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
郑清容是真的觉得穆从恭这个人真的很会挑角度转移矛盾。
他不会狡辩自己没做过这些事,而是把重点落在说话人的身上,针对一些细节提出问题,添油加醋然后趁机反咬一口。
不愧是在京城里混的,有些脑子。
但是也正随了她的意。
“前两句应该是我要问穆郎中的话。”郑清容轻笑一声,不慌不忙道:“穆郎中身为吏部吏部司郎中,掌管流外铨,京中流外官的选拔都要经过你这边的审查与考核,如果我没记错,除了试判考核行能,还有一项就是关于流外官的人品和行事调查,这当中就包括流外官在职期间的功过以及日常生活的表现,严掌固在职十余年,流外铨一年一次,穆郎中你难道不比我这个才来京城没多久的人更清楚?还是说你忙,不知道这些事?那也没关系,出去打听打听,相信不少人都能告诉你答案,当然了,你可能会说那些人是我找的,是我故意教他们这么说的,那不如直接问问刑部司偏衙的人,大家共事这么久,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什么不知道的,我看不如就把罗世荣罗令史请来,让罗令史说说看,他是你妹夫,他说的话还能骗你不成?正好,方才我在外面还遇到了赵勤赵亭长,不如一同请来说说如何?”
她这一席话说得讽刺至极。
谁不知道穆从恭这个吏部郎中是专门管流外铨的,就算再忙也是忙流外铨的事,越忙越清楚各部门的流外官是何等品行。
要是不知道,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尸位素餐压根没有认真对待流外铨这件事,一种就是心里知道但是有意遮掩隐瞒装傻充愣。
一个在位十余年的掌固,十多年的时间,什么查不出来?很显然是后一种情况。
穆从恭被她呛得一时忘了接话。
主要是郑清容后面说什么要让罗世荣来,这确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现在一个人在朝堂上跟她对上都有些应接不暇,罗世荣那个蠢材只怕还没被她套几句话就自己把事给全交代了。
身边的杨拓本来就指望不上,要是再来一个拖后腿的,他只会死得更快。
坚决不行。
“陛下……”穆从恭不想再跟郑清容说下去,转而看向姜立。
只是陛下两个字刚出口就被郑清容无情打断。
“穆郎中,先别急啊,方才你是不是还说严掌固身上的伤是苦肉计来着?这个好分辨呀,我完全可以把严掌固身上的伤一分不差复原到你身上的,是不是苦肉计空口无凭,还是得自己试试,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嘛你说是也不是?”
饶是穆从恭心态再好,接连几次落了下风后也失了些许理智,指着郑清容的鼻尖骂:“郑清容,你大胆,朝堂之上岂是你儿戏的地方?”
“你看看你看看,怎么只允许你穆郎中质疑我,就不允许我解释真相呢?”郑清容叹了一声,似乎很是心寒,“这样吧,既然你穆郎中不愿意舍身求证,我还有一个办法,请个御医来看一看,是真伤还是假伤一瞧便知,穆郎中不敢自证,我们却是敢的,哦,对了,避免穆郎中再说什么伤的程度也可以作假,不如再请一个仵作,伤皮伤骨他们比我们在行,有什么能瞒过仵作的眼睛?”
面对郑清容的自证嘲讽,穆从恭简直没法反驳。
他能说什么?这是把他的话都给堵死了。
略一思索,穆从恭换了话术角度:“陛下,微臣不知道何处得罪了郑令史,竟惹得郑令史伙同这么多人来如此构陷,臣担任刑部司郎中多年,不曾懈怠半分,自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有时也会遇到多年未得入流的令史掌固等人拦路问话,更有甚者因为气愤夜半投石砸窗,这些事臣一直没有上报,一来是想着这些小事不必让陛下烦忧,二来也是理解落选之人的心情,郑令史在扬州风评极好,臣相信郑令史不是这样的人。”
郑清容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话说得,看似夸她风评好,实则暗指她动歪心思想升官呢。
她是想升官,但她可是合理合法地升官。
“下官确实风评极好,不劳穆郎中夸奖。”郑清容当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也对姜立道,“陛下,罗令史大肆受贿篡改案宗,小到重罪改轻,大到死罪改无,前天就有一位周公子来找罗令史改案宗,据微臣了解到的,案件卷宗改字三万两起,刑部司偏衙的人封口两万两,臣已经得知罗世荣这些年收受贿赂的账本所在,已经请翰林院待诏陆明阜代我前去取了,相信很快就能拿到。”
朝堂里的官员们本就凝神聚气竖起耳朵听两人言语来往,此刻听到收费的数额,不由得一惊。
改字三万两,封口两万两,这改一次案宗少说也有五万两。
这么多的钱,居然是一个令史敢贪墨的数额?
