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他爹才传来消息,让他赶紧回去帮着找人。
万鹤鸣越想越气,心里烦躁得很,放了句狠话让郑清容等着,再让小厮拉上马车,一主一仆就这么走了。
这个时候不乏有赶着去上公的官员,见状不由得冷嘲热讽。
“郑主事还真是走到哪里都能生事。”
他特意咬重了主事二字。
即使知道郑清容现在是代理刑部刑部司员外郎一职受理三司推事,但他才不会认可她这个半路杀出来却没什么真本事的员外郎,所以只称主事。
既是提醒她,她现在只是一个主事而已,也是讥讽她,少拿着鸡毛当令箭。
当然,他最想说的是她走到哪里都能惹事。
自从她来了,京城就没太平过,这一桩桩一件件,只要是有她在的地方,准没什么好事。
郑清容看向说话那官员,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都能怪上她了?
“说来也是奇怪,我好好在路上走着,那位翰林院的典簿突然就撞上来了,还说是我把他手弄成那样,我多冤枉,这位大人也是,我站在这儿好好的,一没骂你二没打你,你张嘴就说我到处惹事,我多无辜。”
那官员被郑清容这样一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虽然他也看不惯万鹤鸣那厮,一个小地方出来的,仗着皇帝喜欢他的字就倨傲得不行。
但郑清容方才把他和万鹤鸣放到一起,这不就是明着说他跟万鹤鸣是一类人吗?
“郑主事与其跟我在这里争个口头输赢,倒不如多花些时间去查案子,留给郑主事的时间可不多了。”
算上昨天,今天可是第二天了。
据说郑清容昨日一到大理寺就问责了在大理寺干了许多年的廖仵作,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野丫头,推翻了廖仵作给出的结论不说,还要从头查起。
真是狂妄自大。
当然,他乐见其成,因为郑清容越是折腾,就说明她离死不远了。
郑清容道:“这位大人既然知道时间宝贵,那就还请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完事了,我的损失可就大了,基于此,我会怀疑你是在寻衅滋事,故意耽误我办案。”
闻言,那官员气得吹胡子瞪眼。
听听听听,还说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张口污蔑她,她难道不是也在给他扣帽子?
她查案可是陛下授意的,耽误她办案可不就是在说他耽误皇帝要查的事。
这种掉脑袋的事她轻轻松松就推在他身上了,她才是最会泼脏水的人。
那官员说不过她,也不想跟她多说。
郑清容的嘴皮子功夫可是厉害得很,他见识过了的,说得多了总是会被她绕进去,得不偿失,于是愤而甩袖离去。
不过听到那官员提起案子的事,也有人顺口问了一句。
泥俑藏尸案本就骇人听闻,更何况昨儿又出了用案子赌人头的事,赌坊还以此开了大赌局,架势搞得这么足,人们自然关心进度。
郑清容倒也不介意有人过问此事。
但因为才接手案子,线索也重新推翻,不能给确切的答复,只说还在查。
人们嘈嘈切切议论几句,或猜或疑,或真或假。
但见起先惊马的主人都走了,呛声的官员也走了,这边没什么热闹可凑,也就陆陆续续散开各自做事去了。
京城的热闹天天有,但不是什么热闹都值得多费心神。
有些当时看过笑过就没什么了,比如现在惊马的事。
有些却能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比如最近的赌人头的事。
耽搁了这么久,郑清容也打算离开。
然而转身之间,忽然瞥见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张折起来的信纸,是裸信,还没来得及装封。
看位置,是方才万鹤鸣所在的方向,很有可能就是他落下的。
郑清容还在想要不要捡。
毕竟信件的主人和她不太对付,这一点从刚才万鹤鸣对她的态度就能看出,她要是捡了说不定还会多生事端。
要是换做平常,她捡了也就捡了,什么事端不事端的,压根不带怕的。
但现在她的首要任务是查案子,十天的期限摆在这里,多余的事只会浪费她的时间。
然而没等她做出决定,一阵风吹过来,直接把信件吹到了她脚边,还顺带把折好的信件摊开了来,落款万鹤鸣几字映入眼帘。
还真是万鹤鸣掉下的。
如果说先前郑清容只是猜测,现在倒是能确定了。
原来对方姓万,配合着鹤鸣这个名倒是有种睥睨众生唯我独尊的感觉,很是大气。
郑清容倒是不想窥探别人的信件隐私,但是天意如此,她想不看都难。
尤其是信件上的字迹娟秀柔美,清丽飘逸,是极为优雅的簪花小楷,一笔一画灵动轻盈又圆润婉转,非常好看,属于一眼看过去就会被吸引的类型。
好字呀!
