拿到后不一定能上手。
中匀的兵器倒是和东瞿差不多,但是跟中匀借也不太好,中匀才帮着她取得南疆,三万精兵已经借过了,再要兵器就不好看了。
要是向民间征铸兵器呢?民间多高手,能打兵器的不说一大堆,一两个还是有的吧。
唯一不好的就是这事要是传出去,被西凉和北厉知道她们兵器不足,说不定会立马带兵打过来,杀她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也是库部司这边一直没有把事宣扬出去的原因。
郑清容边走边想,忽听到身后有人唤她。
“郑大人。”
循声看去,就见佘茹抱着一堆笔墨纸砚在她身后不远处。
虽然她和师傅她们的年纪差不多,但是自从苗卓身亡的消息传回来后,她的精神状态就有些不太好,即使不哭不闹,但看起来疲惫又憔悴。
不哭不是因为不难受,恰好是因为太难受,她的行走坐卧,每一处都是伤心欲绝的表现。
“夫人。”郑清容上前对她施礼,见她从国子监的方向而来,心中有了不少定论,“夫人是去收拾苗小公爷的遗物了?”
她其实不太想提起苗卓和遗物这两个词,苗卓的死纵然是个意外,但到底给他的母亲和父亲带来了伤害。
佘茹倒是不介意被人提起,人已经死了,再怎么避讳也没意义,只点点头道:“原本还等着卓儿回来继续用的,现在等不到了,也不好再继续占着位置,就把他在国子监留下的东西带了回来。”
苗卓去南疆去得急,国子监的东西都没收拾,还一直放在国子学,现在也该收拾收拾了。
“抱歉。”郑清容再次向她致歉。
事到如今,她除了道歉,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道歉并不能让苗卓活过来。
佘茹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是不怪她的意思,还是不需要的意思。
因为都是苗卓的东西,她没有假手于人,是自己一个人去的,身边并没有带人,东西也都她一个人拿。
“我帮夫人拿一些吧。”郑清容看她收拾出来的东西不少,主动分担。
佘茹倒也让她帮着拿,手里分量减轻不少,便和她一起走着:“郑大人在为兵器的事发愁吧。”
郑清容并不意外她会知道这些。
当初的兵器本就是她和明宣公一起打的,事后一直封存在库部司。
现在玄寅军新建,还扩员了不少,够不够她这个打造兵器的人最清楚了。
“不瞒夫人,确实是在为此事发愁。”郑清容如实道。
她都知道了,那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佘茹问:“库部那边没法打造一模一样的兵器,怎么不来找我?难不成因为卓儿的事,怕我伤心没精力打?”
她虽然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很精准,郑清容只好道:“夫人遭逢丧子锥心之痛,是该有个缓冲的时间。”
佘茹似乎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就是因为丧子,所以才要打兵器,战争无情,我不想让更多的人成为卓儿,你建立玄寅军是为东瞿,我帮你铸兵器。”
郑清容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一时有些怔愣:“夫人……”
“是不是以为我会因为卓儿的死迁怒于你?”佘茹反问。
这次郑清容没说话。
本就是她带着中匀军队前往南疆的,苗卓的死怪在她身上也无可厚非。
佘茹长叹一声道:“卓儿的死谁也怪不得,打仗不就是这样的吗?有人伤就有人死,我们谁都阻止不了,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战争来临之前给将士们都配备一把好兵器,让他们有自保的能力。”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看向郑清容:“至于能不能避免让更多的人成为卓儿,就要看郑大人你的了。”
这话颇有深意。
郑清容对她一揖到底,郑重道:“夫人悲痛之时仍为我铸兵器,如此深恩,我定不负夫人所望。”
佘茹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手上那些苗卓的东西接回来:“回去吧,剩下的事交给我,不出一个月,玄寅军必人人手握兵器。”
郑清容心里感激不尽,没有把东西还给她,而是带着那些苗卓的遗物送她回公府,末了再次对她施礼表示感谢。
不管怎么样,佘茹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她该谢的。
第二日上朝的时候,郑清容把武举的事说了。
听到要给此次的夺魁者封侯,还不给参与武举的人设限,朝臣们一时窃窃,觉得她这一上来就大刀阔斧地改这些,实在有些过了。
要改你还不如等当了宰相再改,届时位高权重,谁能说你几句?现在还没当上宰相呢,就开始动武举了,确定不是恃宠而骄?
