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答?
胡源德差点儿惊掉下巴,手里的一块点心都没拿稳,突兀地掉在桌子上。
这么多的钱,就这样送了?
真的假的?
银学觉得有意思,目光在郑清容和庄若虚之间来回转。
而当事人之一的郑清容面上毫无波澜,没看庄若虚推过来的钱,而是盯着他瞧,眼神里带着几分“你不怀好意”的审视。
庄若虚受不了她这般直白的打量,不免干笑两声掩饰:“郑大人何以这般看我?”
他做错了什么吗?
“我跟庄世子有仇?”郑清容问。
庄若虚一愣,不解她为何这么说:“此话怎讲?”
郑清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庄若虚:“我才检举了刑部司一干官员贪污受贿,转头庄世子就给我送钱,庄世子莫不是也想升官了?”
庄若虚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顿时哭笑不得:“郑大人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感谢郑大人,并没有别的想法,我这身子骨,要官职也没用。”
“庄世子昨日已经谢过了。”郑清容面不改色。
昨日口头谢不算,今日还要拿钱谢,真是有够无聊的。
庄若虚轻笑一声:“郑大人不必世子世子的称呼,太客气了,我和大人差不多同岁,叫我若虚就好,虚怀若谷的若虚,新改的名字。”
郑清容对于这新改的名字持怀疑态度。
怎么突然就改名了?
难怪她昨日听到苗小公爷叫他什么若虚阿兄。
词是个好词,就是谐音不好,若虚,弱虚,身体本来就不好,也不怕一语成谶。
“既然不要官职,那你要什么?”郑清容问他。
这次倒是没有再叫什么世子了,但是也没叫他的名字。
不要官职,那就是另有所图。
她从来不信天上会掉馅饼的事。
“我要郑大人……”庄若虚笑了笑,将尾音拉长。
这话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庄若虚原本想看看郑清容听到他这话是什么表情。
是羞恼?是愤怒?还是假装听不懂?
结果对方平静得很,别说脸上有什么别的情绪变化了,就连眸中的光影都不曾变动半分。
唉,真是个正经又无趣的人。
这话要是换做苗卓听了,那不得又气又羞直跳脚?
见逗不了郑清容,在胡源德一脸震惊的神情里,庄若虚只好又补了一句:“收下这些钱。”
“无功不受禄。”郑清容回答得也简单,似乎方才庄若虚的调笑并不存在,她什么也没听见。
她没被逗到,一旁的银学却被郑清容的这般从容又镇定的反应给逗笑了。
一个有意说笑,一个却没什么反应,真是莫名好笑。
笑完怕庄若虚尴尬,银学又忙给自己打圆场:“真是不好意思,进来前吃了几颗荔枝,吃得急,一直哽在喉咙,方才不小心被呛到了。”
这话太过牵强,还不如不解释。
庄若虚无奈,示意她大大方方笑:“银东家想笑便笑,我也觉得挺好笑的。”
哪有人这么从容淡定的?
这让他的引以为傲的嘴上功夫有些遭受打击呀!
银学听了他这话更是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
相比之下,胡源德就显得沉着许多。
他不是不敢笑,而是觉得这不好笑吧。
怎么感觉郑大人被调戏了?
虽然没被调戏成功。
庄若虚揉了揉眉心,接着郑清容方才的话继续说下去:“郑大人怎么无功?若无郑大人,也无这些。”
郑清容摇摇头:“不一样,你这个不是我押的。”
分得这么清楚?
庄若虚竟然觉得自己找不到话反驳。
想了想,觉得自己此举虽是好意,但还是有些冒昧,庄若虚便向她郑重一礼:“是我冒犯了,抱歉。”
“世子客气。”郑清容抬手止了他的虚礼,“我等手上还有事,恕不奉陪。”
说完,郑清容拿了自己的那一份,示意胡源德一起出去。
胡源德本就被不按套路出牌的庄若虚弄得心神不定,哪里敢多逗留,连连跟上。
庄若虚看着两人出去,身影渐渐远去,最后离开视线。
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目光落到被郑清容扶过了手臂上。
半晌,笑了。
直到出了赌坊,胡源德才敢小声问郑清容:“郑大人,这庄世子今日此举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又是送钱又是赔礼的,他都糊涂了。
“闲的。”郑清容道,两个字给庄若虚判了性。
胡源德啊了一声。
闲?庄世子有这么闲?
