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瞬间哗然,又是西凉,此时进犯,怕是目的不纯。
姜立前脚才叛出宫去,西凉后脚就打进来了,太子之事刚刚爆出,怕不是围魏救赵。
郑清容扫了祁未极和孟平一眼。
围的确实是东瞿这个魏,但救的是姜立那个赵?还是祁未极和孟平这个赵就不一定了。
陇右道庭州,那是离西凉最近的州府,更是险要关隘,一旦失守,整个东瞿都会沦陷。
之前北厉四王子来东瞿把柳闻小姨接走,她当时就觉得西凉那边会动手,也已经派人去盯着了,只是没想到西凉动作会这么快。
陇右道相比其他道要更狭长,西北边较宽,接近西凉,东南边较窄,与京城接壤。
不过接壤的地方有些特殊,不像剑南道和岭南道那般,两道之间横贯山河,边界绵延几十里之长。
陇右道和京畿道之间没有过长的边界,只有一道关卡,关卡北边是关内道,南边是山南西道,四个道类似十字排列,唯一相通的地方就是那道关卡。
庭州若是守不住,届时西凉铁骑长驱直入,突破关卡,顺延关内道和山南西道,三面合围夹击,京城必然遭难。
庭州的消息传到京城,少说也得四五天,也就是说,这是在柳闻小姨和北厉四王子刚走没多久就开始动手了。
她提前递了消息给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此刻驻守在南疆的庄家军已经赶往北厉,现在东瞿只剩下玄寅军。
如果她没猜错,按照祁未极和孟平的计划,他们安排的人今次夺取武状元之位封侯后,应该是打算调动玄寅军前去对付西凉的。
如今姜立挟持柳问出逃,他可以借着营救皇后的由头派人去杀人灭口,不仅杀柳问,也杀姜立,一边杀人灭口,一边和西凉真真假假打上这么一通,以胜利告终。
此后不管有没有柳问的指认,祁未极都是及时逼退西凉进犯的有功之人,这能更为他的假太子身份贴金,甚至助力他顺利登上皇位。
这样就可以破现在只摄政不登基的局面了。
而现在她搅了局,踩着他安排的人在武举场上夺魁,他依旧顺着自己的意封侯,让她携领玄寅军,看来是有意让她带兵前去了。
这是打算调虎离山是吗?
毕竟她要是在京城,肯定会帮着师傅和柳问那边的,他想要灭口并不容易。
但把她调去对付西凉就不一样了,不仅可以减小他灭口的压力,说不定还能让她有去无回。
解决了她这个最大的威胁,又杀了柳问和姜立,也可以破他只摄政不登基的局面不是吗?
倒是好算计,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来禀报的人把陇右道庭州那边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官员们听着战况和伤亡,惊骇不已。
这还是几天前的战况,今天的情况怕是更严重。
庄王看向刚封了尚书令和武威侯的郑清容。
西凉来势汹汹,庄家军不在东瞿,调度也需要花时间,现在东瞿有的军队就是玄寅军了。
武威侯可是携领玄寅军的,此番西凉来犯,她怕是少不得要带兵前去陇右道庭州那边走一趟了。
怎么会这么巧呢?
她刚封侯拜相,西凉就打过来了,事赶事的,就好像提前有人安排好的一样。
太子的事还未分明,她不仅是提出质疑的,也是与当年之事有关的,要是这个时候离开京城,这对她来说全然不利。
柳问那边还没有消息,祁未极虽然暂时只摄政不登基,但一个摄政也足以把控朝堂和京城了。
她既为尚书令和武威侯,政权和兵权都在她手上,多少可以制衡掣肘。
这要是一走,祁未极只会把控得更彻底。
祁未极如果真是太子还好,就怕他不是太子。
狸猫换太子知道了狸猫是谁,太子不就显而易见了?
届时她不在京城,东瞿怕是要乱。
想到这里,庄王主动提请:“我愿带领玄寅军迎击西凉。”
他没有自称臣,祁未极身份没有明了之前他是不会称臣的。
祁未极也没有管他称臣与否,更没有管姜齐叫父皇,只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王爷昔年随先帝征战天下,身上落下病根,至今未愈,孤怎好让王爷再涉险?”
