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般情况下,马速这么快,他的攻势又那么急,她是怎么做到的?
这对个人的平衡力和反应力都有一定的要求,骄傲如他,面对方才的情形都不一定有把握能对时机和角度做到如此精准的判断。
符彦心下稍稍诧异。
还不待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见郑清容矮身向下一够,从地上薅了一把什么。
速度太快,他也没看清楚。
等到郑清容折腰坐回马背之时,扬手就是一挥:“吃我一土。”
符彦吓了一跳。
他素来爱洁,怎么可能容忍这些土啊灰啊的脏东西弄在身上,当即就要扭身一避。
郑清容好不容易找到他的弱点,怎么可能让他这么好过。
薅着土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他,看着他皱着眉闪避,看着他怒目而视。
“郑清容,你放肆。”符彦一边躲避一边再次祭出了他和定远侯的经典口头禅。
郑清容乐不可支:“小侯爷,怎么只允许你对我动手,就不允许我对你反击了?”
刚才一路上她可都没还手过,想着让他出出气也行。
小孩脾气而已,她大度,可以让一让。
现在她不过是用一些灰土逗他而已,又没有什么实质性伤害,这可没有他先前动手过分。
符彦嫌弃又警惕地看着她,开始放狠话:“拿开,不许碰我,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有意催马儿跑得快些,然而无论他再怎么疾驰,郑清容总是能不紧不慢跟上他,依旧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和他保持一臂的距离。
他越是急,郑清容越是追得欢,甚至颇有些闲庭散步的恣意:“小侯爷跑这么快做什么,这风景多好看呐,何不停留片刻共赏美景?”
符彦哼了一声,谁要跟她欣赏什么风景?
他可没忘记赛马的最终评比是谁能坐在马背上跑到终点就算谁赢。
他在马上斗不过郑清容,还怕跑不过郑清容吗?
先把人赢了再说,回头她到了自己身边端茶倒水,还怕没法子整治她?
这样想着,符彦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他马术一向不错,此刻崎岖的山路在他脚下也能如履平地。
风声飒飒,窄路两边的树木杂草飞快倒退,金丝滚边的圆领袍被风拉长又掀飞,翩翩如游鱼入水。
符彦半晌没听见郑清容那边的马蹄声,还以为她又在故意控马,和先前一样跑出了和他同时起落的马蹄声。
然而回头看去,身后并没有人。
符彦心下一喜。
总算是被他甩开了。
先前能让她追上那是因为他没有用尽全力,才不是他马术不精。
看吧,现在他全身心都灌注在赛马身上,和马儿真正做到人马合一,她自然追不上。
他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符彦心情大好,终点将近,正打算快马加鞭冲刺最后的路程,结果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草木葳蕤,她策马在其间,青丝如墨,青衣若水,山峦连绵好似化作了她无形的盔甲,水天一色勾勒出她流线一般的背影。
鹰隼试翼,遨游天地,而她马踏飞燕,驰骋在这一方天地。
是郑清容!
符彦错愕不已。
她不是在他后面吗?
何时到前面去了?
不待他想明白,郑清容忽然调动马首,从杂草丛生中跃起,横挡在他面前。
符彦紧急勒马,马儿嘶鸣,被硬生生逼停。
马蹄刮在地上,擦出好长一段印子,疾风怒吼,催得叶落纷纷。
符彦拽着缰绳心有余悸,凝眉看向面前的人:“郑清容你疯了不是?”
她知不知道这样横冲出来直接把他逼停很危险?要是他一个没刹住,她和他都得玩完。
两匹马儿头贴着头,各自在原地甩着尾巴踢着腿,看上去不像是才经历了生死一线,更像是老友相聚。
“小侯爷就这么不相信自己的御马之术?”郑清容面上不仅没有任何惊慌的意思,反而笑得从容。
就算不信他,也该信她吧。
她既然敢做,那就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符彦眉心突突直跳,指着她的鼻尖,想说想骂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什么叫他不相信自己的马术?这是能混为一谈的吗?
