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清容不明所以。
不就是一把剑吗?怎么跟要了他命一样?
不过再看这剑,宝石颗颗璀璨,金柄精致优雅,真要这么轻轻松松送人,确实有些肉痛。
也可以理解。
“放肆。”听闻此言,定远侯怒指郑清容,气得吹胡子瞪眼,“那剑其实你说要就要的?”
那可是他宝贝孙子的姻缘剑,怎么能给她?
郑清容已经逐渐习惯这爷孙俩张口闭口的放肆了。
希望下次可以换个词,再听下去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这剑自然不是我说要就要的,而是小侯爷敢不敢赌,问题不在我,在小侯爷,难不成小侯爷就这么怕输?”郑清容把压力给到符彦。
言外之意,不敢赌就是怕输,输不起。
说完,郑清容把荆条一收,做势就要走:“既然小侯爷不敢那就算了吧,咱们就这样僵着,陛下要是问起今日赔罪之事,我也有理由,告辞。”
赔罪是皇帝让她赔的,她来了,但是人家不接受,这可就不是她的问题了。
她有理!
她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极好,符彦一看她要走立即气血上头:“赌就赌,但是得再加一条,我赢了,你不仅得磕头认我做爷爷,还得给我当牛做马铺床叠被,捏肩捶腿端茶送水,做我的仆人。”
郑清容简直想笑。
这算什么?
又是当孙子又是做仆人的,怎么不见他这个孙子给定远侯捏肩捶腿的?
符彦被她看得脸涨红:“看什么看,你都敢要我的剑,怎么就不敢应了我的赌注?”
他这剑可是指引他找到未来妻子的,她要了他的剑,就是抢了他的妻。
他只是要她端个茶送个水而已,已经很仁慈了。
他都觉得有些太便宜她了,她有什么好不同意的?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赌注都这么孩子气。
郑清容想笑不能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应,怎么不应,小侯爷,请。”
“不可。”定远侯看不下去了,大指她卑鄙,“彦儿才被你弄吐血下不来床,你此刻和他赛马岂不是……”
后面几个字定远侯说不下去了,满眼震惊,因为他看见符彦翻身下了榻,披衣就往外去。
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哪里像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郑清容只觉得一阵风从自己身边刮过,再一看定远侯已经从门口站到了符彦身边,拉着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转圈看,生怕错过一点儿不多。
看吧看吧,你宝贝孙子没事,我可没打他打到卧榻不起。
郑清容等着定远侯反应过来跟自己说道说道。
像他这种有权有势的上位者虽不至于跟她这个从八品刑部司主事道歉,但愧疚还是有几分的吧。
都这么明显了,符彦好着呢,哪里就要死了,他不会看不出来。
他先前在朝堂上可是太冤枉她了,她不计较但是不代表不过问。
然而定远侯看都没看她一眼,抱着符彦几乎是喜极而泣:“哎哟我的好彦儿,你终于好了,这次可要吓死爷爷了!不愧是我们老符家的血脉,身体就是好!”
郑清容在一旁看得简直没话说,啧啧两声。
这是把符彦现在的状况都归功于符彦的自愈能力了?
真有他的。
按照定远侯这样的溺爱,只怕符彦摔地上他都会夸摔得好。
难怪符彦被养成了如今这副目中无人的霸道性子。
那都是定远侯的功劳呀!
符彦嗯嗯啊啊敷衍两句,一转头就看见郑清容表示“这也行”“不愧是你”的眼神,哼了一声:“不是要比赛马吗?还不快些。”
郑清容觉得有必要先把责任规避清楚,免得到时候又被定远侯盯上:“符小侯爷,咱丑话先说在前头,赛马过程中受伤自负,不得归咎对方。”
符彦觉得自己被她冒犯了,他哪里是那种需要反咬的人:“这话该是我跟你说才是。”
他堂堂小侯爷,输赢向来看得开,才不会无理取闹。
“要不立个字据?”郑清容觉得口头上答应还是不太行。
现在认,保不齐之后就不认了,还是白纸黑字来得更有保障一些。
“郑清容,你过分了。”符彦觉得自己的信用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质疑。
还立什么字据,也太侮辱他了。
他虽然行事蛮横了些,但信用这方面可是极好的,说一不二。
哪里需要什么字据来保证?