底下官员附和:“王爷先前就曾与寇将军结了怨,要是带领玄寅军迎击西凉,恐怕寇将军那边会不满。”
当年不就是因为二人带兵之道不同,导致寇健死了不少弟兄,后面更是因为庄王的爵位比他高一品阶,直接连先帝的封赏都没要,直接叛走了,消失了十多年。
现在虽然回来了,但心里憋着一股劲呢,玄寅军前不久军演时甚至喊出了要压过庄家军的口号。
庄王要是现在掺和一脚,寇健那边怎么可能同意?
本来就有旧怨,强行结合,怕是玄寅军的军心也会不稳,西凉敌军当前,军心可不能散。
陆明阜和侯微对视一眼。
西凉来袭,庄王无论是因为病根还是因为和寇健有旧怨,都没办法领军出战的。
那么就只有她这个携领玄寅军的武威侯了。
孟平看了庄王好几眼。
当初攻打南疆,他女儿含章郡主在南疆都没能让他提出领兵前往,现在竟然为了郑清容主动提请,不知道的还以为郑清容才是他的女儿。
此前明宣公夫妇为她铸造兵器,今日定远侯在朝堂上几次帮她说话,现在就连庄王也为她请战。
再这样下去,这个朝堂恐怕就要姓郑了。
绝对不行,她必须死。
眼里浮现杀意,孟平顺势提议道:“殿下,刚封的武威侯不是有携领玄寅军之责吗?不妨让武威侯带兵前去,此前武威侯就曾带兵攻下南疆,想来对领兵一事颇有心得,况且当初去中匀送画,政变国乱之际,武威侯也和西凉对上过,论经验论资历,武威侯无疑都是最佳人选。”
这次他倒是不唤什么郑大人了,有用得上的地方,就喊用得上的称呼。
荀科压了压眉心。
让郑清容前去?怎么感觉在有意调离她?
她确实有经验有资历,可是这个时候让她带兵前去,有些不妥吧。
要是她出了什么事,谁来负责?
祁未极看向郑清容,故作为难:“武威侯确实有携领玄寅军之责,但武举才结束,诸多事宜还未落定,让武威侯前去还需考虑一二。”
郑清容扫了一眼二人,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倒是分工明确。
这不就是想让她自己提出带兵前去吗?
明明心里巴不得派她前去,以此达成他们的目的,却还要表现出一副不是他逼迫,他也很为难的模样。
他还真是会在人前装样子,就像阿昭姑娘说曾经说过的一个词,为自己立人设。
如果不是知道他想做什么,她恐怕真的要被他展现出来的表象这些给骗了,以为他是一个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
定远侯还在高兴以后自家孙子有靠山了,不光彦儿将来是侯,郑清容也是侯,双侯临门,谁能有他们老符家荣耀?
结果一听可能要派郑清容出去打仗,顿时不高兴了。
哪有这样的?满朝武将都是死的吗?怎么就欺负她一个?
先前西凉就在宝光寺刺杀过安平公主,后面更是在南疆公主的册封典礼上意图不轨,给中匀送画也是,处处干扰,几次在东瞿的地盘上撒野,现在更是装都不装了,都打过来了,再不反击怎么能行?
官员们开始商量要派谁带兵前去迎战。
有提议寇健的。
玄寅军本就是他在带,建军到现在也有一段时间了,他这个将军也该拉出来遛遛,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不是?
也有说先让寇健带着玄寅军先行,回头往南疆那边递个消息,调庄家军前来帮忙,里应外合把西凉赶出去。
具体的商讨公凌柳都没怎么听,他的目光始终放到郑清容和祁未极身上。
当初的后主之卜记忆犹新,眼前这两个人只能有一个能成为东瞿真正的后主。
这样的结果注定过程充满危险和血腥,西凉来袭估计只是开始。
祁未极静静听着官员们的商讨和提议,不骄不躁,态度倒是真诚,最后看向郑清容,虚心请教:“郑相以为呢?”
先前还是以武威侯称呼她,现在忽然换成了郑相,这是要问她政事见解的意思了。
“你多问一句,庭州百姓可能会多死一个。”郑清容淡淡道。
杜近斋视线落到她身上。
他知道她万事以百姓为重,现在提起百姓,这是打算亲自上阵的意思吗?
