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嗓子又脆又亮,声情并茂,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孟平跟在姜立身边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哪个不是恭谨有加生怕触怒天颜的?
头一次遇到郑清容这样一个脑袋直接撞过来的,哎哎两声来不及反应,就被郑清容给拽住了袖袍,如见救星。
“大人,幸亏你来得及时,不然郑某就要被恶人所害命丧当场呐!”
郑某?
“你是刑部刑部司郑清容郑令史?”短暂的惊讶过后,孟平注意到她的自称。
方才定远侯和杜侍御史可一直在朝堂上围绕这个人说事,他怎么会不知道,是以此刻听到一个郑字就直接对号入座了。
“正是下官,不知大人是……”郑清容不认得他,单看服饰应该是宫里的内侍官,具体是什么官就不得而知了。
内侍省官员的服制颜色有别于正常一至九品官员的服饰,不能一概而论,但她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也没来得及了解。
是以现在遇上了只能喊大人,反正不管什么大官小官,喊大人总是不会错的。
就是不知道此番来的人是掌在内侍奉、出入宫掖宣传之事的正五品内常侍,还是掌判省事,并负责出入宫禁宣诏传旨的从五品内给事。[1]
孟平一甩浮尘,许是知道郑清容是皇帝点名要见的人,在扬州又颇有名声,所以对她这个刚见面的令史官还算客气,也耐心解释了自己是谁。
“郑大人,咱家是陛下身边的总管孟平,诉状陛下已经看过了,让我请您几位进宫一趟。”
主要是也不能不客气,现在事情全都归集到郑清容一人身上,要是刑部司贪污受贿确有其事,那这位郑令史就是首屈一指的大功臣,说不定还会成为陛下身边的新一任红人。
宫里人最会见风使舵。
真要是这样对她客气一点儿也是好的,要是诬告诽谤,那他现在客气点儿也损失不了什么。
听到孟平这样说,郑清容心里稍稍诧异。
跟在皇帝身边伺候的总管,那可不就是内侍监,从三品。
这可比内常侍和内给事的职位高多了。
皇帝居然让孟平来请她,这倒是她没想到的,有些太给面子了。
郑清容站直身子向他施礼:“原来是孟大人,方才多有冲撞,还望大人海涵。”
“郑大人不必多礼,先前听你说有人在天子脚下打打杀杀,咱家也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说到后一句的时候,孟平明显提高了音量。
之前郑清容撞过来的时候他只顾着震惊了,没注意去听她说的什么,后面被她拽住袖袍时又听得她说什么被恶人所害差点儿命丧当场,顿时明白了什么意思。
有人要在宫门前行凶伤人,伤的还是陛下要见的人。
这当然是不能放过的。
本就气愤的百姓听到他问起连连指认赵勤。
“大人,就是他要谋害郑大人,我们都看见了。”
赵勤第一反应就是为自己辩驳:“我没有。”
他碰都没碰到郑清容,何谈谋害?
“你有,要不是陆大人在一旁扶了一把,郑大人都要被你打到地上去。”
“敢做不敢当是吗?亏你还是当官的。”
“你当我们瞎呢?动没动手我们不知道?”
群情激愤,手指头几乎都要点到赵勤脸上去。
赵勤百口莫辩。
他真的没有碰到郑清容,是郑清容自己向后倒的。
可惜无人相信他。
听到陆大人这个词,孟平目光不由得投向一旁的陆明阜,象征性地问了一句:“陆大人也在,不知方才他们所言可是当真?”