饶是万鹤鸣这个人给郑清容留下的印象不太好,但她还是由衷感叹赞道。
再看信上的内容,大概是说他这就告假回去找娘,让爹不必担心云云。
末了还特别加了一句和信件内容不太搭的话语,不过这一句并不是给收信人看的,而是给读信人看的。
之所以能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郑清容注意最后这句话写的是让信差多读两遍给爹听。
收信人,也就是万鹤鸣的爹并不识字,所以需要人读给他听。
郑清容咦了一声。
一个不识字的爹,却有一个能把字写得如此漂亮的儿子,这倒是有些特殊。
就算请了教书先生,先生一般也不会选择用簪花小楷这种字体来教习。
因为簪花小楷具有婉约柔美的特点,多为女子练习和使用。
男子自诩高女子一等,为了和女子区别开来,也为了那点儿可笑的自尊心,会选择追求刚劲古拙的字体,诸如篆书和隶书等,是以几乎没有男子会去特意学习簪花小楷这种字体。
由此看来,万鹤鸣这手字约莫是从他娘那里学来的。
不过这样一猜测,郑清容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既然万鹤鸣的娘能教万鹤鸣写出这么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那说明她至少是读过书的。
在当今这个处处以男子为尊的世道下,女子能读书写字的可不多,除了书香门第的簪缨世族就是钟鸣鼎食的大户人家。
普通人家的女儿是很难有机会接触这些识文断字的途径,她们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被灌上将来要做个好媳妇好妻子的名头,条件稍微好一点的就学习些女工舞曲来取悦将来的夫家,但大多数都是在家里干粗活分担家务,等时间一到就会因为那一点儿手指头都数得过来的聘礼,被家人给嫁出去,如此重复。
这样一排除下来,也就是说万鹤鸣的娘起码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儿。
不过既然是大户人家的,怎么会嫁给一个不识字的人?
高门大户不是最讲究门当户对的吗?
思及此,郑清容捡起那张信件,想要从字里行间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是信上的内容并不能看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不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万鹤鸣的娘走丢了。
所以方才万鹤鸣身边那个小厮说的找万鹤鸣的娘就是此事咯?
视线落到信纸上的娟秀字迹,郑清容挡住万鹤鸣的署名。
这样看上去,说是一个女子写的也不足为过。
能得到这般真传,万鹤鸣厉害,他的娘更厉害。
这样厉害的人还能走丢?
章勋知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郑清容捏着一纸信纸在发呆。
凑上去一看,不由得咦了一声:“这不是翰林院万典簿万大人的字吗?”
郑清容被他一句话拉回了思绪,不由得好奇:“章大人如何得知?”
她方才可是盖住了万鹤鸣的落款的,到现在都没放开,信上内容也没有万鹤鸣的名字,只有孩儿代指。
章勋知是怎么看一眼就知道是万鹤鸣写的?
“郑大人有所不知,当日殿试,这位万典簿万大人虽然排名不在前列,但是因为一手字写得极好,得陛下赏识,指了个翰林院典簿的官,还特意将他的文章张贴了出去,让文武百官都看看他的字,学习学习。”章勋知道。
郑清容稍稍诧异:“还有这种事?”
