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错了,这根指骨很明显不是这具尸首的,放在这里迷惑我呢,考察是吧?想看看我能力如何?我懂,但是这也太小儿科了,一眼假。”屠昭道。
廖仵作大怒:“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竟敢口出狂言,你可知这尸体本身就是六指之人。”
两辈子没被人叫过黄毛丫头的屠昭呵了一声,觉得这老头子说话当真不中听:“六指?谁跟你说的六指?不是随意把一截指骨摆在这里就是六指的,骨龄都不一样,你跟我说这是同一个人的手指,开什么玩笑?”
“骨龄?”郑清容注意到她口中的一个特殊字眼。
她只能从外观大小察觉那根手指的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
此刻听得屠昭这么说,不由得有些新奇。
“是。”屠昭指着偏大的那根指骨,“虽然死者死了十多年,但是不难看出这一截指骨的骨龄比尸体其余骨头的骨龄都要小,差不多小上一两岁,而且还是男人的。”
她用的是差不多,并非直接肯定。
因为没有专业仪器的佐证,她也只能估摸个大概,不过唯一可以保证的是绝对不超过她说的这个数。
廖仵作呵一声:“荒唐。”
仵作能通过尸体尚存的骨骼和毛发推断死者的年龄范围,但终究只是一个粗略。
就像这具尸体,他也只能判断是个四十几岁的妇人。
而这个丫头片子单是凭这么一截指骨,就说指骨的主人比死者小一两岁,还是个男的,这怎么可能?
屠昭也不是好脾气的,好不容易能一展身手,偏偏有个人到处乱喷,这让她有了火气:“我说一句,你反驳一句,这位大爷,你是仵作还是我是仵作?”
她其实知道廖仵作是谁的,那日孟财主报官后,来验尸的人就是廖仵作。
她当时也在现场,自然知道他是大理寺的仵作。
现在说这句话不过是想激他而已。
果不其然,廖仵作有被她这句话羞辱到,指着屠昭道:“就你也敢自称仵作?不过是懂一些皮毛而已,还真把自己当仵作了?老夫在大理寺做仵作做了三十多年,验看的尸体比你吃得饭都多,这节指骨是尸体被发现时就在的,是不是一个人的尸骨老夫还看不出来?”
“还老夫,你确实老了,就算是在泥俑里发现的,也不能证明尸骨都是一个人的,分尸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这根指骨跟别的指骨明显不一样,你连这都看不出来,建议你别当仵作,像你这样的半吊子,也不知道之前被你验看的那些尸首有没有造成冤假错案。”屠昭道。
“你……”廖仵作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当面骂,还是骂他身为仵作的本事。
以往大理寺要倚仗他验尸给线索,哪个人不是对他恭恭敬敬的?
这丫头倒好,完全不尊重他,还骂他。
郑清容懒得理会廖仵作,上前询问屠昭:“不知阿昭姑娘怎么看出这节指骨是男人的?”
她有想过这节指骨是另一个人的,但是没想到会是男人的。
对于有礼貌的人,屠昭一向很客气,解释道:“一般来说,女性的指骨相比男性的指骨要小巧匀称一些,骨节也没那么粗大,就算常年劳动,指骨也只是有所磨损和抽长,并不会突然变宽,这一节指骨很明显跟其余指骨不是一个大小标准,而且死者全身骨头都是碎的,死状奇惨,能看得出是被重物碾的,这个时代的女性在男性的规训下,要求细腰纤手,以纤弱单薄为美,能用重器致人死亡几乎不可能,相比之下,男性作案的嫌疑更大,这枚手指应该是凶手在杀人过程中与死者发生争斗,被死者咬下来的。”
“重物碾的?”杜近斋忽然问,“何以见得?”
按照廖仵作的意思,死者是被重器砸的才对。
砸的和碾的,这可不是一个概念。
屠昭捡起一块肩胛骨的骨头,又捡了一块腿部的骨头,合到一起举给杜近斋看:“刨除各部位骨头的坚韧度影响,死者浑身骨头碎裂程度几乎一样,都是一个力道导致的,要是用锤或者用砸的,每次的力度都不可能保持一致,骨头的碎裂程度自然也不可能一样,基于此,我更偏向于是用一种很大很宽还很重的东西碾的。”
虽然活了两辈子,但是她没见过这种东西,也没有具体的物件在脑海中浮现,只能口头描述个大概。
章勋知倒抽一口气。
这可和之前廖仵作说的不太一样,但是能听得出,屠昭说的更有道理。
难不成真是廖仵作出错了?
