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肤入手滑腻如丝绸,覆在上面就像是握着一块成色上好的软玉,也确实如姜立所想的那般,冰肌玉骨,细到拇指和食指轻轻一圈就能全部将其握住。
其实这底下的宫殿并不是他口中所说这般寒凉,工匠在建造的时候用巧技特殊处理过,殿内冬暖夏凉,日夜恒温,地上又处处铺设了白狐毯,怎么可能会冷?
白狐皮难得,公凌柳那座观星楼只是铺了楼梯和高台都能称得上壮观。
可眼下这宫殿里满室都铺着白狐毯,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真正称得上奇观。
只因宫殿中被囚的人不喜欢鞋袜的束缚,更喜欢赤脚走在地上的感觉。
柳问在他捉住自己脚踝时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反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因为常年关在这底下的宫殿里,终日不见阳光,她的皮肤格外白皙。
一巴掌打下去,姜立的脸没见红,她的手反倒是先充血红肿起来。
手背打出来的耳光相比手心打出来的要多几分痛感,姜立结结实实受了,半边脸麻了又麻,但并不影响他的嘴角还噙着笑:“这么多年了,嫂嫂的脾气怎的还是这般强硬?一点儿都没变。”
“这么多年了,你倒还是这般下作,全然不带变的。”柳问打完还不够,脚下借力,就着姜立半蹲的姿势,四两拨千斤踹向他的膝盖。
随着她的动作,不扎不束的乌发泼墨般流泻开来,丝丝缕缕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姜立的膝盖今日本来就因为旧伤复发,被她这么一踹,当即单膝跪倒在地。
膝盖磕在铺了白狐皮的地板上,虽不至于太疼,但到底有旧伤在,牵一发而动全身。
柳问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眼里满是厌恶。
明明她才是被囚者,是处于弱势的那一方,但这般站在姜立面前,她更像是主宰一切掌握全局的那一方。
膝盖的疼痛袭来,姜立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相反,嘴角的笑意更深。
从一开始挨了巴掌,到现在被踹跪倒在地上,他全程都是笑着的。
姜立也不起身,再次拽向柳问的脚踝,恶趣味地摩挲着掌中赤足,就像是在把玩一个新奇的玉件:“看来嫂嫂不喜欢烟罗丝和蜀锦做的鞋袜,还是更喜欢我一些。”
柳问恶心得不行,当即抓起手边的棋子朝他砸来。
姜立似乎料到她会如此,抖开手里的卷轴,把棋子都尽数挡了去。
棋子和卷轴相撞,噼里啪啦响作一团,就像是暴雨打在行军的帐篷上,嘈嘈切切。
柳问本来还要发作,目光却不由得落到了他手里的文章上。
名字在判卷时糊掉过,现在名次已出,自然不用再糊名。
陆明阜三个端正雅致的字撞入视线,连同上面朱笔勾画的句读,一同呈现在眼前。
柳问伸手要去拿,姜立忽然把卷轴往回一收,错开她探来的手:“我还以为嫂嫂不在乎你这个儿子。”
柳问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卷轴。
姜立笑了笑:“当初侯相请辞回乡,不仅是为了宰雁玉,也是为了嫂嫂的这个儿子吧,不愧是侯相教导出来的,从扬州走到京城,科举各道考试不是案首就是榜首,最后还成了状元,真真是让人叹服。”
当然,他嘴上说着叹服,面上却没有半点儿叹服的意思。
想起今日公凌柳说的五星连珠,姜立又冷哼一声:“还真是受命于天的人,他一来天上的这样星那样星都自动连成珠了。”
虽然公凌柳没说,但五星连珠自古以来都是政权更替的征兆。
这一点儿,他还是知道的。
“不过,嫂嫂这个儿子的脾气也和嫂嫂一样倔,当日朕说要把公主指给他,结果他当面拒绝了,宁愿不要这一身功名也要娶一个傻子进门,真是不讨喜。”
想起前几日陆明阜在金銮殿上的表情,姜立就觉得无比痛快。
看见仇人想杀却不能杀,反而还要对仇人跪拜,俯首称臣,那滋味想想都觉得很美妙。
“嫂嫂你说,他知不知道丹雪就是他的妹妹呢?”
