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感觉她们在请君入瓮?”郑清容道。
一个国子监打了人后就此沉寂不声不响,一个坠楼受伤还要让人给她送信,偏偏两人今日都会去宝光寺。
上下这么一联系,很明显,她就是那个被请的人。
陆明阜面露担忧之色:“看来此行危险,夫人今日还是不要去宝光寺了。”
“那也未必。”郑清容手指叩了叩手上盛着热汤的碗,“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绕了这么大一圈才选定在宝光寺,显然是有备而来,况且和南疆联姻在即,她们没必要害我。”
她一个才从扬州到京城做官的外地人,无论是对安平公主还是含章郡主来说都没有威胁,她们有什么理由来设计她?
唯一能解释的是,她身上有对她们有利的地方。
这样她就更不怕了。
既然她对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有用,那她们就更不会害她了。
相反,还会保她。
陆明阜点点头表示明白了,知道她心意已决,多说无用,便只能道:“夫人若是坚持要去,不若捎带上符小侯爷一起?”
有符小侯爷这个行走的免死金牌在,就算出了什么事,有他挡在面前,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就像这次检举刑部司罗世荣等人,有符小侯爷打前阵,事半功倍。
郑清容哈哈一笑:“明阜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她正有此意。
有符小侯爷在,进可攻,退也可守。
反正她是不吃亏的。
想到南疆那边,郑清容又道:“有空你记得盯一盯南疆那边,我觉得南疆王此番送阿依慕公主来没那么简单。”
都是一国之君了,没点儿心计她是不信的。
更何况南疆王这些举动过于好说话了。
说什么两国联姻,她们这边送一个公主过去,南疆那边也送一个公主过来。
听闻安平公主受了伤,还贴心地让安平公主先养伤,他们先把阿依慕公主送过来。
这么好脾气,那还联姻做什么?
“嗯,我知道的。”陆明阜应她。
其实不用她说他也会去关注南疆那边,事关两国邦交,不容出错。
现在他官复原职,调查这些事也方便。
简单吃了早饭,郑清容便换上新官服出了门去。
官服是昨天刑部司那边派人送来的,送官服的小吏客气得很,一个劲给她道贺。
郑清容只笑着道谢。
到底是不同了,前两天她还是令史的时候,官服都得她自己去领,还是不合身的。
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有阶品的主事,虽然只是个从八品,但官服都有人给她送来。
一出门,杜近斋那边也收拾好了。
两个人站在各自门前对望,相视一笑。
郑清容笑是因为杜近斋褪去昨日那身战损染血的装扮后,看起来又恢复了先前那般老成的模样。
杜近斋笑则是因为短短几天不到,郑清容就穿上了和他一样颜色的衣裳,那可是相当厉害了。
“早啊杜大人。”郑清容率先跟他打招呼,走进后便递给了他一支笔,“你的笔,物归原主。”
这是她事后去林子里捡回来的,掉在草丛里没被摔坏,一直没来得及给他,今天遇上了正好。
杜近斋几分诧异。
他当时用这支笔划了那假马夫的眼睛后便顺手揣到了怀里,但是后面从马车上摔下来后笔就不见了。
当时忙着进宫弹劾,他也没去找。
想着过后再添一支一模一样的就好。
没想到郑大人如此心细,还给他把笔找了回来。
“郑大人帮我帮得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郑大人。”杜近斋握着失而复得的笔,心里五味杂陈。
虽然先前想着笔丢了再买一支就好,但是那支笔用久了,到底是有感情的,很难割舍。
现在有人把笔亲自交到他手上,这让他感激之余,更多的是感动。
郑清容摆摆手:“杜大人客气,小事而已,何必谢来谢去。”
杜近斋心里感激不尽:“扬州百姓说得没错,郑大人真是个很好的人。”
大事上有分寸,小事上见细节,真是里里外外都挑不出毛病。
越接触,越觉得她这个人难得。
“那是。”郑清容才不会跟他客气这些,夸她她就认。
昨天穆从恭在朝堂上阴阳怪气她都能自洽,这种真心实意的夸赞她就更没有理由谦虚了。
杜近斋失笑。
这般骄傲要是放到别人身上,少不得要被人说一句年少轻狂。
但从郑大人口中说出来就很合适,不会显得自负傲慢,反而更添几分风趣亲和,很自然呐!
