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下了一场雨后,宫里的金桂全都开了。
郑清容路过御花园的时候,正好看见庄若虚在收集桂花。
身边也没带什么人,一个人穿梭在桂树之间,用手绢一点点接着从树上飘落的桂花。
“怎么在这儿?”郑清容走过去问。
见她来了,庄若虚对她施礼:“我闲来无事,吻得桂香宜人,想做成香囊挂在殿内,去去病气。”
说着,他把手绢里收集来的桂花装入腰间带着的布袋子里。
手绢郑清容已经见过好几次了,是她的旧物,这布袋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用,不过也很是眼熟,因为这布袋之前是她的钱袋。
从岭南道查完案子回京,她在明宣公夫妇那里遇到了他,他挨了一棍子,借着请她送他回府使眼色说有事要找她。
路上他说了春秋赌坊的事,还拿出了这张手绢,本来是要还给她的,她觉得一张手绢没必要还来还去,再加上当时见他咳得厉害,就把这手绢送给他用了。
后面送他回王府的时候,察觉气氛不对,她谎称自己的钱袋是他掉落的钱袋,打断了庄王和他之间的争吵。
事后她也没管他要回钱袋,倒是不承想他一直收着,今天还翻出来用了,而且看得出保存得很好,哪怕过了一年多,也还是她当初拿出去的样子。
“是陛下的钱袋。”察觉她的视线,庄若虚举着钱袋晃了晃,笑道,“陛下的手绢、陛下的钱袋以及陛下的人都在这里。”
郑清容哭笑不得,试了试他的手,还是和以前一样冰凉,一年四季似乎都是冷冰冰的,不见得暖和过:“入秋了,天气转凉,怎么不多穿些衣服再出来?”
“怕穿多了不方便行动,也怕弄坏了陛下的花。”庄若虚道。
“花再好,能有人重要?”郑清容抬手折了几枝树上开得最好的桂花给他,“不是说要做香囊吗?这些可够?”
庄若虚接过她递来的桂枝,和闺香抱了个满怀,颔首轻笑:“陛下给的太多了,这是陛下第二次送我花。”
第二次?
郑清容想了想,似乎还真是第二次。
第一次送的是鸢尾,不过也不能算是她送的,因为那是房灵笙在她去王府的路上送给她的,她到了王府又顺手送给了他。
本是无意之举,他竟然记到了现在。
“都说名花配美人,这金桂虽然算不得什么名花,倒也能勉强与你相衬,想要下次直接折了就是,不用在风里苦等。”郑清容道,“至于多的,就插花瓶里,放你殿内。”
庄若虚抱着金桂轻笑:“陛下这是夸我?”
名花配美人都说出来了,可不就是在夸他?
郑清容盯着他的脸上下打量:“不是吗?”
他这张脸和庄怀砚那张脸很是相似,孪生兄妹,容貌自然相像,但两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
他带着一种病弱美,而庄怀砚则是一种英气美,兄妹两个性格迥异。
她视线和语气都如此直白,庄若虚这个先挑起话头的人倒是有些受不住她的夸奖,只得借着低头嗅香避开她的目光:“陛下折煞我了。”
有珠玉在前,他不算什么美人。
郑清容笑了笑,倒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秋来几分寒,怕他受凉再添病痛,郑清容打算派人送他回宫。
也是这个时候,有宫人来禀,说是慎舒的药已经送来了,要庄若虚回去泡药浴。
自打他从城楼获救之后,慎舒一直有在为他疗伤,不过他身子骨弱,伤好之后,慎舒又为他专门制了药调理身体。
他进宫后一直在根据慎舒的安排定时定点吃药泡药,效果也不错,起码没有像最开始那样话说得多了就止不住咳的情况。
庄若虚看向郑清容:“这是最后一次药浴了,陛下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什么,他没继续往下说,像是觉得自己不该提这样的要求,这才收了声。
不过他是没继续说,郑清容却给他补上了:“想让我陪你?”
纵然心里是这样想的,但庄若虚还是抿了抿唇摇头:“陛下还有政务要忙,不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的。”
他说得体谅又大度,郑清容轻笑:“无妨,今日正好得空,就去你宫里坐坐。”
庄若虚很是惊喜,想了想还是再次询问:“不会耽误陛下吗?”
