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清容哈了一声,有些哭笑不得。
定远侯居然这么急,她还没准备好上门呢,人直接找到刑部司这边来了。
看把他那宝贝孙子心疼的哟!这是怕她跑了吧?
卢凝阳看了看郑清容,他昨日就在朝堂上,自然知晓定远侯让她去给符彦负荆请罪的事。
符小侯爷霸道得很,定远侯又是个护犊子的,真要是对上侯府这两位,脱层皮都是最轻的。
想到这里,卢凝阳面色凝重语重心长:“符小侯爷是定远侯的心头肉,这些年被惯得无法无天,霸道得不行,可不好应付,我可以替你出面。”
这个替她出面自然就是以他的名义说刑部司公务繁忙,走不开。
反正刑部司经过昨天大清洗之后确实人手少了很多,这样说没什么大问题,不至于太假太糊弄。
定远侯是先帝封的侯爷,固然没什么实权,但封号摆在这里,他作为正四品刑部侍郎,是职事官,还是能说上两句话的。
郑清容谢过他的好意。
且不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只怕符彦那厮过不了多久就会立即找上门来。
她不介意符彦找上来,就是怕刑部司这边经不住她们两个人打起来。
那她好不容易得到的主事位置怕是要飞了。
所以,还是她去侯府的好。
侯府家大业大,不怕折腾,也好让定远侯有些事做,免得一天到晚盯着她。
她很忙的,没时间陪他们玩。
反正她今天也要去找符彦的,宝光寺一行她非去不可。
既然人家侯府都差人来过问了,她不如就顺了他们的意,提前走一趟。
卢凝阳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便道:“那我指两个人跟着你,但凡符小侯爷那边想要对你不利,也好有个照应。”
这个照应不仅是能在关键时刻帮她一把,也是能有人回来给他报信。
他既然有意让郑清容参与泥俑藏尸案,那就不能让她在这个关头出岔子。
他对有才之人一向很爱惜。
郑清容觉得无须多此一举,但卢凝阳坚持,不让人跟着他甚至不让她去侯府。
卢凝阳可是刑部第二大的官,他要是不同意,她也走不了。
最后她只能答应。
有人跟着也行,起码到时闹起来也有人帮她正名。
符小侯爷声名狼籍,只怕到时候没有人会站在他那边,这可就给她助势了。
所以她并没有拒绝。
从刑部司出来的时候,侯府的两名侍卫正在外面守着。
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看样子她先前要是拒绝去侯府赔罪,这两人恐怕会直接闯进去强制把她带走。
见她出来,其中一名侍卫当即奉上早已准备好的荆条:“郑大人请吧。”
郑清容挑挑眉。
这是真负荆请罪呐?
定远侯貌似不是说着玩的,确实要她肉袒负荆,登门谢罪。
那可不行,她的女儿身岂是能随便就脱衣服的?
“这位小哥,我身体不好,风一吹着了凉就倒了,真要我负荆而行,只怕撑不到侯府。”郑清容睁眼说瞎话,做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两名侍卫明显不信。
都能把他们小侯爷掀下马弄吐血,这还叫风一吹就倒?
扯吧你就,撒谎也不撒得像一点儿。
见糊弄不过去,郑清容又改了话术:“这位小哥有所不知,昨夜被歹人刺杀,我这心到现在都还没落下,实在经不起折腾了,况且今日陛下要前往宝光寺祈福,我这样仪容不整也不太好不是,若是惊扰了圣驾,你我可担待不起,不如这样,我先把荆条拿着,等到了侯府再给符小侯爷请罪如何?咱关起门好说好话,到时候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要不然让陛下看见,少不得要挨一顿责怪,我被责怪不打紧,主要是小侯爷,小侯爷多金贵一人,怎能受责?”
她着重强调了后面几句话,还疯狂给二人使眼色。
侍卫两人相互对视一眼,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且不说这位郑大人现在可是陛下身边的红人,昨日还破例问她关于登闻鼓制度改革的事。
要是在这种关头让她当众出丑,陛下非但不会怪罪她,反而会把矛头对准他们小侯爷。
他们小侯爷怎么能受罪?
再次看了看郑清容,侍卫觉得还是先把人带到侯府再说。
就像她说的一样,只要门一关,到时候还不是他们小侯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到这里,侍卫便采取了郑清容的建议,把荆条给了她,又连忙催促:“赶紧走吧。”
反正他们的任务是把人带到侯府,与其在这儿听她废话在这儿耗着,还不如先把人带过去。
当官的嘴皮子最是厉害,尤其是文官,跟她说不来的。
郑清容哎了一声,拿着荆条应了声“得嘞”就跟着他们走了。
那架势,不像是去请罪,更像是去搂席。
两名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她这反应不对。
但具体哪里不对,他们也说不上来,就是气势莫名有些嚣张。
哪有人上门赔罪是这样的?