虽然陆明阜现在被贬在家思过,但到底是新科状元,身份摆在这里,孟平不会无缘无故去得罪他。
“确有此事。”陆明阜道,“我亲眼所见,赵勤赵亭长确实有对郑大人动手。”
“赵勤?”孟平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一变,示意一旁的禁卫军,“拿下。”
被弹劾检举的人当中就有赵勤这号人,像穆从恭和杨拓那种有官身在的,没有圣上的口令他或许还不能擅自扣人,但亭长这种流外官,他还是能自作主张的。
更何况这人还有意谋害郑大人,他拿下也合情合理。
赵勤这下是真的慌了。
孟平可是皇帝身边的大总管,孟平的意思很大程度上是皇帝的意思。
这要是闹到皇帝面前,那就全完了。
脑子一抽,赵勤下意识就要逃。
但在场的百姓们堵着,他才一动作就被拦了下来,后面被禁卫军摁在地上打了几下才算是老实。
郑清容立即打蛇随棍上,对孟平道:“大人,一个赵亭长尚且如此冥顽不灵,我担心罗令史那边得到消息之后会有所行动,先前暗杀杜侍御史和我的人都还被我绑在事发地,多事之秋恐生变故,还请大人派人去看守取证。”
孟平觉得很有道理,反正待会儿取证时陛下也是要下令把人逮来的,不如现在一块儿办了,便点点头:“那就麻烦郑大人指个路吧。”
“具体在哪个地方,又有哪些东西需要去取,我方才已经悉数告诉了陆大人,大人只需派人跟着陆大人一同前去便可,既然陛下传召,我等还是速速前去的好,免得让陛下久等,失了礼数,大人这边也不好交差,若是因此让大人受责,下官的罪过可就大了。”郑清容道。
她这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末了还站在了孟平的角度上考虑事情。
孟平只觉得这位郑大人是个极有主意的,还很会来事,但又不会让人觉得喧宾夺主,便照着她说的去安排了。
他倒不觉得这事让陆明阜去做有什么不妥。
陆明阜和这件事没什么利害关系,先前官吏来禀报的时候都没有提起他的名字。
反正这事是郑清容要求由陆明阜带头去做的,做不好也赖不着他。
问了谁是梅念真,又问了谁是胡源德,谁是严牧后,孟平便将几人一起带进了宫。
梅娘子扶着还有些走不利索的严牧,直到此刻走在宫道上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居然这么顺利就进来了。
她有想过在敲登闻鼓的时候受阻,也想过递诉状的时候受阻,甚至还想过皇帝不受理这件事的情况。
前前后后想了很多种不利的可能,但都没有想过会这么快这么顺利地被皇帝召见。
视线落到走在前面的郑清容身上,梅娘子心底带了几分感激。
都是因为这位郑大人,她才有此机会面圣,呈情翻案。
郑清容注意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回身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梅娘子摇摇头,小声向她道谢:“此番还要多谢大人从中相助。”
郑清容勾了勾唇:“现在道谢也太早了,把人定罪后再道谢也不迟。”
“大人待会儿打算怎么做?”严牧忽然问。
胡源德也看向她,显然也想听听她的安排。
他今天卸去了以往弄的老年妆,穿了一身符合年龄又规整干净的衣服,腰也板直了,看上去就是个成熟稳重的青年人。
郑清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真容,笑道:“不用这么严肃,你们就把你们遇到的事、知道的事都说完,不管对方承认与否,你们只管说就行,我自有办法让他们认罪。”
三人点头表示知道了。
路过宣政殿的时候,各路官员的目光一直追着几个人瞧,心里揣测这是什么意思?
先前内侍带了穆郎中和杨员外郎进去不够,现在又带了几个面生的人,还是由孟平带的。
这是要唱哪出?
