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昨日郑清容推翻廖仵作的六指织布妇人结论后,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泥俑这边的调查方向是不是也错了。
这要是能提前发现还好,不然又是做无用功。
郑清容道了声好。
死者身份和杀人凶手已经在着手调查了,泥俑这边要是可以提供有用的信息,也能尽快破案。
因为杜近斋还要参加常朝,是以今日上午就只有郑清容和章勋知负责处理案子。
二人一抵达大理寺,就直奔着泥俑摆放的地方而去。
因为都是相关案子的重要物件,泥俑是和死者尸体一起抬回来的。
不过泥俑本就是易碎品,里面的尸首都碎得不行,用来盛装的泥俑就更是破碎。
郑清容捻起一块不足手掌大的泥俑碎片,表面看上去倒是光滑,看得出下了功夫,就是断截面有些粗糙,细节的做工不是很好。
章勋知给她简单说了一下目前的信息:“我们调查过了,这个泥俑虽然来自孟财主的宅子,但却不是孟财主购置的,孟财主买下那个宅子的时候,泥俑就已经在里面了,因为和院子也挺相配的,孟财主也就留下来自用了。”
郑清容试着将泥俑碎片还原:“听杜大人说那个宅子在孟财主买下之前就已经转手了好几次,不知是什么原因让宅子转手这么多次?”
按理说宅子一般只要买了都是图个安稳,几乎不会转手这么快,但这套宅子却能在十几年间接连转手好几次,必然是有些问题的。
章勋知也正想说这个来着,揉了揉额头,有些难为情地道:“说来也是有些荒唐,我们查过那些买过这套宅子的人,第一任房主人是因为女儿远嫁,怕女儿在夫家受苦,于是变卖了房子跟着女儿搬走了,转手卖给了第二任房主人,也就是从第二任房主人开始,接下来好几任房主人都说那宅子的风水不太好,夜里有时会传来鬼哭声,呜呜咽咽的,很是吓人,找了道士来看又都说没有问题,但声音还是会时不时出现,主人家没办法,就只能陆陆续续搬走了,第二、三、四任房主人都是因为这个原因转手的,孟财主是第五任房主人,也是目前为止拥有这套宅子最长时间的房主人,因为是外乡人,不知道有这档子事,买了这套宅子改造了一下做庄子用,养了一些牲畜,平日里不住这边,也就没发现这个问题。”
“闹鬼?”郑清容挑眉,把他说的总结成两个字。
她还真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个问题才导致宅子转手好几次。
就像章勋知说的那样,有些荒唐。
章勋知轻咳一声:“是这个意思。”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作为大理司直,自然不信什么鬼啊怪啊什么的。
无奈那些房主人都这样说,他虽然不赞同,但为了保证信息的同步,也只能把他们说的话原封不动转述给郑清容听。
郑清容听完只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鬼是指泥俑里的死者吗?
如果是,那几任房主人找来的道士不靠谱啊,这都没发现。
如果不是,那这个鬼还能是凭空捏造的?图什么?
“所以泥俑是第二任房主人的?”郑清容问。
说是问,其实已经差不多可以确定了。
方才章勋知说了,第一任房主人和第五任房主人都没说过房子的风水问题,是从第二任房主人开始的,那就很可能是在这里出的问题。
章勋知颔首:“确实是宅子的第二任主人留下的,不过主家已经于六年前去世,想要得知泥俑是从哪里买的,什么人做的还得费些时间。”
这么不巧?那这查起来可就费时费力了。
郑清容又问:“章大人可有查到用来制作的泥俑的黏土是来自哪个地方的?”
人暂时查不到,土来自哪里应该能查到吧,土又不像人一样会动会跑有生老病死,查土比查人简单。
她虽然没做过泥俑,但也知道不同品质的黏土对泥俑的制作有不一样的影响,泥俑做得好不好,黏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能用泥俑做装饰的,对黏土的要求必然高。
品质好的黏土可不多,每个地方也就只有那么一两处,只要顺着这条线往上查,应该能找到是谁做的这个泥俑。
章勋知叹了一声:“查过了,用的是最普通的一种黏土,各个地方都有,很难从这上面得到线索。”
“竟然是最普通的黏土吗?”郑清容觉得不太对劲。
她虽然不知道那宅子具体是什么样子,但能让财主都看上的,应该不差。
既然宅子不差,做装饰用的泥俑又怎么可能会差呢?
选择普通的黏土,未免有些太不搭了吧。
章勋知知道她想表达什么,解释道:“第二任房主人很喜欢收集一些他认为稀奇的东西,不看价值的。”
郑清容哦了一声。
要是这样那她就没话说了,情况特殊,不能一概而论,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但是照目前这样,案子似乎陷入了一个僵局啊。
做泥俑的人查不到,做泥俑的黏土也分辨不出是哪里的。
有些难办呐。
郑清容拨弄着泥俑碎片,方才一边说一边拼,那些碎片差不多被她凑出了大概原形,就是有些地方碎得比较严重,存在缺角的问题,看上去不那么协调。
章勋知看着拼凑出来的泥俑,心下不由得佩服。
这些泥俑碎片带回来后并没有像死者尸体那样拼接起来,而是散乱地堆在一起。
之所以没有拼凑是因为泥俑本身是个立体的东西,不像人体的尸骨那样在平面上就可以拼上,要还原少不得需要粘贴,这一粘贴势必会破坏碎片原有的信息,所以他就没让人弄。
但是现在由郑清容分成前后两部分,直接在平面拼凑出来,不仅解决了立体不好拼接的问题,还能直观看到泥俑的前后两面。
是个好办法!
