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清容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她现在完全听不得谁是谁的人这种话。
太吓人了,不会也像仇善这样吧?
一个就已经让她够头疼的了,再惹上一个,那她还活不活了?
“呃……这个具体是什么意思?”她问。
杜近斋到底是御史台的人,平日里上承皇帝,下监百官,说话风格不是犀利就是委婉。
她不确定他刚才的表达是不是委婉。
杜近斋轻咳两声,解释道:“换句话说,就是谁拔出了符小侯爷那把姻缘剑,符小侯爷就要娶谁。”
郑清容眉毛一抖:“!!?”
啥玩意?
这么儿戏的吗?
“杜大人开玩笑吧?定远侯这么宝贝符彦,怎么可能把他孙子的婚事托付在一把剑身上?”
谁拔剑符彦就要娶谁,这么霸道的吗?有没有问过拔剑的人同不同意?
是不是哪天要是有只鸡把他那把剑给啄了去,他符彦也要把鸡给娶回家?
真是有病。
“这事说来也是有原因的。”杜近斋轻叹一声,娓娓道来,“昔年符小侯爷七岁时得了一场重病,宫中御医和江湖郎中皆束手无策,眼看着就要挺不过去了,是宝光寺的慈恩方丈指点,以符小侯爷的姻缘改换他的命数,让定远侯取极寒之地的千年玄铁铸一柄短剑,玄铁刃,金身鞘,镶嵌七颗分别象征金木水火土天地的宝石,放置在符小侯爷胸前,若是七天之后符小侯爷还醒不来那就准备后事,要是醒来,这把剑便是符小侯爷的姻缘剑,要求随身携带,往后谁要是拔出这把剑,符小侯爷就要娶谁,否则就会暴毙身亡,要是十七岁之前还是没人能拔出这把剑,同样也会暴毙身亡,同时为了蒙蔽天机不让上天知道符小侯爷姻缘改命,慈恩方丈特意嘱咐此后每过一年就要在剑鞘上镶嵌一颗宝石,直到有人拔出符小侯爷那把姻缘剑,郑大人应该有注意到,符小侯爷那把剑至今已经镶嵌了十六颗宝石。”
“姻缘改命?”郑清容只觉得简直荒唐。
这比她上次听见杜近斋说司天监公凌柳摘星夺月还要天方夜谭。
巧的是,前后两件事都跟符彦有关。
年幼时怕黑要星星要月亮,七岁生病姻缘改命。
符彦是什么运气啊?怎么好事全给他摊上了?
还什么必须在十七岁之前找到拔剑之人,这么扯,还真是够了。
郑清容呵呵:“要这么说,这把剑当初打造出来的时候,铸剑师不也是拔出过,符彦怎么不把铸剑师娶进侯府去?”
既然谁拔剑就娶谁,铸剑师可是最早把剑拔出的,怎么没见符彦有所表示?
前后矛盾,不可信。
杜近斋摇了摇头:“当初剑锻造出来的时候,确实是可以任意拔出的,但是自从符小侯爷醒来后,这把剑就再也没有人能拔出来了,包括铸剑的人,这些年定远侯为了让符小侯爷在十七岁之前找到能拔剑的女子,没少让各家贵女相试,但是都没有人能做到,除了郑大人你。”
郑清容张了张嘴,一时无言以对。
难怪那晚陆明阜提起符彦这把剑时神色严肃。
难怪赛马时她提出要符彦那把剑时符彦和定远侯会是那种反应。
难怪啊难怪,敢情是因为这个。
可问题是她拔剑的时候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阻力,其他人怎么会拔不出呢?
诓她的吧。
该不会是符彦为了报她今日用泥土糊他的仇,跟定远侯特意编出来这样的无稽之谈吧?
可是看杜近斋的样子这事不像是假的,真要是假的,杜近斋也没理由帮着符彦整她才是。
杜近斋也觉得这种事实在戏剧,但事实就是如此:“听人说,今日符小侯爷回来时手里拿着被拔出的剑,定远侯大喜过望,连连追问符小侯爷是哪家的姑娘,他立马准备聘礼上门提亲去,符小侯爷羞红了脸,一番追问下才说是郑大人你,当时定远侯就被气晕了过去,醒来后就找了不少官员联名上书,御史台这边也是收了不少参你的本子,说你没给符小侯爷赔罪也就罢了,还变本加厉破坏符小侯爷姻缘,迫害他性命,估计明日就要在朝上说了。”
毕竟谁能接受拔出自家孙子姻缘剑的是个男人?
