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的事?”慎舒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接过宰雁玉手里的纸条。
对着光看,上面有几个用指甲刮蹭出来的字迹:
——按计划进行
最后一个字似乎写得有些急,最后的笔画擦破了纸张,露出一道小口。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清隽大气,山河剑心,慎舒几乎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欣喜不已:“问姐儿还活着!”
当年的天火那么突然那么大,除了那个孩子,她们什么都没抢救出来,包括先后柳问。
原本以为她已经葬身火海,没想到十八年后,还能再收到她的消息。
宰雁玉点点头:“这是我来京城的路上收到的,用的还是我们之间的特殊传信方式。”
这是她们逍遥六女约定的传信方式,除了她们几个,无人知道。
也是因为这张信条,所以耽搁了一些时日才进京。
听到她这样说,慎舒意外又惊喜,但是当注意到传信的纸张的材质时,不免又疑惑起来。
纸张是云龙纹蜡笺,皇宫御用,民间不可能有的。
“问姐儿在皇宫?”她问。
“目前看来是的。”宰雁玉颔首,想起什么,她又问,“他怎么样了?”
慎舒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道:“已经官复原职,明日便能重新上朝参政了。”
今早郑清容敲登闻鼓检举当朝官员贪污的事已经传开了,下朝后皇帝怎么处置的消息也都不胫而走。
“姜立那边可有起疑?”宰雁玉不放心,又在后面问了一句
站着说话也不是个事,慎舒牵着她坐下,顺手给她探脉:“既然能让他官复原职,想来应该是没有发现他的身份。”
“如此最好。”宰雁玉拿回那张写了“按计划进行”的纸条,眸色渐深。
“你想进宫?”慎舒看出她的心思,给了忠告,“阿玉,你现在的身体很不好,不要胡来。”
这些年虽然一直有她研制的丹药吊着命,但是宰雁玉的脉象告诉她,她的身体很不好。
当年她不顾阻挠服下逆还丹,将身体的所有极限在一夜之间拉满,独自屠杀世家大族子弟数百余人,世家族谱从此少了一半,至今也未恢复气数。
而她也没讨到好,事后虽然捡回一条命,但那颗提前透支生命的逆还丹也给她身体带来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现在她的身体就是个空壳子,外面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是本源都已消耗殆尽,经不起折腾了。
宰雁玉反握住她的手,笑道:“阿舒,我知道,我没有打算胡来,我就是想去看一看问姐儿。”
想问问她。
这十八年来,她是怎么过的。
当年的天火来得离奇,她受了多少苦才活下来的?
“阿玉,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皇宫这么大,你要去哪里找她?又要怎么进宫?”慎舒并不赞同她这样做,苦口婆心规劝。
这封信一看就是偷偷传递出来的,说明柳问现在的处境并不乐观。
皇宫守卫森严,重重宫门之下,想要进去找一个消失了十八年的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更何况她当初暴露了女儿身,屠杀世家子弟百余人,被世家大族追杀,后面更是被皇权压制下抹除了她的存在。
想要进宫,又谈何容易?
视线落到已经闭合的窗户上,宰雁玉忽然笑了:“公家那异瞳小子不是在找我?”
方才在街上,公凌柳无意间看到她的背影,随后发现一个白衣女子就上去瞧,这不是在找她是做什么?
慎舒何其聪明,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想通过公凌柳进宫。
毕竟对司天监来说,进宫并不是什么难事。
“阿玉……”慎舒还要再劝。
宰雁玉摇摇头,示意她放心:“放心,不会有事的。”
大不了,再杀一回。
·
晚饭的时候,郑清容约了陆明阜和杜近斋几人在酒楼。
店伙计一看是她们几位,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她们今日的英勇事迹,最后还送了一碟小菜。
郑清容向店伙计道谢,表示以后会常来,这才哄得店伙计欢天喜地关门离去。
因为明日还要上公,严牧又有伤在身,郑清容并没有要酒,而是要了甜水。
在她的意识里,觉得吃饭就吃饭,做什么喝酒劝酒的事,哪来的坏习惯?
见在场的都是男人,梅娘子作为唯一一个女子,下意识就要起身给郑清容等人斟倒甜水。
然而郑清容顺势接过她提起来的甜水,示意她坐下:“寻常吃饭而已,不必拘礼,要吃什么喝什么都他们自己来,没有人规定女子上桌就必须做添茶夹菜的事。”
最后这句话让梅娘子醍醐灌顶,愣了许久。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女子是不必做这些事的。
对啊,谁规定的女子必须伏低做小?不过是权力的导向罢了。
郑清容给自己倒了一杯甜水,举着杯盏站起:“今日能成功检举罗世荣等人贪污受贿,还要多谢诸位配合!没什么好说的,大家吃好喝好,不必拘着。”
其余人见了也纷纷给自己倒了甜水,共同举杯:“郑大人客气了!”