郑清容很是无奈:“符小侯爷,行行好给条活路吧,我位卑职小人微言轻,怕呀!”
就定远侯这护犊子的架势,只怕到时候赛马归来的符彦掉一根头发都得找她算账。
她很忙的,没时间跟他们爷孙俩拉扯。
符彦被她给气笑了。
这么不信任他是吧,那他待会儿可不会手下留情。
“笔来!”
随着他这一声出口,很快就有小厮奉上笔墨纸砚。
符彦提笔唰唰写了两份字据,末了又分别落了自己的名字。
郑清容看了一眼,确认没什么问题了,也随后题了自己的名字。
两份字据,双方各持一份。
郑清容叠吧叠吧把字据揣好,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定远侯还要再劝,毕竟事关那把剑,不容儿戏。
然而符彦并不打算放弃,拉着郑清容出门去了。
照夜白已经被下人牵来在一旁等着了,似乎也知道要去比赛,甩着尾巴很是欢悦。
符彦摸了摸照夜白的头,转头看向独自一人的郑清容:“你的马呢?”
赛马不带马?玩呢!
郑清容淡定道:“小侯爷借我一匹?”
想了想,她并不打算把昨晚跟着她回来的那匹马拉出来遛遛。
一来是为了保证马儿的安全,二来也是为了不来回跑麻烦。
符彦呵了一声。
这不仅跟他比赛马,还要用他的马呢。
可真行。
“这么不重视这次比赛?郑清容,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赛马不用自己熟悉的马,这是对自己太自信?还是对他这个对手太轻视?
郑清容给他顺毛:“哪能啊小侯爷,我这不是才来京城吗?哪有自己的马呀,所以只能跟你借一匹。”
符彦被她说得无言以对。
行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让人带她去挑马。
因着符彦好骑马,为了讨自家孙子欢心,定远侯在侯府专门辟了个畜养马匹的地方。
郑清容一眼看过去全是各种好马,最次的也是汗血宝马。
不得不感叹侯府就是财大气粗。
不过最好看最厉害的,当然还得是符彦那匹照夜白。
符彦也跟着她来到养马的地方,想看看她会挑什么马。
结果看来看去,郑清容只挑了边上一匹最不起眼的汗血宝马。
看样子还是随手挑的,都没上马试试。
符彦眉头皱了又皱,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怎么挑的?”
所有的马里面就数这匹最差劲,毛色一般,体型也一般,看上去还呆呆的。
要是他来养马,绝对不允许这种次品出现在他的马圈里。
“看眼缘咯!”郑清容轻轻拍了拍马儿的脖子,很满意自己选出来的这匹马。
符彦被她噎得差点儿呛了自己的口水。
赛马不挑体格好的,爆发力强的,反而去挑一个合眼缘的?
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郑清容,你逗我玩是不是?”符彦已经记不得这是今天第几次直呼她全名了。
他只知道,自己要被她给气死了。
一个人怎么能说话做事都这么气人呢?
郑清容摇摇头:“小侯爷,永远不要小瞧任何人任何物,包括马儿,我敢说它就是这些马匹里最厉害的,只是没被发现而已,它需要伯乐。”
符彦呸了一声。
什么最厉害,这匹马儿要是厉害,他名字倒着写。
分明是看不起他符彦,所以故意选了这么一匹次马来气他。
随手拉了郑清容那匹马儿旁边的另一匹汗血宝马,符彦道:“既然你如此笃定,那我也要看看它到底有多厉害,我不用照夜白,和你一样,用汗血宝马,免得到时候你输了说我胜之不武。”
郑清容难得多看了他几眼,不是以往那种看地主家傻儿子的眼神,而是带着几分欣赏。
她发现符彦虽然大事上行事霸道了些,但小事上还是很有自己原则的。
也不是很讨人厌嘛!
