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是在大理寺等着的,侍卫来禀报,说是杜近斋下朝后除了来大理寺,还连续跑了好几个地方。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泥俑藏尸一案最近在三司推事,他一个负责此案的侍御史不好好查案反而到处跑算什么?
再加上听人说郑清容跟杜近斋私底下关系很不错,经常能看见她们一起并肩而行说笑,前几日刑部司贪污就是二人联手办的。
有这样一层关系在,他猜测郑清容很有可能跟杜近斋在一起。
所以他在侍卫的指引下跟过来了,想要看看郑清容是不是也在。
然而他似乎扑了个空,只看到杜近斋一个人,没看见郑清容半个影子。
杜近斋装傻充愣:“符小侯爷在找郑大人吗?好巧,我也在找郑大人。”
他带来的三则消息,就只有第三个消息郑清容从始至终没有提过问过。
也不知道是郑大人忘了,还是压根没把这个事当成事。
不过不管怎么样,符彦这边他还是要帮着郑清容隐瞒的。
不说一直瞒下去,那不太现实。
只要等郑大人出了京城,符小侯爷就拿她没办法了。
符彦瞥了他一眼,眉头紧锁,怀疑他话的真假:“郑清容跟你关系不是很好吗?你还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才下朝,从何得知郑大人的行踪?”杜近斋道。
“是吗?”符彦眯了眯眼,总觉得杜近斋没有说实话,“你可知骗我有什么下场?”
杜近斋无奈一笑:“我总不能把郑大人藏起来吧?郑大人有手有脚,我还能关住他不是?”
他可没欺骗符彦。
他确实没有把郑清容藏起来,只是送她出城而已。
符彦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但还是觉得杜近斋可疑得很,于是道:“行,那我跟着你,从现在开始,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既然你们关系好得很,我就不信她不来找你。”
郑清容有意躲着他,难不成还能躲着杜近斋?那案子还查不查了?
杜近斋表示无所畏:“符小侯爷请便。”
说着,便往大理寺而去。
符彦说跟就跟,跟上还不够,又问起他关于郑清容的事:“你和郑清容住一起?”
这些事他让人打听过了,据说两人都住在杏花天胡同,同进同出,还一起踢蹴鞠。
真是幼稚,小孩子玩的东西他们也凑热闹。
“小侯爷慎言,只是都住在杏花天胡同而已,没有住在一起。”杜近斋纠正道。
这不还是一样吗?读书人就是矫情。
符彦哼了一声,又问:“你跟郑清容以前认识?”
要不然能同进同出同办刑部司贪污案?
“不曾,刚认识几天。”杜近斋好脾气得很,符彦问一句他便答一句。
心想符小侯爷还真是三句话不离郑清容,从他来到现在,话题全是关于郑清容的。
看来郑大人此番真是把人得罪狠了,还好走得快,要不然又是一波腥风血雨。
闻言,符彦突然拦住他的去路,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全是挑剔和怀疑。
杜近斋不解其意:“小侯爷在看什么?”
符彦一脸你逗我的表情:“才认识几天就好成这样,你怕不是给郑清容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也才和郑清容认识没几天,怎么郑清容一上来不是用血溅他就是用泥糊他的?跟杜近斋的待遇也差太多了。
肯定是杜近斋使了什么手段。
杜近斋被他这话弄得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向符彦施礼表示告辞,绕开一步走了。
符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震震。
居然就这样走了?忽视他?
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他。
真是和郑清容待久了,把郑清容那身臭脾气都学了去。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说的就是这样的人。
“真是放肆。”符彦气得不行,指着杜近斋离去的背影,好半天才憋出来这么个词。
随行的侍卫见他气得厉害,提议道:“属下这就去把人抓回来打一顿,给小侯爷出气。”
符彦心里烦得很:“郑清容不在,我打他给谁看?”
再说了,他是随随便便就打人的人吗?
侍卫讪讪,退了回去。
心想郑清容郑清容,今天都不知道从小侯爷口中听到多少遍这个名字。
他看杜近斋没给郑清容灌迷魂汤,而是郑清容给他们小侯爷灌了迷魂汤。
符彦气归气,还是朝着杜近斋的方向走去:“跟上他,我就不信郑清容今天一天都不出现。”
然而从天亮等到天黑,符彦都没能等到郑清容,等来的只有郑清容已经出城的消息。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的符彦气得当场掀了大理寺的桌案。
好得很,为了躲他都跑出城去了。
他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吗?