听到这里,柳问终于分给了他一点儿眼神,只是眼神里杀意隐现。
“知道嫂嫂恨极了我,但你不恨我这场游戏可就没意思了。”姜立凝着她的眼眸,自顾自笑道,“当年嫂嫂为我皇兄生下这一双儿女,要不是我趁机放了一把火,嫂嫂现在可就是太后了,东瞿最尊贵的女人。”
当年他本想趁机弄死这两个刚出生的小杂种,但是他来晚了一步,有人带走了其中一个。
他当时非常生气,只想追去砍了那孩子,可是看着屋内还剩下的另一个孩子,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玩且更能报复柳问始乱终弃他的法子。
他把柳问藏在勤政殿底下的宫殿里,把她生的女儿带在身边,对外谎称是自己的孩子,取名姜致,封为安平公主。
他宠她,优待她,把一切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却又故意在她面前装醉说出要让她自云端跌落的话。
那孩子也和柳问一样聪明,知道后按兵不动,跟他继续扮演着父女情深的戏码,却悄悄在背后策划着反了他。
至于那个被带走的孩子,他后面也查到了他的消息,被人带到了扬州去,取名陆明阜,由侯微亲自教导,授以诗书。
侯微教他经史子集,传他治国之策,让身负血海深仇的他一步步从扬州走到京城,走到他这个杀父仇人兼囚母仇人的面前。
想到这里,姜立忽地笑了:“嫂嫂你说,等我不经意让丹雪知道她是你和皇兄的女儿,她会不会拨乱反正?让我们来猜猜,她和陆明阜谁会夺回这张宝座?”
由于柳问当初身怀六甲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也不怎么显怀,御医都断定腹中只有一子。
但是在生产的时候却出了状况,柳问有难产的征兆,陆明阜率先产于姜致之前。
他那一把火打乱了那些人的计划,他们只能把率先生下的陆明阜带走。
姜致是他抵达的时候才将将生出来的,那些人并不知道柳问产的是双生子,姜致和陆明阜双方更不知道各自还有个兄长和妹妹的情况。
他的好皇兄临死前不是说无论柳问生下的是女是男,皆册为太子吗?
既然是双生子,没有指明是谁,那两个人都有这个机会。
等他设计让姜致知道她是皇兄的遗腹子,届时她和陆明阜两人都以为自己是皇兄唯一的遗孤,势必会有所行动。
夺位路上,铲除异己。
他倒要看看,皇兄这一双好儿女会斗成什么样。
亲生兄妹为了皇位拼个你死我活,真是一出好戏。
姜立只觉得心情大好,十分期待:“说起来,嫂嫂的这位女儿也是厉害得很,前儿个在苍生楼故意摔断腿,今儿个又故意在宝光寺上演被人刺杀的一幕,可就算她再怎么折腾,我也要把她送到南疆去联姻,毕竟不让她经历一番波折,怎么激起她的反心呢?你说是吧嫂嫂?”
还真以为她那些小把戏他不知道?
不过是顺了她的意而已,他若不装傻,这出戏又要怎么唱下去?
“疯子。”柳问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骂了一句。
姜立仰头看她,说笑意味不再,眼底有血丝浮现:“我早就疯了,在你弃我而去,选择皇兄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
说着,姜立指着自己的膝盖:“还记得我膝盖上的伤吗?当年我是如何在雨中跪下求你的,你忘了吗?”
因为昔年在暴雨中跪了两天一夜求她不要嫁给皇兄,他的膝盖也由此落下了难以根治的病根,此后只要稍微站久了就会如万蚁噬心般疼痛。
可是他的跪求没有得到她的任何怜悯,她还是嫁给了他的皇兄,一意孤行又冷漠无情。
明明是她先招惹他的,为什么她可以走得那么决绝?
“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对你的爱就这么不值得你珍惜吗?”姜立越说越气愤,越说越恨。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他哪里不如皇兄?
为什么他自小喜欢的东西都会被皇兄抢走?长大后就连自己喜欢的女子也会被他抢走。
“爱?”柳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在没有足够的权力之前,我不接受任何人的爱。”
姜立死死叩着她的手腕,怒目圆瞪:“所以,你就转投皇兄的怀抱是吗?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也能给你皇后之位?”