若是以往,她是郑大人的时候,他还可以借着身体不好同她多走动。
但现在她是陛下,万事以天下为重,怎么能因为他而浪费时间。
“不会,走吧,我送你回宫。”郑清容招呼他。
得了她的肯定回答,庄若虚连忙抱着金桂跟上,原本想和以前一样跟她并肩而行,但这样有些逾矩了,就稍稍落后一步。
到了他的宫里时,药浴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他人回来。
虽然才入秋,但为了照顾他的身体,他的宫殿早早就点了炭火。
念及他要泡药浴,郑清容又让人多捎了些烧得正旺的炭盆进来,确保殿内温度不会太低。
示意他自去,郑清容便坐在外间,让人搬了书来,接着她上次没看完的继续看。
庄若虚把金桂插入瓶中放好,又让人送了些小食来,怕药味太重,又把插瓶的金桂挪到了郑清容看书的桌案前,妥当安置了一番,这才转去屏风后。
门一关,宫殿之内就只剩下郑清容和他两个人。
他伸手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刚刚好,就是药味不太好:“这药味不怎么好闻,怕是会扰了陛下看书。”
“方才你不是已经把金桂放到我面前了吗?”郑清容把手中的书翻页,视线始终不离书籍,“不用担心太多,这点儿药味还不足以让我分神,血腥味都闻过了,药味可比血腥味好闻多了。”
庄若虚道:“陛下实在辛苦。”
她在外做官的时候就没少遇险,攻打南疆和西凉更是没少和敌人对战,如她所说,她闻过的血腥味要比药味更多更浓。
“泡吧,我就在这里。”郑清容示意他不必有心理负担。
庄若虚嗯了一声,这才缓缓解开腰带,室内很是安静,他这一动,衣料摩擦的声音显得很是突出。
动作一顿,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提出的要她陪自己。
以往药浴都是他一个人,而现在她在另一边等着,他这边有什么声音,她都能听见。
像宽衣解带这种事本就私密,突然放到另一个人面前,他没来由觉得脸热,尤其他自己还是对声音敏感的人,声音一出,脱到哪一件都能知道。
犹豫之际,忽然听得有别的声音传来,是郑清容在研墨。
她是皇帝,这种小事原本用不着她亲自动手的,即使眼下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她其实也可以叫人进来做的,但她没有,选择了自己动手,而且还是这个时候动手。
庄若虚并不认为她是无意的。
她应该是察觉到了他的窘迫,这才用研墨的声音来掩盖他宽衣的声音。
陛下还是从前那个陛下,总是处处为人着想,从来都不说出来,只做,用这样最直接又不伤人的方式为人化解尴尬,这样的她让人如何不倾心?
心里感激,庄若虚迅速脱了身上的衣裳,把整个身体都埋入药浴之中。
水声浮动,比方才宽衣的动静还要大,庄若虚轻咳一声,忙出声掩饰:“我和陛下说话会打扰陛下看书吗?”
“不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还是我,你也还是你。”郑清容一边应他,一边提笔蘸墨。
她看书一向有做批注的习惯,笔墨一般常备在一旁。
而一边看书一边做批注也不耽误她留神说话,她可以一心二用,并且效率很高。
等水声差不多平缓下来,庄若虚吐出一口气:“陛下待我这般好,我都不知道要如何回报陛下了。”
那句我还是我,你还是你,就已经是她给的最大宽慰了。
试问有谁能在历经生死,当了皇帝之后还能面不改色说出这句话?只有她。
从前的她就是这样,现在的她也是这样,以后的她还会是这样。
“这句话之前你也说过的。”郑清容一边做批注一边回应。
庄若虚轻笑。
是啊,他说过的。
在黑虎寨的时候,他与她同榻而眠,那时他就说:“大人待我真好,好到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回报大人了。”
想到过往,庄若虚脸上笑意更深:“陛下还记得。”
郑清容又翻开一页,不答反问:“你不也还留着手绢和钱袋?”