想到这里,章勋知不由得看向廖仵作:“老廖,怎么回事?”
廖仵作听屠昭这么一说,也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人体每个部分的骨头坚韧度不一致,如此才导致误判。
但他是个爱面子的人,当然不肯承认,便转移话题问屠昭:“就算死者是被重器碾压的,你怎么就确定手指是被咬下来的?”
怎么不是被刀割下来或者被那个所谓的重器碾断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慎舒突然开口:“这个你应该问我。”
先前她一直没有说话,就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就像是个看客。
看着屠昭验尸,又看着屠昭摆证据,看着屠昭在自己的领域闪闪发光,全程没有参与进来。
此刻听得廖仵作这样问,倒是开口了。
“还请慎夫人赐教。”郑清容也想知道屠昭是怎么判断的,便向她施了一礼道。
“死者死了十多年是吧?”慎舒问。
这个信息方才她听屠昭说过了,她相信屠昭,此刻再问不是为了确定,而是有意为之。
“没错。”廖仵作道。
这一点儿他还是能确定的,要不然他这个仵作可就不称职了。
“那还请在场诸位想想,十多年前我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慎舒又问。
廖仵作一愣。
不是在说案子吗?怎么突然就说起她自己了?
而且你慎舒干的哪一件事不是惊世骇俗的?这么宽泛地问,谁能想到是哪一件?
见几人没反应过来,屠昭提醒道:“跟手指有关的。”
十多年前她虽然还没有穿过来,但是慎舒跟她讲过,所以她知道这件事。
现代也有这样做的例子,所以她并不觉得是假的。
郑清容和杜近斋对视一眼,不解。
十多年前她们两人没几岁呢,自然不知道慎舒这边发生了什么。
倒是章勋知经屠昭这么一提醒,想起来了是什么事,哦了一声:“慎夫人当年好像给一个人接了断指,因为断指受了损伤,还放到那人的肚子里养了一段时间才取出来接的。”
当时那人找了无数大夫,都说手指断了就是断了,再无再生的可能。
但是到了慎舒这里,重新把断指给接了回去,让手指达成再生。
在接指之前,甚至把断指放到那人肚子里蕴养。
这种事谁都没听说过,谁也没做过,所以当时慎舒几乎被口诛笔伐,说她想博名声想疯了,人命都不顾了,枉为医者。
然而在那样的情况下,慎舒还是顶着压力做了,不仅做了,还成功了。
是以那件事之后,几乎无人再敢质疑她的医术。
“就是这件事。”慎舒颔首,指了指尸体被剖开的肚子,“现在再看死者的肚子,是不是有些大同小异?”
廖仵作被她说得云里雾里。
她剖人肚子把断指放进去是为了救人,凶手剖人肚子显然是为了杀人,这能一样吗?
屠昭适时出声:“死者遇害时咬掉了凶手的手指,并且吞入了腹中,凶手知道我娘能给人接断指,便剖开死者的肚腹想要将其取出,想着来日再找我娘接回去,然而剖开死者的肚腹后,却发现指头已经被咬得不成型了,无法再接回去,所以只能丢弃,一同封存在泥俑里面,十多年后的今天,经你廖仵作查验,却被你当做了死者的第六指,可笑否?”
廖仵作呸了一声:“真是会编故事,说得跟你亲眼所见一样,其实不过都是你的猜测罢了,还猜得这么牵强。”
能扯这么远,真是难为她们母女俩了。
“编故事?”屠昭被气笑了,拿起那根多出来的指骨,露出上面一道非常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的痕迹,“那廖仵作告诉我,这道咬痕你怎么解释?就算按照你那站不住脚的理由假设死者是六指之人,那你告诉我,死者为什么咬掉自己的手指头?是嫌剖腹太痛身边没什么东西可咬?还是被重器碾压时不够痛,需要咬自己的手指加深?”