笑到一半,杜近斋又觉得自己这几日有些过于活泼了,不太像做侍御史,又急忙收住。
仔细想想,似乎自从郑大人来了以后,他笑的时间就比之前多太多了。
和郑大人在一起,确实更轻松更自在些,以至于他都有些放松,甚至是放任了。
轻咳两声,杜近斋敛去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思绪,知道郑清容在关注泥俑藏尸这个案子,便主动说起:“陛下今日宝光寺祈福之后,大概要把泥俑藏尸案给刑部和御史台这边一起办了。”
“三司推事?”郑清容听他这么说,不由得问。
看来这案子是真不好办啊,这么快就要给到三司了。
杜近斋颔首,看向她,“郑大人准备作何打算?”
泥俑藏尸案算是近些年他遇到的一桩疑难杂案了,大理寺这边迟迟给不了结果,陛下那边自然会让刑部介入。
郑清容忽然想起安平公主给她送来的那张纸,若有所思。
纸上所谓的“好前程”不会是关于三司推事的吧?
就是不知道这次的三司推事会给刑部司郎中还是员外郎。
她虽然扳倒了杨拓这个员外郎,但是刑部司这边还有两位郎中和一位员外郎,怎么也轮不上她这个才上任的主事。
看来今日宝光寺之行是不得不去了。
想到这里,郑清容勾了勾唇:“这个就得看符小侯爷配不配合了。”
杜近斋无奈一笑。
看郑大人志在必得的模样,看来此番符小侯爷只怕是不配合也得配合了。
今日本该是常朝,但因为皇帝今日要前往宝光寺上香祈福,所以今日的朝会便免了,杜近斋并不用去上朝,只需要去台院做事。
同行一段路后,二人便各自去了上公衙署。
郑清容现在已经是主事,可以直接走刑部司正衙的门,但她并没有直接去正衙那边,而是特意绕道,来到了偏衙。
要是之前,这个点儿偏衙必然还没开门,但经过昨天的事,偏衙这边人员彻底大清洗,不仅早早开了门,里面的人员也没之前的多,可以说是稀少。
因为贪污一事被检举弹劾事出突然,皇帝把涉事人员全部下了大狱,刑部司这边的人员还没来得及调派,只有胡源德和严牧两人在。
看见她来了,两人又是惊又是喜,纷纷朝她施礼。
郑清容简单问候了两句,得知偏衙这边的其他人员会在明天之前安排到位,便通过连廊去了正衙那边。
相比偏衙,正衙这边她还不甚了解,前天到任的时候原本是想趁机打探一番的,但是被杨拓给半路截胡了。
后面虽然做戏,说什么要来正衙这边找大人告状,但是有罗世荣暗中操作,她不仅没机会见到大人,也没机会熟悉环境。
不过她虽然不熟悉正衙这边,但是正衙这边的人算是对她有一定的了解了。
昨日望朝,这位郑主事郑大人可谓是出尽了风头,他们就算不想知道也难。
此刻见到她来了,倒是没有像偏衙那边看人下菜碟,虽然彼此之间还不熟,但都算得上客气。
刑部侍郎卢凝阳今日也在刑部司正衙这边。
陛下昨日虽然没有在朝堂上点名批评他,但到底是他刑部这边出的问题,他作为刑部侍郎,难辞其咎。
是以今日特意过来,打算亲自检查一遭,包括但不限于刑部司及其余都官司、比部司和司门司三司。
郑清容昨日在朝堂上见过他,是刑部第二大的官员,虽然不是她的直系上级,但怎么说也是刑部副手。
官比她大,此刻见了理应向他问好,便行礼道:“下官郑清容,见过卢侍郎卢大人,初来乍到,昨日还未来得及向大人问好,还请大人勿怪。”
卢凝阳对她的印象很深。
毕竟昨日在朝堂这位扬州来的郑大人那叫一个大放异彩,上不畏皇帝,下不惧官员,摆证据攻心计很有一套,令人折服。
他们刑部就缺这样的能人。
“郑主事有礼了。”卢凝阳示意她不必多礼,亲自带她去她的办公位置,“进了刑部,往后都是自家人,郑主事有什么需要可随时找我。”
郑清容心里稍稍意外。
卢凝阳可是正四品刑部侍郎,她一个刑部司从八品主事,若是遇到什么事也需要向上一级,也就是刑部司的员外郎请示,越级汇报那是不可取的,有违管理原则。
不过这种逐级申报的制度也有一定弊端,一级一级向上申报耗时长不说,有时还会因为官员各自的理解差异导致表达不准确而造成信息不对称,更有甚者中间的传话角色还会瞒报隐报。
但是卢凝阳方才给了她特权,允许她直接找他申报,那日后许多事就很好办了。
“多谢卢大人,下官一定不负大人所望,必当尽职尽责,为大人、为陛下分忧,为朝廷、为百姓谋福。”郑清容向他道谢,还顺带表明了今后要放手大干一场的意思。