他在京城以横出名,那些个狠的都怕他,偏偏没想到还有郑清容这个不要命的。
她是真不要命,敢孤身闯他的侯府,还敢在方才那种情况下逼停他的马。
不过怒当然是怒的,但符彦更多的是震惊。
目光落到郑清容身下的马上,符彦觉得一定是她给那匹马喂了什么药,不然就靠这匹马并不健硕的体格来看,怎么可能有这般能耐跑到他前面去?
郑清容注意到他的视线,笑道:“怎么样小侯爷,我就说它很厉害吧。”
她能超到他面前来,有一半的功劳得归功于它。
这匹马看起来确实不如侯府别的马儿精神,但那都是因为它被关久了,麻木了。
她在选马时符彦看都看不上它,就更别说拉它出去遛遛了。
一个人就算再有才能屡试不第也会失了心气,更别说一匹马了。
她拉它出来就是要它恢复正常,让它发挥自己本来就有的能力。
就像方才那样。
“你使诈。”符彦才不信。
他怎么会有看走眼的时候?这匹马绝对不可能超过他,绝对。
郑清容啧了一声。
咋还不信呢?
要是单纯的质疑那还好,要是明知道自己错了还不认,那可就不讨喜了。
“何以见得?”她问。
符彦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最后哼一声,只反复一句:“反正你就是使诈。”
郑清容哈了一声,唤他:“小侯爷。”
“做什么?”符彦看向她,语气并不怎么好。
靠使诈赢的人,他没什么好客气的。
不料他话才出口,郑清容忽然一探手,冲他脸上糊去。
她速度快,符彦压根躲不得,脸上直接被糊了一大块凉呼呼又黏腻腻的东西。
等他看清郑清容手上是什么时,才意识到脸上的是泥。
难怪方才她一直单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负在身后,原来那只手里抓了一把泥。
郑清容竟然用泥糊他?
她怎么敢?
脏污让符彦怒从中起,气得浑身发抖,见郑清容还要糊他,调转马头就要避开。
然而郑清容早就预料到他会这样做,摁着他那匹马的马头,不让他牵引马儿的同时再次寄出带着泥的手,势要再给他来上一把。
符彦没办法了,只能弃马而去。
相比被泥沾染上,他宁愿不要马儿了。
身子向后一倒,符彦平稳落地。
却听得郑清容在身后道:“这才是使诈。”
什么?
符彦不明所以。
一回头就见郑清容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马儿。
符彦恍然。
他下马了。
比赛评判的标准是什么,是要坐在马背上跑到终点的。
他提前下马,那不就是输了?
“你……”先前被泥污糊了脸的气还没消,这下又被逼下马,符彦简直气得太阳穴疼。
使诈居然使在了他身上,简直可恶。
不过他后面的话并没有说下去,因为郑清容也下了马,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摁在了一棵树干上,捂住了他的嘴,做噤声手势。
“嘘。”郑清容道,侧头看向不远处的丛林。
那里有人。
动作轻快,行为举止训练有素,看上去不像是路人。
符彦还没来得及高兴她也下了马,二人双双违规,谁都不能算赢。
然而意识到她捂住自己的嘴是先前抓着泥的手,立即炸了毛。
这么脏的手,怎么能直接碰他?
符彦挣扎着就要表达自己的愤怒。
郑清容怕他动作太大惊扰到那边的人,不得不拧了他的腰一把:“安分些。”
这下符彦确实不动了。
倒不是被她的话给吓到了,而是被她的动作给弄得一时忘了反应。
从小到大被定远侯捧着护着的符彦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腰间被拧的那一把虽然不疼,但是着实让他感到屈辱。
怎么可以?
她怎么可以?
符彦又羞又愤,无奈被郑清容摁在树上,压根动弹不得,只能眼神控诉。
然而饶是郑清容出手再快,那边的人还是发现了她们这边的动静。
有人朝着她们这边过来,见有两匹马在,手里弯刀闪现。
郑清容眯了眯眼。
这是刺客?
