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光寺?
好前程?
不明就里的一句话,郑清容却立即想起了白日里见到的一个人。
虽然这张纸上没有落名,但纸是皇宫御用的云龙纹蜡笺,这不摆明了告诉她身份是谁吗?
能把信纸直接送到她屋里,这位安平公主可不简单呐。
屋内设施并没有遭到破坏,就连蛛丝马迹都未曾留下,来无影去无踪,起码说明她身边有厉害角色。
“宝光寺?莫不是安平公主让人送来的?”陆明阜注意到上面写的地点,不确定地问。
郑清容觉得奇怪:“何以见得?”
她猜是安平公主送来的也是基于今天见到安平公主时的场景以及现在这张云龙纹蜡笺。
怎么陆明阜单凭一个宝光寺就能得出结论?
陆明阜道:“夫人有所不知,宝光寺是东瞿的国寺,陛下每年这个时候前后都会前往宝光寺上香祈福,即是祈求今年百姓能有个好收成,也是祈求天佑我朝,国祚绵长,安平公主此番从苍生楼上摔下来,伤了腿,夜里总是梦魇,今日早朝后去找陛下,说是先祖托梦,让她务必代其去宝光寺上一炷香,如此才能解梦魇之症,陛下心疼公主,便把去宝光寺祈福的日子往前提了些,提到了明日。”
这还是他路上碰到翰林院的人给他说的。
要是还在被贬在家思过的时候,翰林院的人自然不会跟他说这些。
可他现在官复原职了,重新在皇帝面前露了脸,心思活络的人自然会多和他来往。
“这么突然?”郑清容哈了一声。
皇帝上香祈福不是需要时间准备吗?这么急,她觉得这个所谓的好前程不太靠谱啊。
“是有些急了,礼部那边为了明日的祈福,现在还在加紧筹备。”想到这里,陆明阜不由得问,“夫人以为这是圈套还是拉拢?”
他省去了安平公主这个主语,有先前的赐婚风波在,实在是不想在郑清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不过饶是他没有指名道姓,郑清容也知道他说的是谁。
是圈套还是拉拢,她觉得这事说不准。
她和安平公主今日才第一次见,无冤无仇何故害她?
但是又为什么突然要送她一个好前程,郑清容也想不通。
天上掉馅饼?
不,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事,如果有,那就是假的。
“夫人是打算去?”陆明阜看出她的心思。
郑清容忽地笑了:“为何不去?”
安平公主敢送,她就敢要。
至于是不是鸿门宴什么,她无所谓。
反正她又不会自己去,拉着符小侯爷一起,什么鸿门宴都得变成敬酒宴。
不得不说,定远侯真是有个好孙子,哪里需要哪里搬。
彼时的侯府,符彦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定远侯看得那叫一个着急,手忙脚乱就要让御医过来看:“哎呀哎呀我的好彦儿这是怎么了?这种状况今日出现好几次了,肯定是摔着了,御医你快看看。”
御医都不想说话。
这就是寻常打喷嚏而已,有什么好看的,定远侯也真是的,一点儿小动静就要死要活的。
而且他都号过脉了,符小侯爷好得很,不仅好得很,那口血吐出来之后身体比以前更硬朗了,哪里都没伤着。
偏偏定远侯不信,非要把他留下来看个明白。
一会儿心疼自己孙子,一会儿又骂那位郑主事。
瞧把他心疼得。
当然,这些事郑清容并不知道。
收好纸条,郑清容看向还站在门外的马儿,没由来问了一句:“会打架吗?”
马儿甩甩尾巴哼哼两声,那样子,似乎下一刻就要冲出去打一架。
郑清容被它的模样逗乐了。
第一次见到如此通人性的马,陆明阜很是惊奇,随即想到上午消失的那匹马,猜测道:“莫非它就是林子里走丢的那匹马?”