指骨上的咬痕经过时间的洗礼已经很淡了,能留下一点儿难以察觉的痕迹实属不易,不过也能从另一个角度阐释为什么凶手在剖出手指之后又丢弃,因为咬得相当严重,让他不得不放弃接指的想法。
廖仵作一时没了话说。
他之前也注意到这个咬痕,但是并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咬痕,而是先入为主地以为这是死者织布时,由于操作不当,落下不可逆的终身骨痕。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
廖仵作指着尸体擘指旁边的那一小块骨节突出:“那你解释解释,这里为什么会有多指的骨相?”
如果说咬痕是他没留意想岔了,那这个总不能是他没注意吧?
屠昭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几乎是鄙视:“这么明显的挤压骨折,你跟我说这是六指骨相?你没看到突出来的骨节比旁边的骨质更稀更脆吗?而且骨龄停留在三十几岁,摆明了是那个时候被挤压导致骨折的,由于没有得到良好的救治和恢复,所以一直跟随死者。”
“不可能,怎么可能?”廖仵作盯着那突出来的骨节看了又看,还是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这就是多指骨相啊!他怎么会错?
郑清容扫了一眼那突出来的骨节,向慎舒请教:“在下有一事想要夫人解惑,如果真有这样的多指,可会影响整只手的活动?”
慎舒直言道:“承接多指的骨节太小了,不足以支撑多出来的手指自由活动,相反,因为多出来的这根指头没有得到足够的支撑,整只手抓握都是个问题。”
抓握都很困难,纺织这种需要各个手指精密配合的活动就更不可能完成了。
由此也再次给廖仵作当初的判断打上了错误的标记。
廖仵作由是不信,或者说是不敢面对这样的事实,咆哮着指着郑清容:“假的,都是假的,是你联合她们母女二人一起陷害我,我没有错。”
郑清容忍他很久了。
先前没管他是因为还不能判断孰是孰非,现在真相大白,那她就没有理由再容他了。
“廖仵作,你身为大理寺仵作,验看尸首得出的信息关系到案件能否查破,可你却仅凭一时推测就妄下断论,粗心大意致使案件偏离至今无所获,今被人指出还不悔改,自以为是又傲慢蠢笨,大理寺怎么允许你这样的人存在?”
章勋知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重器砸伤变成重器碾压。
六指善纺织的死者变成五指正常但是有过骨折的死者。
多出来的一根手指是凶手的,还是个男人。
这些信息可是和他们之前得到的相差太多了。
诚如郑清容所言,仵作给出的信息关系到整个案件,一个很小的错误就可能导致南辕北辙。
他们这几天都没有任何收获,不是因为查得不够好,而是因为线索本身就是错误的。
拿着错误的线索,怎么可能查到正确的真相?
章勋知觉得很愤慨。
饶是廖仵作和他关系不错,又在大理寺做了这么多年,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他对这些事向来不会偏颇,否则也不会有冷面判官之名。
当初就连他的胞弟犯了事他都毫不留情地判了死刑,现在又怎么可能因为廖仵作的一时疏忽而从轻发落。
让人把廖仵作带下去听候发落,章勋知立即让人拟了慎舒和屠昭方才说的那些,按照那些线索去重新盘查。
屠昭看着刀笔之人写的年龄范围,没有确指,便补了一句:“死者死时大概四十二岁,凶手那时四十岁左右,如果现在还活着,也是五十近六十了,可以按照这个去重点盘查。”
那人看了看章勋知,不知道要不要写这句话。
毕竟先前廖仵作也只是给出了年龄的大致范围,并没有确定具体年龄。
而现在屠昭一个外人就敢这么笃定,这让他有些不敢下笔。
章勋知点点头:“阿昭姑娘都这样说了,又有什么不敢写的?”
经过方才的事,他算是看明白了一些。
这位阿昭姑娘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但对仵作这行确实很有一手。
廖仵作算是不能再用了,他得考虑考虑找一个新的仵作。
就是不知道阿昭姑娘愿不愿意?
虽然不曾有女子做仵作的先例,但是阿昭姑娘表现实在亮眼,没什么可挑剔的。
既然郑大人都能破例参与三司推事,那么阿昭姑娘做仵作或许也可以开个先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