郑清容不想说太多,把赢来的钱交给胡源德:“你先收好,晚上人齐了一起分。”
“分……”胡源德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以至于震惊到直接喊了出来,反应过来后声音过大后又忙掩住嘴,再三确认,“郑大人是说分钱?”
这押注的钱是郑大人的,单独起两天的主意也是郑大人的,按理说这些赢来的钱都是郑大人的。
怎么还要分给他们?
他们又没出什么力。
郑清容点点头:“对,分钱,今日这件事的成功离不了每个人的努力,有钱自然要一起分,你回去把钱均分一下,每个人都有。”
说完也不等胡源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拍拍他的肩走了。
今日慎舒展现出来的医术让她记忆犹新,她得去走一趟,看看师傅的身体还能不能恢复。
按照前天晚上的记忆,郑清容一路来到慎舒和屠昭的竹屋。
为了表示感谢,她还带了一些水果和扬州特产,打算给母女二人尝尝鲜。
彼时竹屋这边只有屠昭一个人在,臂上系了襻膊,在地上捣鼓些什么。
走进一些,郑清容便发现地上都是些泥捏成的人体骨架,虽然是泥捏的,但是形状和大小十分逼真,若是忽略掉颜色,俨然就是一副真的人体骨架。
她并未收敛气息的脚步,所以听到脚步声的屠昭回过头来时,看到的就是拎着一篮子水果蔬菜的郑清容。
“哎?是你?你怎么来了?”屠昭面上几分讶异。
她记得郑清容这个人,那天帮刘家婶子劁猪的好心人,但是现在还不知道她就是扬州来的那位郑大人。
郑清容注意到她手里正在用泥捏的东西,是人的头颅,已经初具雏形。
心里不得不感叹一句好一双巧手,泥做的都如此栩栩如生。
略一施礼,郑清容道:“在下郑清容,突然上门,叨扰了,是这样的,今日有幸遇到慎夫人替我朋友诊治,特前来道谢。”
她还记得劁猪那日妇人们说过阿昭姑娘帮人劁猪不要钱,只要一些蔬果米粮,所以她这次也带了一些。
“原来你就是扬州那位郑大人?我听京城的人提起过,没想到是你!”屠昭面上几分欣然和意外。
这位郑大人竟然会劁猪,真是不简单。
郑清容笑笑:“正是在下。”
听到她说是来道谢的,屠昭顿时了然:“你是来找我娘的吗?她出去了,不在家。”
郑清容心中疑惑。
竟然还没回来吗?
都午时了,她以为慎舒早就回来了,结果没有。
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吗?
“这样啊,看来我来得不巧。”知道屠昭现在手上不方便,郑清容自觉放下手里的东西。
虽然跑空了,但郑清容并不打算就这样走了,而是好奇地问:“阿昭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实在是屠昭手上的泥让她不由得想起最近京中那一起泥俑藏尸案,而阿昭姑娘也算是知情人,所以就打算问两句。
许是有劁猪的情分在,屠昭对她的印象还不错,所以面对她的询问直接告诉了她:“做人体骨架模型,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体解剖做模型,就只能自己用泥捏一个骨架了。”
郑清容道了声原来如此。
她现在算是知道救治严牧的时候慎舒为何会说“救不活她带走”这句话了。
是为了给屠昭准备的吧。
当时严牧的情况很不好,慎舒其实可以袖手旁观或者动手脚让严牧就这样悄无声息死去的。
但是她没有。
只能说,慎舒真的很有原则,心性也非常。
不愧是逍遥六女之一。
“阿昭姑娘很需要一副人体骨架?”郑清容蹲在她身边,也细细打量起那些泥捏的骨头。
屠昭道:“主要是职业病,没有一副人体骨架在身边总觉得少些什么。”
法医没有人体骨架模型就跟孙悟空没了金箍棒是一样的,刺挠。
她当然可以去挖坟弄一副现成的骨架,但是太不道德了。
她不干这种缺德事。
而那些自然死亡或者意外死亡的人,哪怕她提出来买,家属都不愿意把尸体给她,说什么这是对死者的不敬,毕竟讲究一个落叶归根,有些过激的还骂她有病。
所以就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郑清容点点头,已经能做到自动去猜测理解她口中那些陌生词汇了。
怕弄坏地上这些大大小小的骨架,她没上手,只用眼睛看,同时不忘赞叹:“阿昭姑娘的手艺很不错啊,这骨头捏得很漂亮。”
是真的很漂亮,不是皮囊容颜的那种漂亮,而是一种原始的漂亮。
难得遇到一个志趣相投的人,屠昭笑开了花:“是吧是吧,很好看吧!我不光是手艺不错,我验尸的技术也很不错,只可惜怀才不遇呐。”
后面这句完全是她对自己的自嘲。
现代没找到工作,结果到了古代还是找不到。
还真是可怜又可悲。
郑清容忽然问她:“阿昭姑娘有想参与最近这出泥俑藏尸案的想法吗?”