那边少了一匹马,而这边突然多了一匹马,这让他很难不联想到一起。
“是它!”郑清容颔首,眉眼皆是笑意,“以后它就跟着我们混了。”
陆明阜很快接受了这个家庭成员,院子里还有一处空地,原本打算用来种菜的,现在有了这匹马,索性就把它安排在那里了。
洗漱过后,二人上了榻。
陆明阜给她仔细按摩放松:“夫人累了吧,今日忙活了一天。”
从昨晚就开始为刑部司那些事忙活,到现在才算是告一段落,就算是个铁打的人受不了这般高强度的活动。
郑清容勾了勾唇,没有回答他累不累,而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他。
她不累,还可以做别的事。
吻上他的唇角,郑清容趁机探向他几分松散的衣襟。
陆明阜很自然地迎合她的动作,在她的攻势下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若有若无的暗香自身体散发出来的,萦绕在两人气息交换之间。
陆明阜沉浸在其中,不料这一吻突然中断。
眼神迷离之际,陆明阜喘着气靠向郑清容:“夫人……”
他的眼里早已不复平日里的清明之色,喉结上下滚动,盯着郑清容近在咫尺的唇却又不敢上前。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然为什么方才那个吻会在他理智几近崩盘的时候匆匆宣告结束。
郑清容最喜欢看他得不到又着急的反应。
此刻故意不亲吻他,手下却是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陆明阜绷紧了身子,几分汗湿的身体微微战栗,一时分不清是期待更多还是害怕更多。
事实证明,是后者。
就在他濒临崩溃仅差一线的时候,郑清容忽然什么也不做了,笑道:“累了,睡吧。”
陆明阜被逗得双眼赤红,咬着牙急喘不定:“夫人,疼疼我……”
酥痒难耐涌上心头,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湮灭双眼,汹涌而至,仿佛下一刻就要决堤而出。
他抓住郑清容的手,讨好般吻过她的指尖和手腕,企图让她回心转意。
最后实在是急了,叼着洗浴用的束发锦带将自己的双手缚住,大着胆子勾着郑清容的脖子。
“夫人别不要我,我会很乖的……”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也烧得绯红,连带着身上的暗香也烧得更糜烂。
早已经被谷欠望占据的大脑差不多快要土崩瓦解,但摇摇欲坠的理智又告诉他没有得到允许绝对不可以犯上。
见他被逼到极致,几乎要哭出来,郑清容这才捧着他的脸,继续先前那个未尽的吻。
陆明阜犹如久旱逢甘霖,迫切又忍耐地汲取这唯一的源泉,哪怕唇被磕出了血,舌尖发麻,也不肯放过这难得的机会。
衣服早已不知道何时掉到了地上,双手被限制了自由,身体上的触碰就更显得清晰明显,他甚至能清楚感受到每一寸肌肤在她的引导下变得不像是自己的。
“嗯……夫人……”脊背颤颤,青丝相互勾连,骑虎难下的陆明阜想中途叫停,但是身体却诚实地把自己送上。
良久,在一室暖香里,陆明阜咬着自己的唇,久久回不过神。
手上被勒出的红痕犹如一对血玉镯,鲜艳刺目无不昭示着主人方才经历了什么。
·
另一边
宰雁玉得知公凌柳每夜都会到观星楼小憩,是以直接趁夜寻了过来。
公凌柳从不让人接近他的观星楼,是以周围也没什么人把守,她很顺利地进了楼。
但是一进楼她就发现了不对,纵然身体不似从前那般,但危险的气息让她瞬间警觉起来。
竟然有机关?
宰雁玉呵了一声。
这楼是什么稀罕物件吗?居然还埋得有机关。
她倒要看看,这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避开楼里的机关,宰雁玉踩着白狐皮拾阶而上。
见惯了荣华富贵,脚下的白狐皮也未能让她多看一眼。
楼里没有掌灯,但这并不影响她视物。
前几楼都平平,无甚稀奇,直到上了第九层,视线一下子变得明亮开阔起来。
清透的月色穿过屋顶的琉璃瓦照进楼内,数不清的女子画像映入眼帘,墙上,桌上,地上全都是,张张卷卷,重重叠叠,几乎让人难以下脚。
顺着月色照映,宰雁玉看向画中人,画中人也似看向了她。
熟悉的眉眼突破时间的枷锁,在跨越十八年后,双双相逢。
画中人是十八年前的她,她亦是十八年前的画中人。
宰雁玉忽然有种在照镜子的错觉,但和照镜子不同的是,彼时画中人的眼里还没有对这个世俗的失望和不甘,有的只是不信命的执着。
宰雁玉想要去触碰这许久未见的自己,但是指尖还没靠近,就看见影影绰绰的画像间,端放着一方牌位。
月色笼罩,清光如玉。
走得近了,牌位上的字迹便逐渐清晰起来。
——亡妻宰雁玉
宰雁玉眼神陡然一冷,抓起这方牌位眯着眼瞧,也不知道是在想要怎么处理这方牌位,还是在想要怎么处理制作这张牌位的人。
一如既往这个点来到观星楼的公凌柳正准备上楼去,却突然发觉铺了白狐皮的楼梯似乎有人踩过。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进来了。
那他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岂不是也叫人发现了去?