再看全程作壁上观的杜近斋,符彦更是火大。
他还奇怪遇到杜近斋的时候他怎么在城门口,现在想来他当时就是在送郑清容出城。
还装什么不知道,真是把他耍得团团转。
侍卫见他实在气得厉害,再次提议:“属下这就去把他吊起来打一顿。”
现在要是不把气给撒出来,回头定远侯看见他们小侯爷弄成这样,又得怪责他们看护不力。
还不如先把人打一顿再说,也算是有个交代。
符彦咬牙切齿:“现在打他还有什么用,打他还不如打郑清容。”
真是气死他了,拔了他的剑后就跑了,什么意思?
侍卫闭了嘴。
心道你好像打不过郑清容,毕竟哪次和郑清容对上他们小侯爷不是以吃瘪告终。
当然这句话他没敢说出来。
符彦踹了一脚桌案,犹不解气:“既然喜欢躲那就一直躲,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
说罢,气冲冲地走了。
章勋知和杜近斋对视一眼。
怎么感觉符小侯爷误会了什么?
郑大人出城是为了查案,又不是为了躲他。
且不说郑大人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就算放心上了,对郑大人来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初来京城还是令史的时候都敢跟五品郎中当朝叫板,符小侯爷来找她麻烦还用得着躲吗?
·
屠昭一走,小院里就只剩下慎舒一人。
养了这么大的孩子头一次出远门,心里说不记挂是假的。
怕路上出什么意外,她还给她准备了不少药带上。
但愿她用不上。
算了算日子,宰雁玉的药应该也吃完了,慎舒拿了一瓶新做好的药,便打算去跟宰雁玉碰个头。
打了帘子出门,就见一人站在门口。
和尚头,道士衣,腰间一个酒葫芦,九颗戒疤在光线照射下显露无遗,光溜溜的头皮甚至有些反光。
就算慎舒见过了太多各色各样的人,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她有所惊诧。
道士不是道士,和尚不是和尚的,很新奇,但更多的是怪异,和正常人格格不入的怪异。
不过慎舒心理素质向来很好,挑眉问道:“来看病?”
释心如理了理身上的道袍,端的是仙风道骨,世外高人做派:“不,我来找人。”
“找人?”慎舒上下打量着他,轻笑一声,“那你找错地方了。”
她这里只有来找药的,还真没有来找人的。
释心如抬手一指她:“没有错,贫道是来找你的。”
贫道,看来对方的自我认知是道士。
慎舒心下有了大概了解,面色不改,只眯了眯眼,“找我做什么?”
寻常人找她都是救命的,但看眼前这人中气十足,气色红润,也不像是有病的样子,也不知道找她是为什么。
释心如道:“听说是你破了我徒弟的无情道,不如也来试试破我的无情道?”
半盏茶后,释心如被扎了几根银针,灌了几瓶药酒后给丢了出去。
镜无尘连忙把人扶起,一脸惊恐:“师父师父,你怎么样了?”
身上扎了银针,释心如动弹不得,只觉身上又麻又痒,宛如虫噬,全身上下唯有一张嘴还能说说话。
比之镜无尘先前被孟财主给绑了丢出去,简直不要太惨。
咂咂嘴,释心如回味着方才被灌的药酒:“这酒还挺好喝。”
入口清冽,落腹回甘,比他之前喝过的所有美酒都要好喝。
不,应该是他之前喝的那些都不叫酒,现在喝的这个才称得上玉液琼浆。
镜无尘简直没话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酒。
鼻尖嗅到淡淡的药草味,不刺鼻,是很温和的那种草药味,镜无尘惊了一刹:“这是药酒啊师父。”
药酒哪里是能乱喝的?也不怕喝出事来。
释心如反驳:“药酒怎么了?药酒不是酒吗?真是好酒,再来一壶!”
这是喝的什么酒,都开始说胡话了。
镜无尘无力哀嚎:“师父你弄错了,她不是破了徒儿无情道的人。”
屠昭不长这个样子,年龄也对不上。
他们路上跟人打听了屠昭住哪里,一听说她住在这里就来了。
可是谁想到屋子里出来的人压根不是屠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药酒的缘故,释心如只觉得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她不是?那谁是?”
镜无尘想形容一下屠昭,但释心如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打断他道:“为师就说嘛,能把药酒做得这么好喝,怎么可能是破了徒儿你无情道的人。”
镜无尘:“……”
他记得师父的酒品没有很差啊,怎么感觉现在好像有些喝傻了?