她后续想接手这桩案子,自然也需要有人相助。
大理寺那边迟迟查不出来,就连死者是谁都还不知道,所以她想可能需要从这方面入手。
如此就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仵作协助。
屠昭当初能赶在仵作之前瞧出死者的性别和年龄,想来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再看屠昭做泥骨这手艺,她觉得是个不错的人选。
当然,得先问问她本人同不同意。
“可以吗?”听到可以验尸查案,屠昭两眼放光。
她可憋太久了,对验尸这种事等不了一点儿。
之前本就有意自荐,但是被从来没有女仵作为由给拒之门外。
现在听到有机会可以发挥自己的技术,自然兴奋。
见她也有意向,郑清容笑道:“可以试试。”
她现在还是主事,目前接触不到这桩案子。
但皇帝不是说了吗,立了功提她做员外郎。
她可以试着努力一把,争取在案子被破之前成为员外郎。
正巧符小侯爷不是还等着她去赔罪吗?
“帮”一次是“帮”,“帮”两次也是“帮”,符小侯爷想必不会介意的。
·
今日公凌柳告了假,并没有去上朝。
他时常会去街上特定的几个地方闲坐,什么也不干,就看着那些纸笔和茶盏定定出神,一坐就是一整天。
因为身为从三品司天监,天生异瞳又经常在固定几个地方逗留,是以京城里的人都认识他。
店家看到他来了,主动给他备下茶水便离开,并不过多打扰。
公凌柳视线落到屋檐下斜出来一枝腊梅上,还不到开花的时节,只有零星的几片叶子装点,看上去有些萧条。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那人站在屋檐下,撑着伞给腊梅挂上属于新年的福结。
真好啊。
那个时候她还在,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官人。
他就这样远远地看着,被她发现后躲避不及,摔在雪地里。
等他爬起来的时候,伞已经罩在了他头顶上。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枝绑了福结的腊梅。
那枝花开半盏的腊梅他一直留着,只是任由他怎么小心,都没办法让它保存原来的颜色。
就跟记忆里的人一样,一点点淡去颜色。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他午夜梦回心心念念的人,更是他执笔添墨绘了一遍遍的人。
现实与回忆交织错杂,让他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熟悉的背影告诉他,没有错,就是她。
姑姑!
她没死!
她回来了!
她来带他走了!
因为激动,他站起来的时候带倒了凳子,桌上的茶盏也被震得翻倒,茶水四溢,打湿了他的袖袍。
但他丝毫不在意,当即起身追出去。
周围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看过去的时候就只见到他匆匆离去的身影。
神仙一般的司天监,什么时候这般失态了?
公凌柳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近身时一把抓住那白衣女子的手,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欣喜:“姑姑!”
然而女子转过身来,却不是他想了十几年的人。
公凌柳第一时间放开了手,但是并不相信不是她。
盯着那女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看错了。
眼神穿梭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只要是穿着白衣的女子,他都会跑去看一看是不是。
然而一连看了好几个,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先前惊鸿一瞥的背影,就好像只是他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象。
从一开始的惊愕,到欢喜,再到不愿相信,最后公凌柳失魂落魄地走在人群中,浑身的精气神仿佛都被抽走,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临街的二楼雅间里,宰雁玉指着公凌柳问:“那是谁?”
方才要不是她反应快躲了过去,就要被这人给发现了。
“你不记得了吗?”一旁的慎舒解释道,“昔日公家那个天生异瞳不讨人喜的孩子,现在的司天监,公凌柳。”
宰雁玉被她这么一提醒,这才想起来是谁,稍稍讶异:“当初我没杀的那个孩子?”
慎舒看向远去的公凌柳:“是他,他方才应该是看到你了。”
“随他去,大不了再杀一次。”宰雁玉并不想谈论无关紧要的人,把窗户一关,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阿舒,我来是有要事要告诉你,我收到问姐儿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