他刚想到这里,就见郑清容迈步上前逼向祁未极。
殿内禁卫军还未撤走,见状全都拔出了剑,似乎只要郑清容敢有什么对祁未极不利的动作,随时就会冲上去。
这可是朝堂,先前禁卫军虽然在,但并没有动刀剑,忽然变了局势,殿内官员们也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惊恐地环视一圈,一个个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向郑清容。
郑清容向来知礼,平日在朝堂上虽然点炮仗的事不少,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无礼过。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说话做事格外不客气,好像浑身带刺。
不过官员们想了想,她质疑他的身份,对他身份持怀疑态度,这些行为也就能理解了。
可是现在她要做什么?
孟平眯了眯眼,一脸戒备。
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郑清容可不是兔子,她要是被逼急了怕是不会让人好过。
都说匹夫一怒,流血五步,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她要是怒了,会是什么场景?
祁未极不退不避,由着她逼身近前。
他不怕她动手,就怕她不动手,只要动手了,那他做什么都有理由了。
送上来的机会,他为什么不要?
他不仅要,还很期待。
对上她的视线,祁未极似笑非笑,只是这笑意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滞。
他是不怕她,要不然今日也不会在朝堂上公然和她对上。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她之时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
她的身量高挑,之前女扮男装并不违和,尤其是现在恢复女儿身,一步一行似乎带着无尽威压。
这种威压让他有种错觉,她是不是要动手杀他?
她能武举夺魁,想必他事先安排的人都没能胜过她,如此功夫,杀他似乎并不难。
但是若要杀他,她也别想走,就算她功夫高,杀不了她,难道还怕杀不了陆明阜和杜近斋他们吗?
只要她敢动手,他定会让她为此付出代价的。
然而郑清容并没有动手,只是拿走了他被禀报陇右道庭州战况之人打断,还没来得及交到她手上的封侯圣旨。
方才讨论谁带兵前去之时,这道圣旨就一直被他拿着,似乎忘记了还没有把它递出去。
她才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动手,给他处置和她有牵连的人理由。
现在西凉进犯,庭州有难,东瞿眼看着就要乱了,她没工夫跟他闲扯别的。
等她解决了西凉外患再次回京,才是她真正动手的时候。
拿了圣旨,郑清容再次转身就走。
之前她好歹还留了一句“相爷真是狠心”,现在倒好,什么都没说。
官员们摸不着头脑,又觉得她不会无缘无故来了又走,是因为西凉吗?
禁卫军欲上前阻拦,却被祁未极抬手压下,示意放她走。
她刚刚拿的是封侯圣旨,想来是去玄寅军那边了。
玄寅军初建,再加上姜立没怎么管,所以并无相关调派虎符,如庄家军都是靠轩辕令号令。
她现在是武威侯,携领玄寅军,那道圣旨便相当于调令了。
祁未极长舒一口气。
他就知道她一定会去的,一个时时刻刻把百姓挂在嘴边的人,西凉来犯她不领兵前去谁去?
而且现在这种情况,要是继续在京城跟他争,等西凉打进来,到头来吃亏的是她。
去了好啊,去了就永远也别回来了。
手心有些湿润,那是方才被郑清容逼身上前时冒出的冷汗。
祁未极把手收回,负在身后握了握,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是她最后一次在自己面前嚣张,往后没机会了。
荀科看着郑清容离去的背影,心下复杂。
现在陇右道庭州被西凉进犯,她拿了封侯圣旨就走,不难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管出什么事,她总是挡在百姓的前面,查案子也好,找贡品也罢,就连治水都是她主动请缨。
这样的人似乎才适合做一个帝王,而不是躲在背后,搅弄风云。
刚想到这里,荀科就被自己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潜意识里竟然觉得殿下不适合当一个君主,那可是殿下啊。
什么时候开始的?荀科不知道,一阵失神,直到祁未极唤他,他才后知后觉地应声。
一连在朝堂上几次走神,官员们都觉得他今天不怎么在状态,或好奇或担心地看着他。
真是奇了怪了,荀相爷何时这般心不在焉了?
这在以前是完全没有的情况,这是怎么了?
之前杜近斋倒是也有一段时间不在状态,还被姜立点名了,但年轻人嘛,也能理解。
荀相爷可是两朝臣子了,资历在这儿摆着呢,何时这般不精神了?
荀科没解释也没理会,握着手里的笏板,垂眸下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侯微面色难看,不知道今天在心里骂了多少遍,先前骂孟平、骂荀科、也骂祁未极,现在开始骂西凉。
早不打晚不打,偏偏这个时候打进来,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故意引她离去,大权可就全落到祁未极身上了。
荀科那个老东西又是和他一伙的,到时候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能奈何他?