被卢凝阳指了跟着郑清容的两人全程不敢说话,真心觉得这位郑大人心态过于好了。
这都要进鬼门关了,竟然还能这么淡定。
前不久那位高中状元的陆待诏也是,被贬了跟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镇定得很。
这么看来,扬州人的心态是真的很好。
路上有不少人看见她拿着荆条,后面又跟着侯府的侍卫,有胆大地便问:“郑大人这是怎么了?”
“小侯爷请我过府喝茶呢!”郑清容晃了晃手中荆条,面上笑意盈盈。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哪是喝茶呀,分明是找麻烦来的。
前日符小侯爷在她手里吃了那么大的亏,扫了面子,照小侯爷那睚眦必报的霸道性子,可不得好好修理一顿?
有百姓要上前来,两名侍卫欲出手,郑清容抢先一步拦下,对百姓道:“诸位放心,小侯爷是个通情达理的,不会对我怎么样,小过节而已,出不了人命。”
她这话看似为符彦说话,实则是给他挖坑。
她要是受了伤,那可就是他符彦的责任了。
百姓们面色变了又变,那可是小侯爷啊,不好惹的呀!
跟着郑清容一路侯府,刑部司那两人正要跟着一同进去,却被侍卫给拦了下来。
给的理由是侯府没请他们,他们不能进。
郑清容呵了一声,侯府这明显是有备而来呀啊!
来的路上不说,让人跟着,到了门口才说不让人进,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不过也不打紧,左右她一个人也能搞定,没人看着,她还能放开手脚。
于是示意二人回去,不用担心。
但是侍卫不让二人进去,也不让他们回去,只说等她给符彦赔完罪后,二人自然无恙。
郑清容没忍住笑了一下,眼角微微眯起,斜出几分暗芒。
熟悉她的人会知道,她有些不悦了。
威胁她呀这是。
她最讨厌被人威胁。
“那还得麻烦两位小哥好生照看他们,若是我刑部司的人少了半根头发,我也不敢保证符小侯爷能不能安然无恙。”她道。
两名侍卫这会儿是真觉得她过于嚣张了。
都到侯府的地盘上了,还敢放狠话,谁给她的胆子?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更嚣张的还在后面。
郑清容迈过门槛,侯府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定远侯早已等候多时,见她拿着荆条,没有负荆请罪的意思,不由得皱了皱眉,指着她道:“小子,还不快速速褪衣,肉袒负荆。”
这些人是怎么办事的?竟然没让她负荆而来?
“侯爷好,不知小侯爷在何处?”郑清容皮笑肉不笑,没有听他的话照做,而是转而问起符彦在哪里。
定远侯大怒:“放肆,叫你负荆便负荆,问这么多做什么?”
郑清容笑了笑。
该说不说,符彦那脾气简直是跟定远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被她气着了都是喊“放肆”。
怎么不换个词喊“大胆”?
笑完,郑清容无奈道:“侯爷,我负荆也是给小侯爷请罪,小侯爷不在,我给谁请罪去?”
定远侯被她说得无法反驳,吹了吹胡子,显然是被气到了,一指那边的东厢房:“彦儿在那边,被你所害,现在还在榻上躺着下不来床,我要你负荆跪行去请罪。”
郑清容哈了一声。
什么下不来床哟,她下的手她还不知道?
她倒要看看符彦是真下不来床还是假下不来床。
至于负荆跪行,那是不可能的。
顺着定远侯所指的方向看去,郑清容估摸着距离,将手里的荆条挽了个剑花。
定远侯还以为她要脱衣服背着荆条了,结果下一刻,郑清容拿着荆条就朝着东厢房的地方去。
她速度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走出去好远。
怕她对符彦不利,定远侯连忙招呼侍卫把人扣下。
然而侍卫哪里能近她的身,郑清容拿着荆条一挥,看似毫无章法,但侍卫们就是拿她不住。
手里的荆条轻轻点在他们身上,没怎么用力,但他们就是感觉被人扼住了命脉一样,根本难以动弹,二十几个侍卫一起上,都没能讨到好。
一晃神,郑清容已经踹开东厢房的门,抄起荆条进去了。
躺在榻上的符彦听得院子里闹哄哄的,正想着叫人问问是什么情况,就看见郑清容拿着荆条闯了进来。
“郑清容?”符彦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这样的她,一时怔愣。
郑清容勾唇:“早啊,小侯爷!”
打招呼之际,她已经坐去了符彦的床头,手里荆条一横,完全不给符彦任何的退路。
符彦握着随身携带的那把短剑,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出鞘,只凝眉问她:“做什么?”
郑清容扫了扫他手里那柄镶了十六颗价值不菲宝石的短剑。
不管先前见过了多少次,到头来她还是会被这把短剑吸引目光。
是真的很好看,也很特别。
但凡是个懂兵器的,都会被它吸引。
“看不出来吗?我来给小侯爷赔罪呢!”郑清容笑道。
符彦简直要被她这话给气笑了。
赔罪?
见过赔罪赔到床榻上来的吗?
见过赔罪是拿着荆条横在他脖子前的吗?