是药酒的原因吗?
释心如还在狂笑不止,一个劲喊:“酒来,酒来!”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倒不是他喝醉了喝懵了,而是因为他说不出话了。
尽管嘴还在上下翕张,但声音半点儿也无。
紧接着,镜无尘发现他的皮肤在慢慢变色,手上、脸上的皮肤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加重,最后变成一片黑色。
除了牙齿还是白的,在嘴张合之时露出一点儿突兀的白色,其余的就连指缝都成了黑色。
镜无尘目瞪口呆:“糟了,师父,你好像中毒了!”
·
这厢
郑清容和屠昭一路策马南下,为了抢时间,除了夜里休息,吃饭都是在马背上解决的。
刚开始郑清容还怕屠昭吃不消这样的长时间赶路,毕竟骑马赶路对人对马都是一种磋磨。
但屠昭真如她自己说的那样,完全能适应这种高强度的长途跋涉。
不仅没有拖慢进程,还拉着她一起加快了速度。
仇善一直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每到一处落脚的客栈就会跟郑清容会合,顺便送上一些补给。
往往这个时候,郑清容也会抽空跟他学一些手语。
到底在掌心写字不方便,她也想尽快熟悉仇善的这种表达方式。
经过仇善的教学,郑清容也算是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手语,日常生活中的常用词能够做到理解并回复。
就这样一边学习一边快马加鞭,到了驿站就立刻换上精力充沛的新马匹继续赶路。
终于,在离京的第七天,也就是查办案子的第八天,二人终于抵达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
一路风尘仆仆,二人却顾不得修整,直奔有作案嫌疑的泥俑匠家而去。
然而不幸的是,那个行将就木的泥俑匠已经离世,棺椁已经在她们来的前一天下葬。
据了解,泥俑匠姓刘,因为做泥俑的手艺非常不错,被人们叫做刘泥头。
刘泥头年轻时娶过一门媳妇,小两口靠着做泥俑赚些碎银,日子倒也过得自足,然而天公不作美,这样的美满生活没过多久,刘泥头的妻子就难产而死,一尸两命。
刘泥头为人老实憨厚,是不少母父辈眼中的好女婿人选,他的妻子一死,他又正值壮年,便有人明里暗里劝他续弦,甚至有媒婆亲自登门给他介绍新媳妇。
但刘泥头都拒绝了,只守着妻子的牌位,一个人重新做起泥俑生意。
白天做,晚上做,风也做,雨也做,似乎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才能弥补妻子去世的空白。
只是这一做就累垮了身体,一直调养不好,原本好几年前就被大夫断定要死了的人,因为要圆妻子的念想,硬生生拖了好几年。
这不,才做完了事,就立即撒手人寰了。
郑清容在得知刘泥头个人生平事迹的时候,只觉得这样的人不像是个会杀人的。
但有一则消息又很符合本案。
根据杜近斋和章勋知那边查到的消息,十九年前,也就是刘泥头的妻子难产后没多久,刘泥头和他妻子的姐姐就发生过争执,当时二人动了手,还见了血,随后他妻子的姐姐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刘泥头妻姐的年龄对得上泥俑藏尸案的死者,失踪时间也吻合死者的死亡时间,只是之前被廖仵作误导死者是六指之人,刘泥头的妻姐不是六指,所以并没有把她的失踪联系到这个案子之上。
不过因为案子跟泥俑有关,杜近斋和章勋知查办的重点也在善于制作泥俑的人身上,尽管之前在不确定泥俑是哪一任房主人留下的,他们也挨个查过精于制作泥俑的人。
这其中就有刘泥头。
只是刘泥头在衡州新宁县这边口碑很是不错,调查走访下来都说刘泥头人很好,杀鸡都不敢,更何况杀人,所以便把他排除在外。
直到后面屠昭推翻了廖仵作给的结论,给出了杀人凶手的初步特征,而刘泥头正好断过指,年龄也对得上,基本符合作案之人,所以京城那边才能这么快锁定。
郑清容本打算来了之后查问的,但现在嫌疑人死了,事情就变得麻烦了。
“我们一来人就没了,还真是凑巧。”
嘴上说着巧,但她的神情和语气却没有任何表示凑巧的意思。
她可从来不信什么巧合。
屠昭也觉得这事有些问题,正了正色道:“巧不巧的,开棺验尸,一验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