光天化日,隔壁就是宝光寺,不难看出是冲谁来的。
郑清容往树后靠了靠,尽可能将自己隐藏。
她当然不是要躲,这种情况下躲是没用的,迟早会被发现。
她只是想趁其不备。
符彦不妨她突然靠这么近,愣了一刻,脸瞬间红了。
尤其是她的脸几乎都要碰到他的,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他几乎能看到她眸底的光线变化。
心抑制不住狂跳,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
实在是心跳如雷难以让人忽视,符彦抬手摸了摸,才惊觉好像是他的。
郑清容看向他。
符彦以为她在看自己有些反常的动作,不免觉得有些尴尬,想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他不屑于跟任何人解释。
正想瞪她一眼,结果下一秒,对方直接抽出他腰间的短剑,朝着正前方掷去。
金属入肉的声音短暂出现,随之而来的是低低的痛呼声。
郑清容大步上前而去,一脚踢向被短剑伤了腿正一瘸一拐准备跑走的人。
那人本就伤了腿,突然受力站立不稳,当即双膝跪地。
郑清容顺手卸了他手里的弯刀,指向他的脖颈逼问:“哪边的?来这里做什么?”
那人见自己暴露,当即就要咬舌自尽。
郑清容手腕一转,将弯刀一收,转而用刀柄打过去。
那人直接倒在地上,昏死过去,牙都掉了几颗,哪里还能咬舌。
“冥顽不灵。”见问不出什么,郑清容也不打算浪费时间。
把插在那人腿间的短剑取回,熟练地擦了擦,郑清容便把它递还给跌跌撞撞跑来的符彦:“拿好防身,你先回去。”
突然发生这种事,她也不敢保证局面会发展成什么样子,所以只能先让符彦回去。
毕竟她待会儿不一定能顾上他,还不如让他赶紧回去,定远侯也好放心。
“你……我的剑……”符彦忽然就结巴了,看着郑清容手里的短剑,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他的姻缘剑,怎么就被拔出来了?
自打他这把短剑问世以来,京中不乏有各家贵女试过,但都不曾拔出过他这把连理,就连他自己也不能。
怎么郑清容轻而易举就拔出来了?
为什么是她?
怎么偏偏是她?
这可是他的姻缘剑,谁拔出他这把剑,他就是谁的人。
郑清容现在拔出了它,那他现在岂不是……
可是她是男的呀!
郑清容嗯嗯两声敷衍:“好了好了,知道是你的,我不过是借用而已,还给你。”
她虽然很想要这把短剑,但是现在都这样了,比赛自然是不能继续的,所以赌注也就不存在了。
真是的,不就是被她用了一下吗?瞧他那个样子,活像是欠了他的一样。
“你……我……”符彦不可置信,面上羞红,就连脸上还糊着泥都管不了了,“你故意的是不是?”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一定是她动了什么手脚,一定是,要不然怎么可能拔出他的剑?
郑清容一头黑线。
什么故意不故意的?
刚才那种情况,她身上又没带什么武器,除了借用他这把短剑还能做什么?
要不等着那人来砍死她们两个?
“小侯爷,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有什么事我们以后再说行不行?”
郑清容强行把短剑塞到符彦手里,又把他托上马,在他震惊和错愕的眼神里一拍马儿,把人送了出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跑出丛林,郑清容这才把注意力放到山那边的宝光寺上。
临行前符彦貌似喊了一句什么,但她没注意听。
左右不过是说她“放肆”之类的话,没什么值得听的。
抄起从那人手里绞来的弯刀,郑清容当即向着宝光寺而去。
脚下这座山天然陡峭,自成一片险势,郑清容费了一些力才抵达宝光寺。
彼时脚刚一落地,就看见庄怀砚一招抹了四个人的脖子,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多余花哨的动作,皆是一击致命。
而那倒在地上气绝的四人,身上的衣服样式和她先前在山头遇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好身手!
郑清容赞了一句。
她知道这位含章郡主会武,当日在王府隔壁的树上就发现了,但此刻亲眼见到还是会惊叹。
庄怀砚看见她来了,丝毫没有被发现秘密的样子,只道:“等你多时了,郑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