“谁允许你坐上来的,下去。”符彦沉声道。
他的床榻,除了他,谁也别想沾染,脏。
郑清容眉眼带笑:“我不。”
这句话也是轮到她说了。
那日她当街劁猪的时候,让他让一让,他当时是怎么说的呢?对了,是“不让”,她可记着呢。
是以此刻不仅没有退下,反而坐得更近了些。
嫌她脏?那她更要治一治他这爱洁的毛病,膈应死他。
定远侯气喘吁吁追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气得当场大骂:“郑清容,你不要命了?不许伤害彦儿,不然我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侍卫们没有他的授令,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一旁等着看着,听候差遣。
“没办法呀侯爷,我不像符小侯爷,有你这样位高权重富可敌国的爷爷,那就只能拼命了。”郑清容一边说,一边把荆条往符彦要害之处靠了靠,“还有哦侯爷,我这个人胆子小,你可别吓我,这要是被吓着了,手一抖,符小侯爷的脖子可就得受罪了。”
定远侯听到她这话那叫一个气呀。
这是威胁他,赤裸裸的威胁。
偏偏他不能拿她怎么办。
彦儿在她手里,他要是妄动,彦儿可怎么办?
估计这大胆的郑清容就是吃准他这一点儿,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真是乡下来的,粗鄙不堪,改日上朝定要参她一本。
“这就是你的赔罪?”相比定远侯,符彦这个人质更显得镇定自若,甚至还过问她升官之事,“竟敢利用我,把我当作你升官的垫脚石,郑清容你好得很。”
昨日定远侯回来后就带回了郑清容检举刑部司等人,被皇帝提拔为主事的事。
他前后一联系,不难发现自己被利用了。
之前说什么有杨拓和罗世荣罩着,都是幌子。
目的是想通过他在皇帝面前露脸,真是好算计。
郑清容手上动作虽然恶狠狠的,但面上却是笑嘻嘻的:“哪能啊小侯爷,来,摸摸你的心,咱扪心自问,前儿个你吐血,真的受了很重的伤,以至于卧病在床难以下榻吗?”
说着,她当真去拉他的手。
符彦怒目圆睁:“放肆。”
他那么爱洁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愿意让人不经过自己的允许碰他的手?
但郑清容想做的事,哪里容他拒绝。
任由他再怎么反抗,还是摁着他的手放到他的心口上。
瞧,又是“放肆”。
什么放肆不放肆的,反正她在他面前放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差这一回。
摁着符彦的手,郑清容忽然在他耳边低声道:“小侯爷,我可没有白借你的势,你吐血之后难道没有觉得浑身通畅,犹如打通了任督二脉吗?”
符彦原本还和她较劲来着,听到她这样说顿时没了动静。
他确实有这样的感觉,也能清楚感受到是吐血之后才有这样的改变。
但他不想把这种变化都归功于郑清容。
谁让她得罪了他?两次都让他铩羽而归。
真是太丢脸了,所以他宁愿在榻上装病也不愿出去见人。
郑清容再道:“小侯爷,礼尚往来,咱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就不要再闹脾气了好不好?咱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是不是,交个朋友行不行?”
好不好?是不是?行不行?
如果抛开她拿着荆条的动作,这语气更像是哄孩子。
符彦哼了一声:“谁是你朋友?你让我摔下马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吐血的事他可以不计较,毕竟他也是受益方,但是摔马的事他不能轻轻放过。
这么多人看着,让他小霸王的脸往哪里搁?往后还怎么在那些世家子面前立威?
郑清容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不着痕迹把自己的计策融在其中:“这个好办呀,这样,小侯爷,咱赛马去,马背上的事咱马背上解决,途中可以随时出手,撞马也好使绊子也罢,谁能坐在马背上跑到终点就算谁赢如何?”
“你要和我比赛马?”符彦来了兴致。
少年人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听到输赢当然很重视,是以丝毫未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郑清容的圈套之中。
郑清容啊了一声,使了激将法:“难道小侯爷输不起?”
“笑话,谁输不起?我是怕你输得太难看”符彦果然被激,又道,“光赛马可不行,得有赌注。”
他可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还没学会走就先学会骑马了,跟他比骑马,不自量力。
郑清容好脾气得很,问他:“小侯爷想赌什么?”
符彦瞥了她一眼:“我也不欺负你,我赢了,你就跪下磕头认我做爷爷,往后要是见到我,必须三拜九叩。”
郑清容无语。
这叫不欺负?这都到人格侮辱的地步了好吧?
不过她也不带怕的,毕竟赌得越大,收获越大。
指了指他手里的短剑,郑清容道:“可以,但我要是赢了,你我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往后不得再翻旧账,同时你还得把这把短剑给我。”
她可肖想这把短剑太久了。
正好陆明阜的那把匕首也到了要换新的时候,她瞧着这把短剑就很不错。
“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符彦哪里想到她一上来就要他的短剑,脸顿时红了,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应对。
这可是他的连理剑,跟他姻缘相勾连的,只要有女子能拔出他这柄剑,他就是这个女子的人了。
她郑清容一个男的要他的剑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