心里着急,公凌柳跌跌撞撞就往顶楼去。
途中因为没注意脚下,差点儿踩空掉下去,及时扶住扶手才避免了一场惨祸。
他想过很多种情况,唯独没有想过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宰雁玉拿着牌位的场景。
想了十八年的人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公凌柳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是他思念过度了吗?误把画中人当成了她。
还是今晚月色太好,让他做了一个美梦?
念头刚起,公凌柳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不,姑姑从来不会入他的梦。
这些年,他都是靠着记忆里的那些片段过活,将回忆反复咀嚼,直到烙印进心里,永远不会忘。
可记忆终究是记忆,时间久了也会褪色发白,所以他总是会分不清回忆和现实。
就像现在,这是他的回忆?还是记忆出了差错,颠倒成眼前的现实?
宰雁玉自然听到了他上来的动静,侧身一看,举起手里的牌位:“解释一下?”
掩埋在记忆深处的声音拉回公凌柳的愣神恍惚。
是她!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公凌柳喊着姑姑当即就要上前。
然而一时欣喜,忘了楼里还埋有各色机关,这一动,正好触发了最近的一个。
暗器破空而出,拉响一尾疾风。
速度之快,根本没有躲避的时间。
宰雁玉暗骂一声。
自己的楼都能把自己玩进去,真是够蠢的,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
但骂归骂,宰雁玉还是选择出手。
他要是死了,她可就没机会进宫去了。
当啷一声,暗器没入牌位,但仍有后力。
宰雁玉只觉得虎口被震得阵阵发麻,不难想这要是扎进人身上,又是怎样的厉害。
本以为暗器只有这一发,不料这一楼的暗器竟然是相互连接的,一个触发,其余所有都会接着发出。
耳边传来机关弹射的声音,宰雁玉将公凌柳推倒在地上。
几乎是同时,暗器擦过公凌柳的脖颈,削断了他的一截墨发,最后穿破一张画像,钉入廊柱。
宰雁玉动作不停,抄起被钉了暗器的牌位怼入三步外的地板之下。
咔嗒一声,锁链声断,机关被阻,所有蓄势待发的暗器瞬间安静下来。
解决了机关暗器,宰雁玉立即把注意力调转到公凌柳身上。
起身猛地掐住公凌柳的脖子,迫使他看向钉入地板的牌位:“说说看,我是谁的亡妻?”
饶是背上磕在地上,疼得他眉头紧皱,但公凌柳还是笑了出来:“姑姑,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他能感受到掐在脖子上手的温度,也能感受到她说话时带动的气息。
诸多证据,都表明她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不是他的幻想。
失而复得,喜极而泣,蓄了多年的泪意再也掩藏不得,纷纷夺眶而出。
宰雁玉不喜欢眼泪,此刻见了莫名有些烦躁,手上动作不由得加重:“再哭,我就杀了你。”
谁料公凌柳压根不带怕的,甚至笑得更欢了:“那姑姑便杀了我,我才不要孤零零地活着,骗子。”
最后骗子这个词说出来,他的眼里满是幽怨和责备,但就是没有畏惧。
宰雁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似乎很是头疼。
对于一个不怕死的人来说,死才是最容易的事,根本威胁不了他什么。
对于想寻死的人,活着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就像当初那样,他欲寻死,她偏要他活着。
本是一句恶趣味的话,却让他记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