陆明阜因为得了郑清容的示意,没能追出去,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神焦灼地往她离去的方向看。
看着她走出紫辰殿,下了宣政殿,直至见不到她的身影。
她要去陇右道庭州了,那句话和那道圣旨便是证明。
只是她这一去,不仅京城会变成祁未极的天下,恐怕她那边也会遇到危险。
这一次不同之前,身份揭开,完全对立,她要如何破局?
杜近斋也十分担忧。
才从南疆回来,转头又要离开,官越做越大,离开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她这一走,京城怕是要大变天。
祁未极一一扫过殿内诸人的反应,那些曾经和她一起查过案的,或者一起共事过的,神色都不好看,就连定远侯和庄王也是。
这朝堂有荀党,有侯党,现在看来,似乎还多了个郑党。
接下来也该肃清一下朝堂了。
肃清朝堂什么的郑清容其实也能料到,这是必然的,支开她就是最好的机会,可是她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非常时期,选择一个就得暂时放弃另一个,从她离开紫辰殿那一刻她就已经做了选择,想要破局就唯有放手一搏。
宣政殿的官员看到她再次一个人从紫辰殿出来,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瞧,不明白又发生了什么。
他们都是六品官及以下,没能像四品官及以上官员进入紫辰殿听政,也不能像五品官一样在紫辰殿外候着,只能在望朝时于宣政殿遥拜。
这一站又站得远,离紫辰殿有一定的距离,听不到紫辰殿里具体是什么情况,紫辰殿那边有什么消息他们都得稍后听专人来传报,就像之前祁未极是太子,只摄政不登基都是他们在事后听传的。
像现在这样,还没来得及有人来传报,他们确实不知道刚刚紫辰殿里又发生了什么,只能靠看郑清容的神色去猜测。
可是对方走得快,他们连人都还没看清楚呢,更别说看神色了,哪里又能大致猜测。
郑清容一路疾行出宫,到最后她几乎是大步跑了起来。
这种行为其实是一种失仪,放到平日里少不得要被御史参一本的,但现在没人管,更没人敢管。
魏净再次见她一人出来,相比前一次,这次她步履匆匆,神色冷肃,没再和他搭话。
守在外面的百姓们看到她出来,纷纷喊着郑大人,想知道宫里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般急?
庄若虚直觉出事了。
之前就有人行色匆匆进了宫去,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在此之后没多久她就出来了。
郑清容来不及说这么多,也就没有像以前一样回答百姓们的问题。
她得在最快时间赶到陇右道庭州,不然怕是一切都晚了。
把之前从袖子上解下来的绑带还给仇善,郑清容带着圣旨便往玄寅军所在方向而去。
符彦和仇善虽然不解其意,但也跟着她一道跑。
寇健就等着她这个武威侯来面见新军。
当初武举在她的提议下得以改制,不限参选人员,她递信来的时候就说了她会在此次武举拿下武威侯的封号,不过期间有人会误以为这是为他准备的,会对他下手,让他小心,后面给来玄寅军送兵器,她也提点过。
今日便是武举,武威侯又被特指携领玄寅军,拿下武威侯封号后她必然会来走一趟。
那个时候她就不再是以之前郑尚书的身份来,而是以武威侯的身份来。
如此,就更要正式见一见这支新军了。
郑清容过来的时候,玄寅军正在寇健的组织下进行操练,休息间隙有人大着胆子问:“将军怎的不去参与今日的武举?”
寇健不像寻常将领规矩繁多,治下练兵有自己的一套方式,本就是土匪出身,都是把手底下的兵当兄弟看,底下人敬畏他,但也亲近他,是以有什么话都是直说。
当初武举改制放出消息来,他们可都以为这是为将军量身定做的,毕竟除了将军,谁还能携领玄寅军?
可是将军今儿不仅没去,似乎还在等什么人。
寇健倒也没有隐瞒,只道:“自然是有更厉害的人会去参加武举。”
更厉害的人?
众人眨着眼睛相互看,都不明白还有谁能比将军更厉害?