今日能得胜,出力最多的是她。
在歹徒行凶的时候是她及时出现,在穆从恭狡辩反咬的时候是她稳住局面。
没有她,今日这事很难这么顺利解决。
郑清容招呼一众人坐下:“不说这些虚的了,吃饭吃饭,吃到嘴里的才是实的!”
陆明阜和杜近斋分坐在她一左一右,随后才是胡源德和严牧,梅娘子在她对面。
陆明阜给她夹了一块鸭腰口菇:“我瞧着他们家的这个做得不错,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郑清容尝了一口,味道还行,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但也没有做得不好的地方,算是中规中矩。
于是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了一句:“没有你做的好吃。”
被人夸总是开心的,尤其是被她夸,陆明阜含笑给她添了一杯甜水:“慎夫人那边可有什么情况?”
他知道郑清容去找慎舒了,本来他也是要跟去的,只是被郑清容临时安排了别的事。
“没见到慎夫人,但是见到了阿昭姑娘,我能不能再升一级就看她的了。”郑清容笑道。
陆明阜不疑有她,升官肯定是能升的,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想起上午带人去拿歹人的时候,少了一匹作案马,这件事陆明阜一直没来得及告诉她,现在正好有机会,便趁着吃饭说了:“林子里的那匹马不见了。”
他去的时候,只有树上被吊起来的两人,以及地上破损的马车,并没有任何马匹,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想来是跑了。
所幸只是一匹马,对案件可有可无,是以也没有发起寻找。
郑清容并不意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走的时候没拴马,就是让它想走就走。
被那些人用来杀人越货就已经很不幸了,能跑还是跑吧。
见杜近斋看过来,郑清容端起来和他碰了个杯:“这次没让杜大人升官,实在有愧,我自罚一杯。”
杜近斋笑得无奈:“郑大人哪里的话,若没有郑大人,他日刑部司这边东窗事发只怕我还得被贬,我敬郑大人一杯。”
到时候那就是他的失职了,陛下必然没有今天这般好说话
郑清容阻了他要一饮而尽的动作,道:“这次先记着,下次必让杜大人升迁。”
杜近斋哈哈一笑,想起方才看见她和陆明阜之间的互动,不由得问起:“杜大人和陆大人是旧相识?”
看二人亲昵的动作,不像是才认识的。
“同为扬州人,自然是认识的。”说到这里,郑清容忽然收了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刚刚说起他青梅发妻的事,他现在很伤心,不要打扰他。”
杜近斋也是知道这件事的,看向陆明阜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怜悯。
陆明阜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但见郑清容的模样便猜测出了几分意思,当即做出一副鳏夫样,并未露馅。
梅娘子、严牧和胡源德三人轮番感谢她,这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等到差不多了,郑清容让胡源德把钱都分给大家。
托庄若虚的福,由之前的一人五百两变成了一人一千五百两,每个人都有份。
除了郑清容、陆明阜和胡源德三人,其余三人拿着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是不知所措。
胡源德不得不感叹郑大人还是高瞻远瞩,等到饭后才分钱。
这要是饭前分,大家肯定吃不下饭了。
见几人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样,郑清容解释道:“我的原则就是有钱一起赚,这钱是我们靠本事挣来的,绝对干净,放心拿。”
胡源德趁机说了赌坊的事,几人又是震惊又是意外。
倒不是这钱来路不正不敢拿,而是这钱拿着于心不安。
实在是自己没出什么力,拿这么多钱良心过意不去。
陆明阜也在一旁补充:“诸位收下吧,郑大人不会害我们的。”
“郑大人真是……”杜近斋失笑,“真是让人惊喜。”
他今早就在想下一次和郑清容见面的时候会发现她的什么新技能。
没想到当天晚上就得知了,竟然是分钱。
一千五百两,这可比他一年的俸禄多了。
最后还是杜近斋先收下钱,梅娘子等人才再三谢过拿了钱。
结了账,几人各自回家。
看着郑清容离去的身影,梅娘子心下感动不已。
郑大人真是个很好的人呐。
非要形容的话,她就是个穿针引线的那根针,负责在前面挑布钻孔打头阵,等衣服修补好了,针也隐身而去。
郑清容和杜近斋都住在杏花天胡同,所以是一起走的。
路上,杜近斋问起她的打算。
方才在席上听她说什么要带他升官,他就知道她有了主意。
但介于是饭宴,并不好多问,此刻散了席,这才有了机会。
“泥俑藏尸案的尸体可有查到是什么人?”郑清容并不隐瞒他自己的计划,告知了自己想切入的地方。
反正最后三司推事都是要一起审案的,早筹划也好。
“尚未。”杜近斋道。
死了十几年的人,期间也一直没有人来报有人失踪或遇害,所以查起来并不易。
郑清容:“仵作怎么说?”