卢凝阳很喜欢年轻人这种蓬勃的热血和意气,哈哈笑了两声:“郑主事果然不一样。”
他入朝为官多年,还是头一次在一个官员身上看到难得的活人气。
并且还具有一定的感染性,他听了这话都觉得有些久违的激扬澎湃。
其实朝廷里一开始有不少人并不看好这位扬州来的郑大人。
虽然她在扬州颇有几分薄名,但说到底只是个地方官,还是佐史这种小小佐吏官,京城可和地方州府不一样,不是一个州佐史就能适应的。
但经过昨天一事,只怕不少人都要正视这位地方来的京官了。
他也想知道,这位郑主事除了昨日表现出来的种种还有什么能耐。
一个人在大事面前展现出来的智慧和魄力,往往跟她平日里的为人处世息息相关。
大事上不出错,想来其他方面应该也不差。
有意试探郑清容的能力,卢凝阳便假作无意提起:“京城最近那出泥俑藏尸案让陛下很是头疼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查出真相。”
突然出了这么一桩杀人案,若是不及时解决,百姓们容易恐慌,对君主来说,百姓恐慌很容易引起一系列暴动,于朝局无利。
所以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自然希望越快真相大白越好。
“虽说大理寺那边已经和御史台联手查案了,但这种陈年疑难案也不是一时能够解决的,想来我们刑部这边很快就能接到陛下的调令了。”郑清容把先前杜近斋给她说的换了一种方式又说了一遍。
她深知卢凝阳这个时候提起这个案子不是随便说说,这是想看看她的态度。
她当然要好好表现表现。
她的话说到了点子上,卢凝阳微微点头肯定了她的应答,又问她怎么看这个案子:“你觉得这个案子落到我们刑部头上,我们要怎么查?”
郑清容道:“大理寺和御史台能查的地方不多,无非是从死者身份和泥俑工匠两个方向深入,但案子到现在一直没有进展,那就说明这两个方向暂时无法获得更多信息,是个死胡同,与其再浪费时间死磕,不如另辟蹊径,从细节查起,比如死者是什么原因致死的?泥俑用的泥是来自哪里的?以及泥俑的存放地,也就是宅子这些年都有哪些人出入?”
她昨晚和杜近斋对过,目前案子的问题是死者身份难以确定,泥俑的制作工匠也无法追定。
大理寺和御史台不是吃干饭的,他们查不出来的东西刑部再查也很大可能查不出什么,还不如从其他地方入手。
查死者是什么原因致死的可以从凶器判断,只要知道凶器是什么,顺藤摸瓜也就不是难事。
查泥俑用的泥是产自哪个地方可以进一步锁定泥俑工匠的行动轨迹,要是能查得细致,泥俑工匠的身份也能确定。
至于查孟财主那个宅子这些年有哪些人出入,是为了筛选哪些人有作案嫌疑,范围确实广了些,查起来需要些时间,但不是做无用功。
她一说完,卢凝阳深深看了她一眼。
果然聪明,跳出了常人的惯性思维。
虽然都是查案,但她没有笼统宽泛地去查,而是专注其中一两个点,以小事为切入,深入发掘,就算最后查不到,但也有一定的收获。
“以你之能,一介主事还是屈才了。”卢凝阳叹息道。
他最是惜才。
当初胡源德被罗世荣等人逼得请辞,他为此扼腕叹息了好几天。
昨日陛下显然也是有意让郑清容接手杨拓的位置做刑部司员外郎的,但是大臣们极力反对,这才退而求其次给了主事的位置。
大臣们只觉得便宜了她,殊不知是委屈了她。
郑清容拱了拱手:“能为朝廷和百姓做事,不委屈。”
不骄不躁,不气不馁,如此品性,实在难得。
卢凝阳再次哈哈一笑,向她抛出橄榄枝:“你可想参与此案?”
正逢高员外郎告假,刑部司这边没有合适的人选,他也缺一个得力干将。
各司的郎中和员外郎都是由各部尚书或侍郎提名,再由中书门下任命,他作为刑部侍郎,还是有举荐人的权利的。[1]
“下官的荣幸。”郑清容心领神会,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卢凝阳最喜欢这种干脆利落的人,心情大好。
恰在此时,有小吏来报,侯府差人来过问,郑清容何时去给符小侯爷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