这些日子在将军的操练和训演下,将军的厉害他们可都是亲身体验过的,再加上将军有时还会跟他们过招,给予指点和改进,那种一对一直面就更加能感受到将军的厉害了。
比将军更厉害的,他们还一时想不到有谁。
“将军不怕新来的武威侯跟将军不对付吗?”思索之下,有人继续追问。
将军行事特殊,练兵之道也和寻常兵法不大一样,他们这些新招进来的都是摸索了好一阵子才适应。
此次武举新封的武威侯也不知道是谁,但此前要是没和将军接触过,估计也会水土不服,说不定还会跟将军合不来。
一个是军侯,一个是将军,两个人都是大人物,这要是闹起来也不好看。
寇健笑道:“你们见过的。”
见过的?
众人这下更疑惑了,他们自打进了军营后,见过的人都是军营里的人,军营里谁比将军厉害?
台涛台校尉倒是也厉害,玄寅军新建,他是升得最快最出色的那一个,人人所见,不佩服不行,但是和将军相比还是稍逊那么一筹,况且他人不在这儿吗?根本没有去参加武举。
那么还能是谁?
人群里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句疑问,正是当日郑清容来发放兵器,说她斯文端秀的那个小兵:“难不成是郑大人?”
郑大人也是他们见过的,当时将军都赞叹她厉害,而她也确实厉害,平中匀国乱,开南疆疆土,这不是厉害是什么?
纵然是疑问,他的声音并不低,是以不少人都朝他看来。
有人接话:“郑大人今日不是受封宰相吗?哪里有时间去参加武举?”
军营重地,消息还没传过来,他们并不知道今日朝会和武举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昨日满京城飘下告百姓书他们倒是知道,当时将军看着上面的内容还发了好一会儿呆。
话是这么个道理,那小兵挠了挠头:“说不一定呢。”
郑大人如此厉害,万一呢?
刚想到这里,忽然听到一女声响起。
“寇将军。”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一身穿红袍官服的女子出现在军营里,手里还拿着一道圣旨,似乎是赶着过来的,有些风尘仆仆,身后还跟着两位年轻男子。
女子眉眼莫名有几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不过因为这陌生的声音,一时也对不上号。
倒是她身后的符彦先被认了出来,符小侯爷嘛,早先年靠横行霸道出名的,整个京城谁不认识他?
不过自打搬去杏花天胡同后,近一年收敛了不少,像是变了一个人,都没怎么见到他再打马游街或者人人退避的场面了。
他们玄寅军虽然大头是靠侯府的钱养着,需要什么说一声就可以,侯府也不吝啬给钱置办军需。
只是侯府给钱归给钱,从来不管军营这边的事,定远侯不管,符小侯爷就更不管了。
怎么符小侯爷突然来军营了?还落于红袍女子身后,也就是说这名女子的身份要比符彦高?来头比符小侯爷还要大?
“这不是一品官和二品官才能穿的官袍吗?”军队里倒是不乏有人认得官员服饰,看到直接说了出来。
自古以来能官居一品的少之又少,本朝是没有的,那来的人只能是二品官了,而能达到二品的那就是宰相了。
年轻的宰相他们倒是见过,今次封赏的郑大人不就是,可是女宰相他们还真没见过。
寇健也愣了好一会儿,反复打量了郑清容好几眼:“你是郑大人?”
眉眼间还是像的,但是人忽然变成了女子,这让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
“是我。”郑清容颔首,把封侯圣旨递给他看,“先前隐瞒女子之身是为行事方便,如今不再需要隐藏,便恢复了女儿身,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寇健接过圣旨,难免又多看了她一眼。
世俗所致,女子想要成就一番功业确实不容易,所谓的行事方便是借男子身份立足吧,等自身足够强大了,就是回归本来身份的时候。
受封宰相倒是个恢复女子之身的好机会,功成名就,万众瞩目,朝廷确实不敢拿她怎么样。
心里这样想着,寇健翻开圣旨快速阅读,武威侯几个字映入眼帘。
他知道以她的本事肯定能拿到武威侯封号,但是没想到她恢复了女儿身,依旧能拿到武威侯的册封圣旨。
朝堂上那些老家伙不是最见不得女子得权吗?当初宰雁玉的事他也有所耳闻,最后被除名被诛杀,不就是因为她是女子。
她在这个时候还能力排众议成为武威侯,实在是不得了。
“郑大人!”听到她自认身份,台涛又是惊又是喜。
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初去山南东道忠州丰都县查找贡品,凭一己之力破龙虎阵的人竟然是女子,好生厉害。
之前听闻她来京城不到几个月就直奔侍郎的位置而去,这就已经足以令他感叹了。
眼下知道她是女子,除了厉害,他找不到别的形容词来表达。
早在觉得郑清容有些眼熟时,底下玄寅军就已经有所猜测了,如今一前一后听到寇健和台涛喊郑大人,这下玄寅军彻底坐不住了,你一句我一句的,皆是震惊不已。
“郑大人竟然是女子?”