“只说是具女尸,死时四十来岁,生前受了非人的折磨,全身骨头碎的碎,断的断,都是用重器砸的。”
郑清容还在等他下一句呢,结果对方压根没有下一句,不由得惊愕:“没了?”
这线索也太粗糙了吧。
没有确定具体年龄,也没说重器具体是锤子那样的还是榔头那样的。
真要靠着这点儿微不足道的线索排查,这得查到猴年马月?
“目前仵作只给出了这些。”杜近斋也觉得头疼,不由得按了按太阳穴。
行吧,郑清容换了个方向问:“泥俑可有查到是什么人做的?”
“孟财主的那座宅子十年间转手了好几次,到孟财主手里已经是第五任主人了,每一任房主都有对宅子添置或改装,想要单独对一个泥俑追本溯源,有些困难。”
郑清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所以现在的局面就是线索不精细,排查有难度。
“郑大人下一步打算从哪里入手?”杜近斋颇为好奇。
想要参与此案,最低也得是员外郎。
而她现在还是主事,要如何在短时间内升任刑部司员外郎?
郑清容打了个响指,神秘一笑:“那就得看符小侯爷的了!”
“符小侯爷?”杜近斋很是诧异,想不通符小侯爷怎么又能送她上青云了。
换个思路,这次符小侯爷摔下马吐血,下次等待符小侯爷的又是什么?
从小被定远侯捧在手心里的符小侯爷只怕要把前十六年没吃过的苦都得吃一遍才行。
嗯,听上去有些可怜了。
但是莫名有些期待是怎么回事?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郑清容抬出一个不算理由的理由。
杜近斋笑得眼泪花都要出来了:“符小侯爷恐怕不这么想。”
也是此时,耳边突然响起马蹄踏踏。
杜近斋起先还觉得自己幻听了,这个时候符彦怎么可能骑着他那匹照夜白来。
莫不是还能听到说他的坏话不成?
但是马蹄声越来越近,几乎到了身后,杜近斋才确定自己没有幻听,是真的有马。
回头一看,马上并没有符彦,马也不是照夜白,而是晨晓被歹人用来拉马车的那匹马。
郑清容自然也认出了它。
早上离开的时候她还特意把它牵引到了河水边草肥露稀的地方,故意没拴绳子。
方才听陆明阜说去拿人的时候没见着马,她以为它已经走了,结果还在京城,还找到了这里。
这倒让她有些好奇了。
“你没走?”她问,似乎并不介意一匹马是否能听懂并回答。
马儿有些忐忑地上前,往她跟前凑了凑,低下头蹭了蹭她的肩膀。
这动作可不是一般马儿能做的,因为压根不像是动物间的交流,更像是人与人之间扯袖子博同情的样子。
“你是来找我的?”郑清容不确定地问,想了想又换了个方式问,“还是说你要跟我走?”
马儿哼哼两声,姿态更亲昵更温顺,显然是认了。
杜近斋没见过,觉得稀奇:“没想到一匹马也能这般通人性。”
“我也没见过。”郑清容如实道。
居然能找到这里来,还没被守城的守卫拦下,有点儿本事。
有意测试这匹马,郑清容向左移了一步,马儿见状也挪了一步。
郑清容向右走,它也向右走。
郑清容向后退,它也向后退。
见它有样学样,郑清容索性开始口头指挥:“转个圈。”
马儿当真照做,甩着尾巴转了一圈,末了还凑上前求表扬。
郑清容再开口:“趴下。”
马儿照做不误。
杜近斋哭笑不得。
郑大人这是把马当狗训了?真怕她下一句就是“握个手”。
“很聪明啊!”郑清容给出中肯的评价,同时也做出了决定,“行,既然你专门来找我,那就跟我走吧。”
马儿听到她这话当即围着郑清容转圈,哒哒的马蹄声无不诉说着它此刻雀跃的心情。
回到小院的时候,马儿还献殷勤般地用头给郑清容开门,动作虽然看起来有些笨拙,但效果不错。
郑清容啧啧称奇,是越发觉得自己捡到了宝,这都可以当人使了。
陆明阜已经抄近路率先通过密道抵达这边,见到郑清容回来,当即递上一张信条。
“谁给的?”郑清容起先还以为是师傅给她留的,但是看样式完全不是。
陆明阜摇摇头:“我来的时候就有的,就放在桌上。”
郑清容觉得奇怪,打开一看,只有一句话:
明日宝光寺,送郑大人一个好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