一个还记得,一个还留着,庄若虚笑了笑,微微转身,水声轻响之际,人已经抬起手趴在浴桶边上。
隔着山水屏风看向她的所在,庄若虚道:“因为那是陛下给我的,带着我们相处的记忆,意义非凡,我自然得好好珍藏。”
郑清容挑了挑眉,是够珍藏的。
一条手绢他从去年用到现在,一个钱袋他也过去从存到如今。
庄若虚侧首,将头枕在胳膊上,视线一直落在被屏风隔开的郑清容身上:“陛下既然在写字,我就不说话妨碍陛下了。”
郑清容由着他,继续提笔做批注。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室内寂静,只有翻书声和时不时翻动的水声。
桂香、药香和墨香掺杂,倒也没有组合成难闻的气味,反倒给殿内注入一股特别的清香。
炭火烧得很旺,暖洋洋的,让人直犯困,终于,在庄若虚打了好几次哈欠后,最后一次药浴算是泡完了。
庄若虚能感受到身子没有以前那样畏寒了,素来冰凉的手脚也在渐渐回温。
郑清容让人把药浴撤走,又命人打了清水进来,供他清洗。
可能是犯困的原因,庄若虚从清水里起身穿衣服的时候没注意,迷迷糊糊的,脚下打滑没踩稳,朝着地上磕去。
庄若虚惊呼一声,眼看着就要摔下去,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忽然揽住他的腰,将他带离了危险区域。
熟悉的心跳声撞入耳畔,庄若虚扶着面前之人的手臂,有些回不过神,适才的惊险把他的困意全都消没了,仅剩的只有歉意。
他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被她相救了,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她都会及时出现,救他于水火。
“可有受伤?”郑清容护住他问。
庄若虚摇了摇头:“抱歉,让陛下担心了,我好像什么事都做不好,只会连累陛下。”
他身上的单衣微微松散,露出一侧的肩颈,许是常年被药物养着,皮肤比一般人还要细腻白皙,扑入怀中时,还带着几分浅淡的药香和桂香。
郑清容原本想给他拉上,却眼尖地瞧见他锁骨下方留了一道疤。
约莫小指头的大小,形状偏圆,是当日箭矢穿过他身体留下的。
郑清容眉头紧锁:“你的伤还没好吗?”
慎舒的医术她是相信的,活死人肉白骨,当初权倩的手和腿都能治好,怎么可能箭伤还治不好?
被她发现,庄若虚解释道:“已经好了,这道疤是我故意留下的,慎夫人原本有药为我除疤的,但我没用,我想把它留下来,因为这也是陛下给我的,也想和手绢、钱袋那样珍藏,一直珍藏。”
又是珍藏。
郑清容沉默。
他以为他只是收一些东西留着,没想到连伤疤也要珍藏。
庄若虚试探着带她的手抚上锁骨下的那道疤:“正因为这道疤,我才看清自己的心,看清对陛下的情,它对我很重要,我不想丢了它。”
早就有所猜测她是女子,即使一直没有证据,但妹妹的所作所为已经让他猜了个大概。
她从中匀回来后,他自阁楼一跃而下,被她接住的时候说过,往后他和王府都是她的了,那时他便起了心思。
随后山南东道一行,跟着她走访丰都县,出入黑虎寨,求了她一截青丝,和自己的头发绑做同心结,他想着这样就足够了。
直到祁未极绑了他,以他和陆明阜为质,他才恍然,自己以为的足够,在旁人眼里已经越界过线了。
要不然祁未极为什么放着这么多人不抓,符彦不抓,仇善不抓,反而抓他,还把他跟陆明阜放到了一起,让她来选择。
陆明阜自小和她一起长大,她们还成过亲,他不知道她们之间是怎么相处的,但他猜测,陆明阜对她来说,应该是不一样的。
不然何以说出前路和陆明阜需要选择的时候,不会选择他。
她早早就这么说了,是料到会有这么一日,她其实可以不用告诉陆明阜的,这并不影响什么,但她告诉了,还是一早告诉的,足以见得陆明阜对她不一样。
而他被祁未极拿去和陆明阜相提并论,这说明什么?
他其实一开始也有些恍惚,觉得祁未极太看得起他了,他自幼体弱,不过是个将死未死的人,哪里能牵绊得了她?自始至终都是他在自作多情,她并不知道他背地里的心思。
是她那一箭无疑让他想明白了。
一箭射杀,看似无情,实则有义,不然以她的箭法,想要取他的性命何其容易。
然而她没有,第一箭示警,提前知会他,第二箭留他性命,他对她来说大抵也是不一样的吧。
不管这不一样是因为妹妹当初嘱托过,还是因为她不想欠人情,只要有一点点不一样就好了。
哪怕是他自以为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他也认了。
他只知道,从哪一刻起,自己大概永远放不下了。
在王府养伤的那段时间,他一直在克制自己不要生妄念,无奈挣扎了这么久,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跑到她面前自请入宫。
他真的放不下,也不想后悔。
庄若虚继续道:“陛下此前为中匀君主和北厉可汗先后作了与民同乐图,我也想求一幅陛下的画。”
“求画?”郑清容不明白他的意思。
前一刻还在说伤疤,后一刻就变成了求画,二者没什么关联,听起来有些跳跃。
然而这跳跃很快就被庄若虚接下来的一席话给打破了。
“就在这里画吧,让我一辈子都带着它,珍藏它,在我身上,它就不会像先前手绢那样丢了、掉了,人在画在,画在人在。”庄若虚带着她的手按向锁骨下的那道伤疤,语带乞求。
手绢在祁未极抓他的时候掉落过,就算后面父亲找到并还给了他,他还是心有余悸。
只有把东西刻到自己身上,他才能安心。
郑清容看着他:“在伤疤上作画?”