自古科举考试能张贴出来的文章,不是立意高就是内涵深的,最后一场殿试就更是如此,因为这不仅代表着文章写得好,还意味着是得到皇帝肯定的。
因为字好看而张贴出来的,万鹤鸣还是头一个。
难怪他一个从八品的翰林院典簿能傲气成那样,敢情是有这样的原因在。
也难怪他这么看重他那只手,正如他在马车里说的那样,他的手要是废了,他也就废了。
章勋知颔首:“是啊,别看这位万大人是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能靠科举走到今天还是很厉害的。”
“岭南道?”郑清容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熟悉。
仔细一想才记起她来京城的第二天,在庄王府好像听到庄王说过,要把庄怀砚给嫁去岭南道去。
不过当时说的是岭南道的韶州,并不是万鹤鸣这边的潘州。
但不管是不是同一个地方,光是一个岭南道就已经让她觉得不可思议了。
“对,岭南道的。”章勋知言语里带着几分钦佩之意,“郑大人是不是也觉得很意外,岭南道那边自设立以来,从来没有出过一个能考到殿试的人,光是得了秀才身都不得了了。”
郑清容点头:“确实很意外。”
岭南道那边不如淮南道、江南道这些地方,因为地理位置偏远,有些州县的文明尚未完全开化,民风粗蛮,当地经济发展也很是落后,多作为流放之地。
尤其是潘州这边,都说是蛮荒之地,就像章勋知说的那样,有人能得秀才身都了不得了,能考出万鹤鸣这么一个,很是稀奇呀!
还真是和他的名字一样,鹤鸣九皋了。
“这位万典簿出身富贵?”郑清容抓住机会问了这么一句。
蛮荒之地还能养得细皮嫩肉的,不是富贵人家又能是什么?
他爹不识字,出身应该不是很好,但他娘看上去倒像是大户人家的,有娘帮衬着,他应该也能算是富贵人家吧。
章勋知摇了摇头:“茂名县那个地方哪有什么富贵人家?万大人出身不好,父母都是白身,苦了半辈子才把他供养出来,这不,如今在京授了官职,便想着把二位尊亲都接过来,不过我看这信上说的好像出了点儿事。”
同朝为官,万鹤鸣的身世并不是什么秘密,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
他虽然不是喜欢打探这些的人,无奈万鹤鸣是新科除了陆明阜这个状元之外最有讨论度的。
岭南道出来的,还是第一个进入殿试授官职的,文章还被皇帝特意张贴出来,多多少少都会被人关注。
这一关注,他的家世自然也会被人留意。
留意的人多了,他这种不关心的人也会被迫知道。
“说来,郑大人怎么会有万大人的亲笔信?”章勋知不由得奇怪。
他方才简单看了一眼。
信是给万鹤鸣的爹写的,也能看出上面的折痕,应该在装封阶段。
既是给至亲写的信,又怎么会落到旁人之手?
郑清容简单说了方才发生的事:“万典簿走得急,不小心落下的,等我发现时,他人已经走远了,待会儿我叫人送去。”
章勋知道了声原来如此。
信件什么的可以理解,但是从郑清容的讲述当中,他忽然觉得这位万典簿的性子和他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不太谦逊啊。
不过想到年轻人嘛,从岭南道出来的,一路走来不容易,文章还被圣上张贴供百官欣赏,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傲气一些也是情有可原。
相比之下,郑大人就沉稳多了。
先是办了刑部司贪污受贿一案,又及时救护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如今又在受理三司推事。
同样是少年得意,郑大人却没有这般盛气凌人,相反待人处事很是客气礼貌。
昨日就算廖仵作断错了尸首,但在没有拿到证据之前,她都保持着良好的个人修养,没有胡乱处置自以为是的廖仵作。
而是不断找证据,让廖仵作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用证据说话。
可见就算有人考取了功名,也不能证明这个人心性就是极好的。
流外官出身又如何,能力才是最重要的。
人啊,就是不能比的。
想到这里,章勋知心下对郑清容印象又好了几分:“藏尸的泥俑也是迟迟没有查到有用的信息,今儿还得劳烦郑大人再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