怎么每次只要她一站在紫辰殿里,就会掀起一阵风波来?偏偏她自己点了个炮仗就不管了,让他们来为这炮仗跳脚。
官员们争论不休,有同意的,也有不同意的。
有封侯这样的好事,还不对武举的人出身设限,武官们无一例外都同意,既然他们能上场,那有什么反对的,他们也想封侯,光宗耀祖。
至于文官,倒是也有同意的,觉得才拿下南疆,玄寅军又新建,封个侯没什么大不了的,庆贺嘛,相当于门面了。
当然了,这样也能在郑清容面前卖个好,都是既定的宰相了,卖她个好没有坏处的。
但是反对的也不少,觉得有些荒唐,哪有靠武功就当上侯的?定远侯的侯爵还是靠钱得的,钱能干的事不少,武功还能当饭吃不成?
姜立就这样看着底下官员们为此争论,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大有看好戏的态度。
自从知道所谓的真假太子后,他也不觉得平时叽叽喳喳的官员们吵了,他现在看什么都有趣。
议论纷纷之时,侯微出来说话了:“陛下,臣以为郑尚书的提议甚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今时局不稳,西凉北厉虽有内讧,但对东瞿依旧虎视眈眈,我朝正缺有勇有谋之才携领玄寅军,以武威侯为赏,此次武举若能选拔出能人,封侯并不为过。”
郑清容并不意外他会站出来帮着她达成此事,她搞出来这么多条件,就是让他们帮着自己的。
要不然她一个人还不好做这件事。
荀科是门下省侍中,也是三省宰相之一,他的站队一向很有分量。
官员们看他的同意了,不由得再次审度起武举封侯这件事。
这再争再论,当下同意的更多了。
人多势众,不同意的有些动摇,同意的继续保持意见。
不过也有提出质疑的:“若是人人都能参与武举,设置武举规则的人岂不是也能上场?制定规则的人来参与武举,那评判标准不是乱套了?”
武举虽然不如科举,但不也是要求公平二字吗?制定规则的人熟悉武举规则,知道漏洞在哪里,显然占了优势,这可就不公平了。
郑清容早就有了解决方案:“那就由百姓们评判,届时在武举场周设立观看台,这么多人看着,谁输谁赢百姓自有评说。”
虽然让百姓来看来评判是有些不像话,但这么一说也有道理,规则可能因为一个人而改变,但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总堵不了悠悠众口吧,那要是闹起来,少不得一个舞弊之罪落到头上。
之后官员们再追问,郑清容也都一一给了解决方案,让人挑不出错,反对的人也没有理由再反对了。
见议论得差不多了,姜立像往常一样又点了几位大臣询问意见,得到的无疑都是支持,便拍板允了郑清容的提议。
其实问人不过是做做样子,他没道理不同意。
荀科都出面了,到了武举的时候,背后那些人肯定要搞事的。
他等着看就好了,最好早点儿把这东瞿江山祸祸完。
事情议定,郑清容把消息带回了兵部。
负责武举的兵部司员外郎武宪钊是从六品,只能参加常朝,今日不是十五,他没机会去上朝议政,只能在兵部司等消息。
这越等越是抓耳挠腮,巴不得早朝赶紧下,要不是这么做不太好,他都想直接守在宫门口等郑清容。
当然,郑清容也没让他失望,把武举的事悉数告诉他了,让他照做。
武宪钊听完顿时眼睛都亮了。
不得不说,还是郑尚书厉害啊,这样的提议都能成功。
但是仔细想想,好像只要是这位郑尚书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从她检举刑部司开始不就这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