更别说郑清容还将定远侯跟符彦都先后得罪了一遍,如此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还有一件事杜近斋没说。
就是定远侯今天也可以去直接找皇帝告状的,有直接面圣陈情的恩典在,谁也拦不得。
但因为定远侯实在是气得狠了,站都站不稳,所以只能挪到明天去。
郑清容啧啧两声,把先前的瓜子分给他一半,一边嗑一边道:“只怕这些人不是只想参我破坏符彦姻缘,还有些浑水摸鱼想把我从现在的位置上拉下来的。”
她今日接手泥俑藏尸案可是得罪了不少人,流外官的出身本就让人不喜,一连多升更是让人不爽,那些人想在背后弄她又苦于没有机会。
好不容易遇上定远侯要治罪她,肯定会趁机添油加醋火上浇油。
杜近斋没想到这个时候她还能这般从容淡定。
她可是拔了符小侯爷姻缘剑的。
要知道他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愣得说不出话,现在当事人却能冷静分析局势,真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郑大人要如何应对?”杜近斋问。
这种风头上,可不是好处理的。
“不应对,由着他们去。”郑清容沉声道,“着急的又不是我,是定远侯,我还要忙着查案呢,懒得跟他们浪费时间,陛下总不能在赌约期间处置了我,我躲个闲,让陛下头疼去。”
不应对就是最好的应对,她越是不回应,那些人越是会着急跳脚,这一急就容易出错,到时候他们还要自圆其说。
反正陛下还要等她这边查出个结果才能下定论,她就不信在此期间定远侯真能吃了她。
这倒也是,杜近斋笑了笑:“那符小侯爷那边……”
定远侯有陛下拦着,暂时翻不出什么事来。
就是符小侯爷这边不太好糊弄。
郑清容瓜子嗑得脆响:“符彦那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刁蛮霸王,我不认为他会接受一把剑的安排。”
能要星星要月亮的人,怎么可能听凭一把剑的安排就把自己的事给定了?
除非他脑子有病。
更何况她现在有着男人的身份做幌子,符彦要是不想闹笑话,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等此事风头一过,她还是刑部司的官员,他也还是侯府小侯爷,互不相干,各自安好。
杜近斋觉得郑清容还是不了解符彦这个人。
符彦平日行事虽然嚣张蛮横了些,但是为人很讲诚信,说一不二从来不会赖账。
当初大病初愈的符彦只说昏迷不醒那几日做了一场梦,梦里有人拿着一把短剑救了他,醒来后就看见那把短剑在他怀里。
所以他对慈恩方丈说的深信不疑,这些年也一直在寻找梦中人,更是在祖宗娘爹面前立誓,只要有人能拔出那把剑,他就是她的人。
想到这里,杜近斋看向郑清容:“如果符小侯爷接受呢?”
郑清容哈了一声,满不在乎:“我郑清容只娶不嫁,他要是愿意,那就嫁过来,否则一切免谈。”
一个被宠着长大的人,她不信符彦愿意嫁给一个“男人”。
就算他愿意,定远侯也不愿意。
杜近斋失笑。
他发现郑清容真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劲,似乎什么事在她面前都不算什么。
“好了,不说他了。”郑清容正了正色,“杜大人知道南疆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异动吗?”
她等杜近斋也是为了问这个。
先前陆明阜从他的角度说了南疆那边的情况,现在她想听听别人的。
杜近斋在皇帝身边这么久,应该是知道一些的。
“只说先送阿依慕公主过来,今日已经启程了。”杜近斋道,“郑大人问这个是因为今日西凉人在宝光寺刺杀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的事吗?”
郑清容颔首:“是,我怀疑这事没表面上的简单。”
她今天在宝光寺当着姜立的面提出了这件事的背后可能有不对的地方,皇帝当时虽然也表示她说的有道理,但是后续并没有采取相应的举措来查探和提前布局。
以至于只说了让她代理刑部司员外郎一职参与三司推事,后面一点儿不提跟南疆联姻的事,也没说怎么处理西凉人刺杀的事。
就像是故意晾着一样。
身为一国之君,怎么会放任这种不利的情况继续恶化而不阻止规避呢?
