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带我走,你说过只要我好好活着就会带我走的。”公凌柳由是不屈,拽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语气里满是乞求。
外人眼里神仙一般的人物,如今眼尾泛红,像一只摇尾乞怜的流浪之犬,只盼着眼前之人能给他一点儿从未拥有过的温暖。
不多,一点儿足以。
宰雁玉甩开他的手,并不想让他触碰到自己,于是改为用脚踩着他的胸口:“楼里弄这么多暗器,我看是你想带我走。”
这些暗器险些都将她伤了去,都是冲着要人命来的,很难说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的姑姑,那些暗器不是为你准备的,是……是给我准备的。”说到最后,公凌柳明显有些心虚。
姑姑说过的,不让他寻死。
而他却在楼里藏了这许多机关暗器。
当初先帝让人把机关图纸给他时,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烧了去。
本以为能哪天不小心踩中某个机关就这样悄无声息死去,结果这么多年来,硬是什么机关都没有触发过。
也不知道是他运气太好,还是老天也不让他这样好死。
只有今天,在看见姑姑的时候心神俱乱,不小心触发了其中一个机关,然后才有先前的局面。
宰雁玉自然也听出了他话外的意思,冷笑一声。
不让他寻死,他就自己制造意外死,真是狡诈得很。
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阳奉阴违,偷奸耍滑。
当初她即将升任宰相的时候,被人设计暴露了女儿身。
朝廷震怒,大指女子怎能入仕为官,扒了她的官身不说,反而要推举那些大家世族的草包废物。
她气不过,服下逆还丹大肆屠杀世家子弟,等杀到公家的时候,碰巧遇到欲举刀自杀的公凌柳。
因为天生异瞳,公凌柳并不受公家人待见,虽是公家的公子,但活得比下人都不如。
她女扮男装做官时无意间遇到过他几次,瘦骨嶙峋很是可怜,所以给过他一些热汤和糕点。
许是有了这样巧妙的开始,所以下朝后时不时会遇到前来偷看的他,有时他还会投桃报李,给她送来一些新鲜的野果。
没想到再遇到时,他拿了厨房里的刀,想就此了结此生。
她一路杀过来,所有人都在向她求饶,只有这个八九岁的孩子,一心求死。
她这个人天生反骨,见人想死,她偏要他活着。
所以她用昔日的汤糕之恩,让他活着,美其名曰替她活着。
那时还是孩子的他也很天真,问她能不能带他走,他不想再留在这里了,只要带他走,他做什么都可以。
她骗他,说只要他好好活着,她就带他走。
这话当然是她胡乱应付的。
带什么不好?带一个男的,她还没有蠢到这种地步。
但是他信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寻死过。
不过也很是狡猾。
虽然他没有再主动求死,却也在暗中做了手脚,比如楼里这些暗器。
毕竟被这些暗器所杀,那就不能说是他主动寻死的结果。
“姑姑,对不起,是不是伤到你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公凌柳知道自己的这点儿小心思瞒不过她,便只能一个劲道歉。
宰雁玉不想跟他多说,脚下用力踩了踩他的胸膛,继续询问先前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牌位怎么回事?”
公凌柳这回不说话了。
心底的龌龊思想被发现,还是被当事人发现,以至于他都不敢去直视她的眼睛。
“说话。”宰雁玉蹙了蹙眉,面上已经显露不悦之色。
她不喜欢有人在她面前支支吾吾问而不答,拖泥带水不干脆,只会让她更加心烦。
公凌柳仰视着她,自是知道她的脾性,几分羞耻几分犹豫,最后还是梗着脖子红着脸道:“如姑姑所见,我喜欢姑姑,想让姑姑做我的妻,我知道这是亵渎姑姑,可是我真的太想念姑姑,太喜欢姑姑了。”
家里人不待见他,视他为不祥,是她在他饥肠辘辘的时候给了他热汤和点食。
听人们说,她是连中六元的新科状元,叫宰雁玉,替先帝出谋划策,是天子近臣,先帝身边的红人。
她不像别人一样厌恶他,也不会和别人一起欺负他。
他时常会偷偷跑去看她,在她下朝回家之前把自己亲自采来的果子放到她的门庭之前。
他看着她跟百姓说话,跟同僚论政,看着她执笔写字,看着她撑伞雨中行。
他自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每次都会被她发现,然后自己再仓皇逃走。
他以为他会和她一直这样默默相守下去,直到她的女儿身被爆出,朝野哗然,绞了她的官职不说,还要将她赶出京城。
他想为她鸣不平,但是被家里人知道后强制关了起来。
他发了疯般砸东西,甚至烧屋子,换来的却是家里人的毒打。
万念俱灰之下,他跑进厨房拿了一把刀,想要先砍杀那些恶人,然后了结自己。
但是当他举刀自戕之时,见到的是提着剑,浑身染血的她。
他不知道那一刻有多么欢喜,只知道自己满心满眼都是她。
他想让她带自己走,不管去哪里都可以,只要带他走,只要和她在一起。
她说只要他活着,她就带他走。
可是她食言了。
第二日,她因为屠杀世家子弟百余人,被世家大族联名上书,朝廷下令杀无赦。
骄傲如她,怎么可能落入他们之手。
所以,她于千军万马之前跳河自杀了,给世人留下倔强的身影,也给他留下无尽的遗憾。
他想要追随她而去,但是她说过,要他好好地活着,替她而活。
他不能辜负她。
朝廷抹去了她的存在,也抹去了她的名姓,他偏要世人记得她。
他一直记得她说过的话,她说她会坐上百官最高的位置,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她没完成的事,他替她去做。
所以他助先帝祈雨,换取了一栋观星楼,九层楼之高,在最高楼放置她的画像,他要她与天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看着她的画像,想起她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心里的某种情愫总是不可抑制地生长。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交集,话都不曾说过几句,他却越发深陷不能自拔。
直到他做了一块牌位,刻上亡妻几字,才惊觉这种情愫好像叫喜欢。
他喜欢她,越是回忆就越喜欢她。
他看着她的画像忏悔,又在她的牌位前长跪,可就是磨灭不了他的少年心事。
他卑鄙,他无耻,他怎么可以亵渎她?