郑清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最后视线落在泥俑后腰的一个缺角上。
其实她也不确定是不是缺角,因为形状有些特殊了,是个半弧形。
半弧形缺口的旁边还空出来一块,那块倒是能看出是被摔坏的,磨损了一部分,所以看上去有些拼不起来。
郑清容捡起有半弧形缺角的那块碎片,仔细打量。
半弧形的切口很平整光滑,不像是摔坏的。
也就是说,这是泥俑之前就有的。
这个半弧形是用来干嘛的?什么样的泥俑又会在后腰的地方有这样一个半弧形?
“郑大人可是有什么发现?”章勋知见她拿着碎片若有所思,不由得问。
他更倾向于郑清容是从细枝末节发现了不对,这样他们也好及时调整后续的调查,不至于错了方向。
郑清容摇了摇头,实话实说:“目前没有。”
章勋知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么说来,在泥俑这方面,他们调查的方向没错。
先前已经出了死者误判的事了,这要是泥俑这边再出错,他头上这顶乌纱帽也就可以不要了。
想了想,郑清容道:“我可以去孟财主的宅子里瞧瞧吗?我想看看当初泥俑摆放的位置在哪里?”
案发现场她还没去过,不确定有没有什么信息遗漏。
章勋知给了她一张令牌:“郑大人拿着这个前去即可。”
孟财主的宅子作为案发地,他们大理寺已经让人去看住了,为的就是保留现场。
章勋知原本想和她一起去的,但是刚刚底下有人来报,说是有些关于案子的事还需要他拿主意,是以就只能让郑清容一人去了。
郑清容倒也没有要他跟着一起的意思。
怎么说大理寺这边还是需要有人坐镇,杜近斋还在上朝,章勋知留下来更好,要是查出什么来他这边也能第一时间接到消息。
于是道了声谢,顾自拿着令牌出去了。
因为现场是发现死者尸骨的地点,她还去叫上了屠昭,想着让她一起再看看。
当时屠昭也在,她知道的肯定比她多。
不料郑清容这前脚刚走,符彦后脚就来了。
今日出行,符彦没有骑他那匹从不离身的照夜白,虽然依旧穿得珠光宝气,但眼下淡淡青黑,看上去有些憔悴,似乎昨夜睡得并不好。
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符彦在大理寺外面来回踱了几步后就开始叫门:“郑清容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我有话对你说。”
门卫见到是他来了,整个头皮都在发麻。
心想这位小侯爷今日不鱼肉乡邻,要开始祸害官府了?还是拿他们大理寺开刀,他们大理寺招谁惹谁了?
此刻听得他喊的是郑清容,心中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还好还好,是针对郑清容一人,不是针对他们大理寺。
郑清容是刑部刑部司那边的,虽然最近在大理寺这边处理泥俑藏尸案,但说到底并不是他们大理寺的人,再怎么牵扯也只能牵扯刑部那边,跟他们大理寺无关。
门卫不想跟这位小侯爷扯皮,只想把人尽快送走,当即笑着应他:“小侯爷,郑大人才离开不久,此刻并不在大理寺。”
潜台词就是要找麻烦找她去,可别祸祸他们大理寺,他们大理寺可惹不起他这个小侯爷。
符彦哪里肯信他。
郑清容受理三司推事的事他已经知道了,这几日就在大理寺这边查案。
更何况他来的路上也已经有人告诉他了,说郑清容就在这里,要不然他也不会亲自来一趟。
昨日她拔了他的剑,什么都没说就把他赶了回来。
他以为她后面会来给自己一个说法,所以好好在侯府等着,结果等来的却是她代理刑部刑部司员外郎一职受理三司推事的消息。
他昨日跟她赛马,一路上又是被她用泥糊脸,又是被拧腰拔剑的,她倒好,转头升官去了。
升官也就罢了,对于拔了他姻缘剑的事,她不仅不上门解释,还只字不提,跟没事人一样。
倒是他爷爷被气晕了好几次,今天说什么也要联合百官在皇帝面前告她一状。
就凭他爷爷那个倔脾气,真要到御前告她的状,别说她那芝麻大的官位保不保得住,只怕到时候连她的性命都堪忧。
他倒不是可怜她想帮她,这么讨厌的人,欺负了他好几次,他才不要管她。
他只是觉得她拔了自己的剑,还欠他一个说法,吊着他装糊涂算什么个事?
想了一夜,他失眠了,觉得有必要跟她谈一谈这个问题。
所以安抚了他爷爷,稳住了定远侯那边便立即来找她。
他都这样了,他就不信她还装傻充愣。
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他就……他就……
符彦跺了跺脚,很是心烦。
他会怎么样,他也不知道,反正他就是要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