除了受贿金额,姜立注意到她话中的另一个人物:“状元郎陆明阜?”
听到他问起,孟平立即把先前发生的事捡着重点说了:“回陛下,先前老虜前去接郑令史等人时,正巧碰上赵亭长在宫门前闹事,陆大人当时也在,帮着控制住了局面,因为郑令史要随咱家进宫,便让临时让陆大人前去取证了。”[1]
其实这些事他回来后就要一一说给姜立听的,但无奈朝堂上一直在对检举状告一事讨论得不可开交,他没机会说。
现在姜立问起,他才能插空解释。
正说到这里,外面立即有内侍前来禀报:“陛下,翰林院待诏陆明阜陆大人求见,说是先前郑令史托他去取的账本已经拿到。”
姜立虽然对于陆明阜为何会出现在宫门存疑,但为了案件能够进行下去还是决定先让他进来:“宣。”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陆明阜由内侍引着进了紫辰殿。
简单拜见后,陆明阜呈上账本:“这是微臣在罗世荣罗令史家中找到的账本,里面记载了罗令史这些年利用职务之便徇私枉法的金额数目,还请陛下过目。”
穆从恭还在盯着他手里的账本觉得不可思议,杨拓已经惊呼出声:“不可能,怎么可能有账本,我们压根没做账……”
这种掉脑袋的事他们怎么可能真真切切写下来留把柄,都是在自家院子里的树上刻划痕来记录,不写数字,只用某种符号代替,方法还是穆从恭提的。
他每次回家都要去院子里的那棵树下欣赏许久,是以听到陆明阜这样说当即反驳。
不过后面的话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因为他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陆明阜没有把账本交给要来接的孟平,而是面朝百官打开账本,里面一片空白。
中计了。
穆从恭闭了闭眼。
完了,这下全完了。
他先前所有的功夫都被杨拓这句话给弄没了。
穆从恭简直恨铁不成钢。
先前该他说话的时候他支支吾吾不敢说,现在不该他说他偏要自爆。
此言一出,朝野哗然。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姜立道:“将穆从恭、杨拓以及刑部司偏衙一干人等押入大牢,待查明贪污金额后一同处斩。”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听到要被砍头,杨拓慌了神,一个劲磕头。
穆从恭没了先前的精气神,满眼死寂,只有在被拖出去的时候盯着郑清容深深看了一眼。
那一眼,有不甘,有怨恨,还有恶毒。
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做得好好的,偏偏折在了一个刚来京城做令史没两天的人身上。
郑清容察觉到他的视线,笑道:“穆大人好走!”
她之前还以为要再费些功夫才能结束呢,为此还准备了另一个更简单粗暴的方案。
谁知道杨拓这么不经吓,假账本才拿出来直接承认了,都没用上。
也不知道穆从恭是怎么挑选人做同伙的,就这心理素质,是怎么敢贪墨的?
穆从恭和杨拓被押走,朝堂上仍然因为贪污之事久久不能平静,嘈嘈切切很是不敢相信。
姜立看了看梅娘子,道:“你义兄的案子,朕会让人重新彻查,若真如你所说,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查还是要查的,事关贪污一事,不能仅凭一面之言就断定。
听到这个结果,梅娘子几乎要喜极而泣,当即叩谢:“谢陛下。”
目光落到胡源德和严牧身上,姜立也没有忘记二人受的罪:“刑部司出了这等事,你二人也受了不少苦,若是你们想要离开,朕会为你们准备一笔银钱保你们下半生衣食无忧,若是你们还愿意留下,朕的刑部司大门也永远为你们敞开,你们二人皆可以从令史做起,往后入流升官各凭本事。”
胡源德和严牧相互看了一眼。
经此一番,刑部司少不得要上上下下大换血,正是用人之际,对他们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
一个先前就请辞了,一个做掌固做了多年,现在可以重新做令史,对他们任何人来说都是提拔和恩赐的。
想到这里,二人齐齐一拜:“臣等愿意留下,谢陛下恩典。”
姜立示意他们平身,这一次看向了郑清容:“你此番检举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不是直接给,而是开口问想要什么赏赐,这是很给面子了。
郑清容施礼,一番话说得极其诚恳:“陛下,微臣想为百姓做事,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分忧。”
姜立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这是想要升官呀!