“也就是说先前助中匀君主平定国乱,帮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拿下南疆的人是女子?”
“不止呢,举贪腐、破悬案、治水患的也都是她。”
对,是她,不是他。
谁能想到,这些政绩不是他打下来的,而是她一点点挣来的,谁不诧异惊叹?
“这也太厉害了!”那小兵激动道。
是啊,太厉害了,谁能有她这般厉害?
“还有更厉害的。”寇健把圣旨亮给玄寅军看,“郑大人如今不仅是郑相,更是武威侯。”
此言一出,玄寅军又是一阵惊叹连连。
将军先前只是对郑大人是女子之身有些惊诧,短暂的讶异过后也就认了这事实,眼里满是敬佩,除此之外,后面并没有对郑大人是武威侯感到震惊,看来将军就是在等她了。
难怪方才将军会说有更厉害的人去参加武举,还说武威侯是他们见过的,郑大人可不就是那个更厉害的,而且他们也是见过的,先前发兵器的时候谁没见过?
原本以为她是女子就已经足够厉害了,现在听到她是宰相兼军侯,更是无法言说这种震撼。
以女子之身封侯拜相,她是开天辟地头一个了吧。
无论是作为文臣还是身为武将,都达到了顶级荣誉,将来在史书上必然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有人记起之前那小兵说的话,啧啧称奇:“还真被你给说中了,武威侯还真是郑大人。”
当时他们还觉得异想天开,怎么都不可能在封相的时候去参加武举,现在看到郑大人带着圣旨站到他们面前,不得不信也不得不服。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确实做到了。
军营相比其他地方本就更加慕强,谁强他们就敬佩谁,是以他们对郑清容是女子的事接受得很快,并没有觉得她是女子就对她不屑或者看不起。
这么多实实在在的政绩摆在这里,谁能看不起她?
那小兵嘿嘿笑:“是郑大人厉害,不仅能当宰相,还能做武威侯!”
郑清容对他有印象,送兵器的时候他说她太斯文,看不出是打下南疆的人。
此刻再次见到他在人群中,大呼她厉害,不由得对他微微颔首致意。
那小兵接受到她的致意,感觉自己很有面,立即站直了,对她抱了抱拳还礼。
没打算在自己的女子之身上多浪费时间,郑清容简单解释了一下便道:“我来是有急事需要玄寅军去处理,当初为了建立玄寅军,我在送回京城的信上写过一句话,不知有人是否还记得?”
她看向那些原来就是黑虎寨的人,当初写信的时候不少人都围在她身边看,认字的在读,不认字的在听,信上写了什么黑虎寨的人最是清楚了。
先前的那小兵抢答:“我知道我知道,是‘今日玄寅军以贡品成军,来日玄寅军还东瞿太平’这句,将军时常跟我们说起呢,要我们谨记当初是怎么建军的,将来又要如何报国。”
其余人也点点头,这句话他们都知道,一直记在心里,不曾忘过。
郑清容对他的回答很是满意:“是这一句,适才边境传来消息,西凉进犯陇右道庭州,庭州位置特殊,若是失守,东瞿必然沦陷,现在便是玄寅军还东瞿太平的时候。”
寇健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要和西凉打仗的意思。
“抗击西凉,还我太平!”
那小兵挥着拳头喊,其他人也跟着一起,一时间喊声震天。
“抗击西凉,还我太平!”
“抗击西凉,还我太平!”
“抗击西凉,还我太平!”
他们建军也快一年了,本就时刻准备着,现在外敌来犯,自然要担起该担的责任来。
符彦和仇善对视一眼。
原来是西凉来袭,怪不得她这么着急。
符彦打算跟着郑清容一起去庭州,中匀都一起去过了,去庭州自然也要跟上,打南疆他没经验,但是打西凉还是有些经验的,当初不就是跟着郑清容一起帮贺竞人杀西凉夺帝位吗?