在这么多官员面前走过,接受众人的目光打量,还是在君王的皇宫里,几个人除了郑清容以外都显得有几分局促,但都没有行差踏错半分。
相比之下,郑清容就显得自在多了。
一边走一边观察百官的位置排列,文官和武官是分开排列的,最先看到的是九品官,越往前,官员的品阶越高。
从九品到五品,中间隔了很长一段路,光是走都走了好一会儿。
走到宣政殿尽头时,孟平便出声提醒道:“几位,前面就是紫辰殿了。”
梅娘子迅速在脑中整理了一遍自己要说的话,胡源德整了整衣冠,严牧站直了身体。
唯独郑清容,路上怎么来的,就怎么跟着孟平进去的。
状态好得很,完全不需要调整。
甚至在看到杜近斋的时候不经意间和他打了个眼色,示意他一切都在计划中。
随着孟平一声“陛下,人带到了”,几人步入殿中。
几人一进来,姜立的目光就在三个男人中间扫了扫,然后又着重看了看穿着流外官官服的两人,最后落在年纪最轻气质最佳的人身上。
他猜,这个是郑清容。
能把小侯爷弄下马还吐血的,那必然是有点儿身手的。
虽然有两个人穿了流外官的服饰,但左边那个一看就不是很能打的,甚至看上去像是前不久才被人打过一顿,步伐上有些虚。
而且能和符彦、杜近斋走到一块,年纪估计和二人相差也不大。
种种条件的筛选限制下,他很快锁定了其中一个,但并没有着急确定。
穆从恭和杨拓依旧跪在殿中,没有帝王的准许,他们谁也不能起身。
郑清容有意站到杨拓身边,在杨拓看过来的时候露出一个“又见面了”的笑容。
杨拓看到面前活生生的人,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离她远点儿。
事实上,他不仅想了,也做了,膝盖小幅度腾挪,力求离她远一些,再远一些。
只是才一动,自己的手就忽然被重重踩了一脚。
十指连心,疼痛袭来,他几乎是不管不顾叫唤出声。
朝堂本就安静,他这一声出来直接成为全场焦点。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的杨拓忙咬牙收了声,拍了拍踩在自己手上的脚。
郑清容似乎这才注意到自己踩到了他,忙道对不住:“真是对不住啊杨大人,你突然把手放到我脚下我都没发现。”
杜近斋听到她这话直想笑,但想到此刻在朝堂上还是忍住了。
这郑大人,还真是促狭。
不过促狭得坦荡。
他是不敢笑,杨拓是笑不出。
什么叫他把手放到她脚底下?
那是他放的吗?分明是她故意踩的。
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他方才如此失态,怎么说都是惊扰了圣驾,这个罪名可不是他能担待得起的。
抽回手,杨拓忍着疼向座上的姜立告罪:“陛下恕罪。”
今天一连两次殿前失仪,他这好日子是真到头了。
他这一磕头,身体伏到地面上,郑清容看过去的视线没了阻挡,自然见到了他身边同样跪着的穆从恭。
这位就是罗世荣那位大舅哥了吧。
心态很好啊。
从她进来站至杨拓身边,又到踩杨拓手逼杨拓惊叫,再到现在的杨拓请罪,他都是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样。
不显山不露水,和罗世荣什么都写脸上形成鲜明对比。
彼时发现她在看他,也毫不避讳看了过来。
上下迅速审视了一眼,眼里有些许疑惑,但很快就被淡定取代,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也不知道是不惧,还是有所准备。
要不是立场不同,郑清容都想现场给他鼓个掌了。
就这心态水平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不过能想到分两批互不通内情的人分别劫杀她和杜近斋,此等心计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要想让他认罪,只怕得多费一些功夫。
杨拓还在请求姜立恕罪,许是因为过去害怕,声音都带了几分颤颤。
郑清容收回对穆从恭的打量,转而看向他:“杨员外郎今日这罪要是能恕,恐怕全天下都要为之愤慨了。”
说完,郑清容朝着龙椅上的姜立叩拜,“微臣刑部刑部司令史郑清容拜见陛下。”
余下三人紧随其后,也跟着叩拜。
听到郑清容自报家门,姜立心道果然是他。
还真是个不怕事的,一进来就整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哪怕这紫辰殿里都是四品以上官员居多,但进了这里谁不是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的?
他倒好,踩手讽刺丝毫不带怕的。
定远侯在一旁看得清楚,心里恨得牙痒痒。
你看你看,他就说此子嚣张。
紫辰殿里都敢旁若无人放肆,真当这里是他扬州那边了?
他要让陛下狠狠治罪于他。
这样想着,定远侯上前一步,不料刚要开口就被姜立打断。
“就是你发现了刑部司一干人等贪污受贿的?”姜立并没有追究郑清容先前的妄为举动,而是直入正题。
定远侯张张嘴,打算再次出声提醒他治郑清容一个大不敬之罪。
然而没等他说出一个字,这次又被郑清容出声打断。
“陛下不妨先听听她们几人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