她那样独特的人怎么可以被他的喜欢玷污?
他痛苦,他挣扎,可是越痛苦,越挣扎,他就更加确定自己的心意。
罢了,就让他带着这份不能见光的心意为她守灵好了。
只等着未来某一天不小心触发了楼里的机关,他就可以找她去了,到时候,她们再也不分离。
只是他没想到,他会再次遇见她,活生生的她,还撞见了他那些不可告人的心事。
宰雁玉想都没想,收回脚直接给了他一耳光:“现在还喜欢吗?”
公凌柳被打得偏过头去,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脸颊,半边脸麻了又麻,耳侧都在嗡嗡作响。
但他并不觉得痛,只是在她收回脚的同时,半跪起身,紧紧抱住她的腰,不让她走:“喜欢,只要是姑姑给的我都喜欢。”
他的声音带了些哭腔,就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不是怕再被她打,而是怕她再次一去不返,留他一个人在世上。
这种日子他过够了,不想再来一次。
“姑姑,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公凌柳先是哀声乞求,可能觉得自己没有能力留下她,最后又展现几分不曾有过的荫翳病态来,“这次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再让你离开。”
他不想再承受失去她的痛苦,要死,也要死在她面前,死在她手里。
他知道自己的死对她来说造不成什么影响,但起码能骗自己,他比她先死,她会记得他,哪怕是一眼,一时,一会儿,那就足够了。
宰雁玉能感受到腰间的手臂在颤抖,也能感受到腰背之上的点点湿润之意,但她内心并没有什么感觉。
这种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戏码对她来说起不到任何作用。
“放手。”宰雁玉厉声道。
公凌柳摇摇头,大人的形象却还要使小孩子脾气:“不要,我一放手姑姑就又会走了。”
他等了十八年,盼了十八年,压抑了十八年,才不要再失去她又一个十八年。
没有她的日子里,他都痛不欲生。
宰雁玉找到了他话里的缺口,趁机直入正题:“要我不走也行,带我进宫。”
她可没忘记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好。”公凌柳答应得爽快,完全不问她为什么要进宫,也不问她过去十几年为什么假死消失,现在突然回来。
对他来说,只要她还在,就比什么都重要。
宰雁玉回过身,盯着他的脸瞧,想确认他是不是在骗自己,想用缓兵之计拖住她。
月色笼罩下,他的脸带着几分朦胧,一深一浅的瞳眸里倒映出她的身影,水汽氤氲,眼尾通红。
显眼的巴掌印烙在脸上,衬得几分骨消神清,及腰的长发因为跪立的动作披散在地上,泛着乌黑的蒙蒙光泽。
到底是长大了,不再似小时候那般见人就躲,就是还带着几分略显营养不良的瘦弱,就连这身衣服都撑不起来。
宰雁玉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手指无意间蹭到了他脸颊残留的泪水,微微蹙眉:“不许哭。”
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不会让敌人心软,只会让敌人更加肆无忌惮地放手欺负。
“好,我不哭,姑姑不要生气。”公凌柳胡乱地抹着眼泪,似乎不管她说什么,他都照做。
经过先前的暗器伤人一事,素来整洁的穿着显出几分凌乱和狼狈来,任谁也想不到仙人之姿的司天监也有这般不堪的时候。
宰雁玉逼视他,仔仔细细看了好半晌,并没有看出他有撒谎的痕迹。
要么就是真的,要么就是他隐藏得太好。
十八年不见,她并不知道他的品行如何。
不过男人说的话,她从来不信。
说谁都会说,能不能做到才是关键。
这样的注视和打量让公凌柳有些不自在,他可以抱着她的牌位入睡,也可以拥着她的画像好眠。
但那都是她不在的情况下。
现在她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浅淡的呼吸喷薄在面上,烧得他几分脸热,不敢再看她。
“何时带我入宫?”宰雁玉问他。
公凌柳的答案也很简单:“姑姑想什么时候进宫便什么时候进宫。”
宰雁玉对他回避视线的行为有些不悦,将他的脸掰正:“看着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