选定了马,两人便拾掇拾掇准备开始了。
符彦适应了一下自己新选的坐骑,还算不错,虽然没有照夜白好用,但也能用。
想起先前说过的比赛规则,符彦问:“终点在哪里?”
郑清容一指东南边的那座山头:“那儿。”
她可是提前调查过了的,那座山头距离宝光寺不远,翻过一座山就可以抵达。
皇帝出行,为了保证君主安危,必然封锁某些道路,提前清场。
这种情况下直接舞到宝光寺那边也太不要命了。
她在政事上是不要命,也不怕事,但那都是有目的有谋划的,不代表她所有事都是一头莽。
所以,她选择退而求其次,不走寻常路。
那座山险而陡,寻常人很难上去,皇帝那边的人再怎么清场也不可能把整座山都兼顾到。
这也给了她机会。
有符小侯爷打掩护,她们赛马赛到那边,就算后面被发现也没什么。
符彦顺着她的手看去,眯了眯眼。
那个山头,这距离可不远。
“我怎么觉得你别有所图?”他道。
还挺敏锐!
郑清容笑了笑:“小侯爷这可冤枉我了,这不陛下让我给您赔罪吗?这段距离够给小侯爷赔罪了吧?”
她这态度让符彦很是受用,心情一好,先前心中那点儿细小微弱的不对劲感觉也就被压了下去。
这么长的路,能让她摔了七八九十回了。
也算是解恨了。
两个人一个霸道刁蛮,一个风头正盛,本就是引人注目的体质,此刻双双坐在马上,跟前些天剑拔弩张的架势完全不同,人们都很是诧异,纷纷围观相互猜测这又是怎么回事。
有人隔着老远喊话郑清容:“郑大人,不是去侯府喝茶吗?怎么变成骑马了?”
先前郑清容拿着荆条说要去侯府喝茶,她们可都听见了的。
虽然知道喝茶是假的,但现在突然见到她和符彦出现在马背上,当然好奇。
郑清容笑了笑应喊话那人:“跟小侯爷赛马赔罪呢,我赢了先前的事就算过去了,往后大家都是朋友。”
赛马?
众人一听都是一惊。
陛下今日携安平公主去宝光寺上香祈福,这种关头还敢赛马,也就只有无法无天的小侯爷敢做了。
而且谁不知道符小侯爷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跟他比赛马,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郑大人,小侯爷的骑术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你有把握吗?”说话间又有人喊话。
被点名的符彦扬了扬下巴,赞同了那人说的话。
他骑术敢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郑清容道:“不如再开一个赌局?这次可别说我没提前告诉你哦!”
众人被她这开玩笑的小幽默弄得哈哈笑,紧张的气氛算是缓和了些。
符彦听见她跟百姓有说有笑,不由得侧目:“你人缘很好嘛。”
这才来京城几天,就有人跟她这样朋友语气说话了。
他可从来没见过有百姓这么和当官的相处的。
郑清容扭过头看他,笑了:“没办法,我魅力太大了,人见人爱!”
符彦白了她一眼。
真是够自恋的,他都没这么自夸过。
“不是要赛马吗?还废话什么?”
这种有说有笑的事从来不会发生在他和百姓之间,人们看了他只会怕,只会躲。
是以现在看见郑清容和她们说说笑笑很是刺眼,只想赶快离开。
郑清容不认同他说的话:“小侯爷,人生就那么一次,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表达,怎么能说是废话呢?”