准确来说,是在他身上作画。
庄若虚颔首:“陛下就答应我这个请求吧,我方才已经洗过了,不脏的。”
郑清容哈了一声。
请求可以理解,但他知不知道第二句话很有歧义啊?
“陛下……”见她没应声,庄若虚再次唤她。
“等会儿。”郑清容拉上他的衣服,让他先去榻上,盖着被子暖和暖和。
屋内虽然燃了炭火,但他刚沐浴出来,还是得注意些。
前不久屠昭从西凉那边送回来一种颜料,说是可以在人体上永久留痕,且不会伤害皮肤,她打算用那种颜料来画。
见她没有回绝的意思,庄若虚便听她的话,上了榻去。
很快,宫人把颜料取来了,郑清容把工具一一摆开,不忘问榻上的庄若虚:“想好了,这种颜料洗不掉的,落笔可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不后悔,就让它一直在我身上,只要是陛下给的,我都要。”庄若虚一边说,一边把适才穿上的中衣解下。
郑清容用被子给他盖住腰腹以下的地方,又给他拉上另一边肩背上的衣服:“不用全脱,当心着凉,我的画也占不了多大地方。”
说着,她给他递了个软枕过去,示意他靠着,这样能省些力。
庄若虚依言照做。
看着他锁骨下的那道疤痕走向,郑清容想了想,提笔蘸取颜料开始作画。
纵然颜料已经提前用火温过了,不冰,但笔尖带着它落到身上时,庄若虚还是瑟缩了一下。
见郑清容看过来,他微微脸红:“触感……有些奇怪。”
郑清容失笑,以人做画纸,当然奇怪:“忍忍,很快就好。”
方才笔已经落下了,颜料沾染,想要停下已经不可能了,只能把画作完。
庄若虚点点头,笔尖再次在他伤疤上游走起来。
有些痒,又有些酥麻,他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尤其是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每一次提笔起落都会带着她的清浅气息,庄若虚只觉得好像又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太近了,也太奇异了,比之之前在她面前宽衣解带还要难堪。
他似乎高估了自己,在伤疤上作画,在身上作画,并没有那么简单。
颜料滑过肌肤,微微湿润,他都能感觉到自己在微微战栗,不是他想要颤抖,而是生理性地发颤,完全不可控。
察觉他在发抖,郑清容停笔轻笑:“后悔了?”
“不是后悔,就是……就是……”庄若虚脸红不已,语无伦次,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没等他就是个明白,郑清容忽然凑上前吻住他的唇。
别样的触感传来,几乎是一瞬间,庄若虚大脑都空白了。
她的气息迅速将他包围,无比轻柔、无比温和,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更是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他也不是和没有和她有过亲近的时候,远如黑虎寨的同榻而眠,近如方才的揽腰而抱,都是亲近,但那些亲近都没有此刻的亲近来得突然和缠绵。
本就急促的呼吸彻底乱了,每一次气息交融都由她掌控,或轻或重,或深或浅,他像是溺水的人,在她身上汲取她渡来的一线生机。
郑清容并没有加深这个吻,浅尝辄止。
趁着他怔愣的时候,蘸取颜料,为画做了最后的修饰。
等到庄若虚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放下了画笔,拿了一面铜镜过来。
而那铜镜里,映照的正是他锁骨下的一朵花,一朵玉兰花。
伤疤做花蕊,顺着走向画的,栩栩如生,就好像是从骨肉里长出来的一样,单是看着都好像能闻到花香。
这样的真实,让他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碰,然而碰到的却是铜镜。
手被阻隔,他才意识到,这不是真玉兰,他也碰不到。
“如何?可还喜欢?”郑清容笑问。
庄若虚抿了抿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那个吻的原因,声音微微喑哑:“陛下怎么知道我喜欢玉兰?”
“我来京城的第二天,在街头碰到你时,你的鬓边就别着一朵玉兰,很好看。”郑清容道。
原来是那个时候,庄若虚的回忆被唤醒。
当时她和符彦撞上,照夜白受惊,引得街上百姓惊呼不已,慌乱之中,他被推了出来,是她揽住了他的腰,没有让他受害,而他鬓边的那朵玉兰也在动乱间掉了出去,不过被她接住了,还给了他。
“原来陛下还记得。”庄若虚含笑,话题似乎又回到了先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