她想不明白。
杜近斋:“郑大人今日和西凉人交手,莫不是有什么发现?”
郑清容摇摇头:“暂时不清楚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不过西凉一贯无利不起早,今日在我东瞿境内折损不少人手,来日怕是还会有所行动。”
如此一来,东瞿就会很被动,这对她们东瞿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明日上朝我会向陛下言明郑大人的顾虑。”杜近斋道。
郑清容向他施礼:“多谢。”
她现在的阶品不够,还没有参加常朝的资格,更没有入紫辰殿议事的机会。
杜近斋愿意代劳,她是该谢的。
·
是夜,勤政殿。
姜立立于镜前,由着宫人为他换上地方上供的软丝绸缎新织就的寝衣,手里拿着一方卷轴,视线一刻不离。
一旁的孟平见了不由得露出一贯的谄媚样,还未开口,尖细的嗓音便从喉咙里滚了出来:“看来今年这位新科状元的文章委实做得不错,陛下这是第三次将它拿出来看了。”
第一次是殿试时,陛下看着陆明阜这篇文章赞不绝口,钦点了状元。
第二次是点了状元的当晚,陛下拿着这篇文章看了许久,睡觉都不舍得放下。
今日是第三次。
“确实不错。”姜立把卷轴换到左手,好让宫人为他抚平另一边的袖子,“我以为他被贬在家后会就此消沉,没想到还能跟着郑清容一起查刑部司贪污受贿之事。”
孟平道:“到底是年轻人,犯错后总是想着弥补的。”
姜立不置可否。
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仪容,寝衣是那人喜欢的绛紫色。
掸了掸衣摆上不存在的褶皱,再三确认没什么差错后,挥了挥手,示意宫人出去:“退下罢。”
孟平知道他今日膝盖的旧疾犯了,想早些休息。
便应了声是,领着一众人出去,悄悄阖上了殿门。
待屏退满宫殿的宫女太监,姜立来到榻前,却没有上榻休息的意思,而是拧转按压床头的一处机关。
龙榻无声旋开,露出底下的一间暗室。
姜立拿着卷轴拾阶而下,镶嵌在壁上两侧的夜明珠将阶梯步步照亮,一直延伸到不见底的内部去。
最后一道门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间金为柱,翠为梁的宫殿。
此刻已是深夜,但这间宫殿却亮如白昼。
姜立负手迈步而进,便见珠帘帷幕之后坐了一位女子。
交叠的帷幕遮罩之下,让人看不清女子的面容,只觉身在云殿天宫般,重重似画,曲曲如屏,缥缈虚化不似人间景。
尽管不见女子容色,但通过映照在纱帘之上的影子也不难看出女子的身段姣好,是个美人。
有棋子落盘的声音自女子指尖传来,清脆如玉石相击。
姜立隔着帷幕看着这一场景,眼底有缱绻的痴色,也有滔天的恨意。
顾自撩开帘子,姜立缓步走近。
他并未刻意隐藏脚步,冗沉的脚步声和着棋子声起起伏伏,像是一曲肃穆的战前擂鼓。
女子恍若未觉,注意力一直放在面前的棋盘上,拈子落棋从容不迫。
仔细看就会发现她每一次落子的间断几乎都是一致的,仿佛这样的动作重复过成百上千次,成为了主人的一种习惯,就连落子声也如出一辙,不轻不重,不像是在下棋,倒像是在谱曲。
她的一头乌发不扎不束,自肩头泼洒开来,如瀑般披了满背满腰,逶迤铺到软毡之上,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玄女一般,神秘又孤绝。
走得近了,姜立的视线不由得落到女子的赤足上。
上好的丝绸织衣拢搭在身上,显得几分弱不胜衣,足尖藏在其中半隐半现,影影绰绰有几分犹抱琵琶之感,足弓很是秀气,像是一弯弦月初生,再往上,脚踝细长似乎轻轻用力就能将其折断。
“夜里寒气重,嫂嫂怎么不穿双罗袜,仔细着凉。”姜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蹲下身握住了女子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