不过想想也是,令史这个位置终究是有些委屈她了。
她能以一己之力查破穆从恭等人贪污受贿一事,是有大才之人。
“那你觉得你能胜任什么职位?”姜立没有直接封官,而是把问题抛给了郑清容。
郑清容挑挑眉。
皇帝这是在试探她呀。
要太小的官职,她自己不得劲。
要太大的官职,又显得好高骛远急功近利。
想了想,郑清容道:“陛下,微臣就是为百姓添屋盖堂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这不杨拓杨员外郎一走就空出来一个位置,微臣可以搬一搬。”
刑部司员外郎,这可是参与三司推事的最低官职了,这还是她要得最保守的。
姜立被她这有些诙谐的话弄得一笑。
刑部司员外郎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也不是不能让她试一试。
当初把她从扬州调过来不就是想要用她吗?
这次贪污案初露锋芒,从头到尾表现出来的那种自信和思维逻辑都很不错,也确实值得试一试。
姜立觉得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于是打算应下。
也是此时,有官员出列道:“陛下,郑令史纵然此次检举有功,但到底是个流外官出身,直接跳过流外铨升任刑部司从六品员外郎,会不会太草率了些?”
流外官虽然可以入流,但是在东瞿自古的观念中,有流外官经历的人一向被视为浊流,与明经、进士出身的清流对比,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所以入流的流外官不管怎么说都要低人一等。[2]
如今听到郑清容一个才来京城做了两天令史的人要升官,还是从六品员外郎,怎么让他们服气?
那人说完,又有一人站出来:“陛下,定远侯先前也说过,郑令史可是把符小侯爷弄摔下马吐血的,这样的人,身居高位,难保后面不会因为恃宠而骄再有下次。”
定远侯还没看明白怎么就把穆从恭等人定罪了,郑清容又怎么要升官了。
此刻被官员突然点名,即使没弄清楚先前是怎么一回事,但现在听到不让郑清容好过时当即点头附和:“陛下,彦儿现在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呢,凶手怎么就先论功行赏了?陛下,你可要为彦儿做主啊!”
郑清容呵了一声。
这定远侯说谎不带眨眼的。
她下的手她怎么不知道,哪里就能让符彦昏迷不醒了?
估计是符彦不好意思面对被她弄吐血的事实,这对从小被人捧着哄着的小侯爷来说也太丢脸了,大概率在那儿装睡呢。
姜立也是忘了还有定远侯这茬,颇有些头疼:“定远侯,这是两码事,郑令史这次立了大功,为朕除了贪赃枉法的人,于情于理都该行赏,要不这样,朕赏归赏,回头让他上门给彦儿赔罪如何?”
定远侯觉得这样也不是不行,于是松了口:“那我要他负荆请罪,且彦儿受的伤他必须也要受一回,不,两回。”
姜立看向郑清容,询问她的意思。
她现在可是他的大功臣,罚什么的还是要听听她的意思。
郑清容表示无所畏。
只要能升官,摔两次马算什么,三次都可以。
反正又摔不了她。
至于吐血,那就更不是什么问题了,一点儿小把戏而已,又不会损害身体。
姜立点点头,就这样安排了,双方都满意。
但是,还是有官员不满意。
“陛下,我东瞿官职向来严格,都是一级一级向上升的,还从未见过有人能一跃多级直升奔从六品员外郎的,这叫宣政殿的那些官员如何看待,还请陛下三思。”
他一说完,就有更多的人附和,齐声高呼。
“还请陛下三思。”
郑清容心里啧了一声。
她又不是要星星要月亮,不过一个从六品员外郎而已,怎么就让人不爽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是流外官出身。
杜近斋看不下去了,有意帮郑清容说几句,但是郑清容却给了他一个“不必多费口舌”的眼神。
她现在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这些人不服是正常的。
她也料到过员外郎这个官职没那么好拿。
群臣再三让姜立三思,姜立方才的好心情也被争吵得消失一干二净。
从令史到员外郎,确实难以让人服众。
郑清容看出姜立的为难,拱手道:“陛下,微臣刚来京城,也确实有很多地方不懂,还需要向诸位大人学习,员外郎一职就先放放吧。”
她都让步了,这么懂事的人,姜立又怎好寒她的心,于是道:“既然诸位大臣反对你做员外郎,那你就先做个主事吧,好好做,立了功我提你做员外郎。”
从六品员外郎给不了,从八品的主事他还是能做主的。
听到姜立这样说,依旧有人觉得不妥。
直接跳过流外铨入流了,这也不合规矩。
但姜立态度很坚决,不给他们再反驳的机会:“朕意已决,如还有人有异议,不如也抓一桩贪污案到朕跟前来。”
此言一出,再无人有不同的声音。
能在刚入职没两天就抓一宗贪污案,还是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很厉害了!
他们是做不到的。
这个主事的位置赏就赏了吧。
寂静声里,郑清容谢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
反正她一开始的保守小目标就是主事,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