“就你歪理多,我懒得跟你说。”符彦不想跟她讨论这个话题。
他这十六年来都是我行我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是凭心而为,哪里需要搭理那些无关紧要之人的说笑。
于是再次催促:“再不比,我就当你认输了。”
磨磨叽叽的,别是拖延时间。
郑清容急忙应了声:“比,当然要比。”
她的人生里就没有输这个字,认输就更不可能了。
宁愿败得惨烈,也不愿主动认输。
那不是她。
鞭声一响,二人齐齐打马扬尘而去。
马蹄嗒嗒,众人只来得及看见她们远去的背影,心里猜测最终的结果。
郑清容惬意得很,一边策马一边拉着符彦说话:“小侯爷,我们也算是策马之交了,往后就别相互针对了呗!”
她忙呀,只想升官发财,不想分心来做这些无意义的事。
符彦冷哼一声:“赢了我再说。”
话毕,一打马鞭冲到了前面去。
想要一笔勾销,这可是她赢了才有的机会。
旁的想都不要想。
还策马之交,想得美。
郑清容嘶了一声。
这脾气,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一路驰出城门,符彦原本以为已经甩开了郑清容一大截,结果余光瞥见郑清容就在他身侧,和先前蓄势待发时一样,维持一臂的距离。
见他看过来,甚至还挥了挥手。
符彦心中难得赞了一声。
有点儿本事呀,居然能和他保持一样的速度。
而且仔细听,可以发现她那匹马的马蹄声和他这匹马的马蹄声几乎是同时起落的,以至于听起来就像是只有一匹马在奔跑一样。
要不然他方才也不会误认为郑清容被他甩开了。
有意再试探郑清容的能耐,符彦再次提速。
然而郑清容依旧跟在他身边,维持着一臂的距离,就连马蹄声都不曾乱过。
再三提速减速,皆是如此。
这让符彦不得不认真审视起郑清容来。
能和他保持同速的,他还真没见过。
当然,试探只是第一步,他可没忘记,自己此番跟她赛马是要让她吃苦头,报当日被她掀下马之仇的。
这样想着,符彦驱马撞向郑清容。
郑清容不躲不避,直接跟他对上。
两匹马在飞速中相撞,发出砰的一声。
马贴着马,人挨着人。
符彦明显感觉到自己被强大的撞击震了一下,但看郑清容,坐得好好的,似乎并没有受到任何震动的影响。
这么厉害?
符彦不信,一打缰绳,两匹马儿分开,又再次撞上。
这一次撞得比上次还要狠,符彦甚至差点儿没坐稳,身子一斜。
然而一只手忽然拽住了他,帮他及时稳住。
“小侯爷,当心呐,这要是摔下去,缺胳膊少腿可就不好了。”郑清容道。
见她这般四平八稳的,符彦看不下去了,一挥手就朝她袭去。
郑清容挡住他的攻势,笑道:“小侯爷这可不厚道。”
“谁跟你来厚道的?”符彦再次出手。
她当初掀他下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厚道?
敢提出和他赛马,那就要做好迎接他不厚道的准备。
马儿因为二人的打斗分分合合,嘶鸣声里马蹄踏踏,扬起不少尘土。
出了城,山路崎岖又窄小,丛林密布,两匹马儿并行本就显得憋屈,偏偏马上两个人还不消停。
符彦突然发现自己的每一招式都会被郑清容完美避开,也只是避开,并不还手。
这让他不服气的心一下子就燃了起来,抬脚就要踢向郑清容。
他这一击很是意外,因为没人能想到骑马之人能用腿去攻击人,这要是一个不稳,那可是要摔下马的。
不巧的是前面横生出来一条树木的枝节,郑清容无法偏身避开,身子向后一倒,整个人消失在马背上。
符彦哈哈一笑。
再怎么嚣张,不还是被他给踹下去了。
然而没等他笑上两声,眼前的一幕让他傻了眼。
因为郑清容没有掉下马,而是全身侧挂在马儿一侧,身体完全悬空,随着马儿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