他今晚问了太多次的为什么,明知道不是自己想听的答案,却还是固执地想要得到一个结果。
给?
柳问都要被他这句话给逗笑了。
听听,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副高高在上施舍的样子。
他给的能和她自己争取的一样吗?
给的他想什么时候收回就收回,只有自己争取的,才能牢牢握在手中。
把自己的荣辱都放在男人的花言巧语上,最后怎么死的都不明白。
虽然他的皇兄姜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她能从他身上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对,是拿,不是靠他给。
这一点,姜立是万万比不得的。
见她不答,姜立深吸一口气,压抑自己的情绪:“柳问,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肯为当初的事向我低头服软吗?只要你哄哄我,我现在就可以叫停这场闹剧。”
先前他都是叫她嫂嫂,现在他叫的是她的名字。
叫嫂嫂是为了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被眼前这个女人伤害得有多深。
叫她名字是想唤起她那一点儿良知。
只要她说声对不起,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她和他还能回到过去,姜致和陆明阜也还能知道彼此的身份。
一切都还来得及。
“做梦。”柳问冷冷吐出这句话。
方才姜立为了避开她砸去的棋子,把卷轴挡在了眼前,现在他因为被情绪裹挟,倒是把整个面部都露了出来。
柳问看准时机,把手中一直捏着的那颗白子投了出去。
姜立不料她还有后手,偏头躲闪之际眼角已经被划出一道血痕。
有温热湿红的液体浸入眼眶,视线渐渐泛红模糊,姜立按了按眼角,是血。
汉白玉的棋子质地温润,边缘也被打磨圆滑,能用它伤人,可见执棋者下手有多重。
姜立颤颤地笑了起来。
还是这么狠,对他半点儿不留情。
方才他要是再慢上一步,这只眼睛可真就废了。
知道柳问性子顽拗,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他缴了这座宫殿里所有能够伤人的东西,发钗珠环都不留,所以她只能披散着头发,桌椅的角更是打磨圆滑。
然而到头来还是没防住她用棋子伤人。
柳问就是柳问,从来没有变过。
偏偏他爱极了这样的她。
抹了一把眼角的血渍,姜立撑着站起身来,没了先前恳求她回心转意的期待,取而代之的是阴翳与暴戾:“近日我那边少了一张云龙纹蜡笺,嫂嫂可知去了哪里?”
云龙纹蜡笺是皇家御用,用多用少都有记录。
平白无故少了一张,他如何不知道。
“嫂嫂还真是厉害,被囚在这里都能给外面传信。”姜立握了握手里的卷轴,看向上面的陆明阜三个字,“让我猜猜,嫂嫂给你儿子的这张云龙纹蜡笺上写了什么?”
柳问没有理会他,不反驳也不争辩。
她既然敢用云龙纹蜡笺,那就不怕被他发现。
他发现不了,那可就没意思了。
姜立凑到她耳边:“提防我?救出你?还是告知他关于姜致的身份?”
柳问充耳不闻,继续捻子下棋,继续方才还未下完的棋局。
姜立对她的反应很是不满,眉宇愠怒:“我看陆明阜这些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些,还是要贬一贬才能安分。”
他是拿柳问没办法,但他还能拿她那一双儿女没办法吗?
姜致那边他说什么都会把她送去南疆的,至于陆明阜这边,他会好好磋磨他。
只要想到他是柳问和自己皇兄的儿子,他就恨得不行。
之前陆明阜在扬州,他不好过于关注,免得打草惊蛇。
但现在人到了他跟前,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是君,陆明阜是臣,在陆明阜没有足够的能力反击的时候,就只能听他的。
先皇遗孤又如何?还不是要被他踩在脚下。
“希望你不要为今日的决定后悔。”姜立咬牙恨恨。
他顾念旧情给了她机会的,是她不要。
明明只是一句话的事,可固执如她,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
她从来不稀罕他给的东西。
柳问落下一子,字字铿锵:“我柳问从不后悔。”
“好,好得很。”姜立握了握拳,声音都变了个调,“我倒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