然而郑清容却没有让他一起:“你留在京城,帮我看着些,若是有人对陆明阜、杜近斋和侯微他们不利,你及时帮顾。”
她一走,接下来朝堂怕是不会安稳,符彦本就是定远侯的孙儿,有家世有背景,能做的事很多,且无论做什么祁未极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想做坐实自己的假太子身份还需要侯府的助力,要不然今日朝会也不会特意请定远侯和庄王前来,目前他是不会跟侯府撕破脸皮的,符彦在京城多少也能帮着转圜。
说完,她又看向仇善:“你去找公凌柳,跟师傅会合,慎夫人和阿昭姑娘那边也要看这些,别让人有机会对她们下手。”
这些都是和她关系密切的人,祁未极和孟平未必不会趁此机会一举拔除。
当初她让仇善去盯着公凌柳那边,仇善无意间发现了师傅在公凌柳那里,还差点儿被误伤,事后她查完泥俑藏尸案回来,带着他去跟公凌柳解释清楚了,公凌柳也知道仇善是她的人,让他去最为合适。
师傅那边应该是帮柳问去了,但是中间夹了一个姜立,还有蠢蠢欲动的祁未极和孟平,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她得留下一个人跟师傅对接才能安心。
阿昭姑娘和慎夫人自然也需要留意,上次逃犯的事祁未极已经找上了阿昭姑娘,难保这次不会故技重施,母女俩都不可以出事。
先前在宫门口人多眼杂,她也不好仔细交代,现在到了军营,隔绝了外界纷扰,也是时候该把任务都安排下去了。
“那你呢?你打算一个人去庭州吗?”符彦着急地问。
他没追问什么公凌柳什么师傅这些他不知道的事,一颗心都在她身上。
他留下京城,仇善去找公凌柳,她身边不就没有人跟着了?
而她现在又是携领玄寅军的武威侯,西凉来犯,她忧心百姓,肯定会去的。
他如何放心让她一人前去?
“自然是玄寅军跟着武威侯一同前去。”寇健道。
庄家军不在东瞿,只有玄寅军还能调动,她带着封侯圣旨来绝对不只是告诉玄寅军她封侯的事,她要亲自领兵出征。
郑清容嗯了一声,她就是这个意思。
她刚拿到兵权,祁未极就有意用西凉来调离她,这不是很明显的要给她下套?
她和祁未极之间势必会有一战的,而她要做的,就是趁此次迎击西凉,为自己争取机会翻盘。
见她确实是这个意思,寇健也不耽搁,当即点兵。
符彦几分担忧:“我让我爷爷看着行吗?我想跟你一起去。”
上次攻打南疆他就没在她身边,这次迎击西凉他想跟她一起,打仗这么危险的事,他得保证她的安全。
反正他爷爷是定远侯,有他看着也是一样的。
郑清容摇了摇头,态度坚决:“听话。”
符彦想说什么,但是又怕惹她不高兴,瘪了瘪嘴什么都没说,看上去有些委屈。
每次她都让他听话,去山南东道找贡品是这样,从南疆回京城来后也是这样,是不是因为他太不听话了,所以有什么行动她都不带自己?
仇善倒是没说要跟着她一起去的话,只打手语表示。
【解决了京城这边的事,我就去找你。】
既然是她的命令,他不问为什么,听命就是,等事情都做好了,他去寻她,和她一起对付西凉。
郑清容拍拍他的肩,没说可不可以,只道:“先去跟师傅会合,听师傅的安排。”
武威侯封了,早朝也差不多该下了,公凌柳那边也该从宫里出来了,这个时候去找他再合适不过。
仇善点点头,在她掌心里留下“保重”两个字便走了。
符彦站在原地没有动,今日朝会估计得为昨日的告百姓书探讨一阵,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对陆明阜他们动手的,他不用这么着急去看着守着,只祈求般看向郑清容:“我听你的话留在京城,让我送送你好不好?”
既然不能一起同去,那他就送送她。
总归不是什么大事,郑清容也就由着他。
兵马很快就准备好了,郑清容吹了声呼哨,灯下黑闻声而来。
郑清容翻身上马。
符彦在她身边站定,几分不舍,几分忧心,忍了忍才没让眼泪涌出:“我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不然我就不听你的话了。”
这样的威胁并没有什么用,他自己知道,郑清容也知道,但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总觉得要说些什么给自己一些心里安慰。
“走了。”郑清容摸了摸他的头,随后打了个手势,示意身后的玄寅军,“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