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让人送,指的自然是在暗中跟着的仇善。
情况不明,她不能让屠昭涉险。
屠昭拒绝了她的提议:“不用,我倒要看看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要是违法犯罪,正好一锅端了。”
怕郑清容坚持,她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放心,我能自保。”
好歹是个法医,虽然一直以来只剖过死人,但只要是涉及生命安全,她不介意剖个活人来试试。
没人比她更知道伤哪里更能让人失去行动力,而且她还能做到连捅数刀还能判定为轻伤且正当防卫。
再不济还是那句话,打不过就跑,这些年她一直有锻炼,别的不敢说,只要对方不是会武侠片里那种飞来飞去的轻功,她肯定能跑得掉。
见她态度坚决且从容自信,郑清容点点头,也没再提让她先回去的事。
左右这些人都在她眼皮子底下,他们再怎么翻天也翻不出哪里去。
二人问了路,来到彩云堂。
和茂名县里其他地方不同,彩云堂的门面外观很是宏伟显眼,红绸围绕,色彩艳丽,即使称不上雕梁画栋,也能算是楼阁林立了。
郑清容眸光微动。
还真是和大婶说的一样,靠着买颜料发了不少财,这样一家铺子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开得起的。
一路上也就只有这家铺子有点儿店铺的样子,在一众没什么人气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又鹤立鸡群。
将马拴在门口,郑清容和屠昭一起进去。
彩云堂虽大,但这个时候里面并没什么人,琳琅满目的各色矿颜料分门别类摆在柜台里,看得人眼花缭乱。
彼时店铺老板正一手翻看账本,一手拨弄着算盘,听到脚步声,抬眼一看,是两位陌生面孔,不由得一笑:“二位来买颜料?需要什么颜色?”
屠昭假作挑选颜料,一边看一边道:“老板你这铺子看着排面挺大,怎么进来不见什么人?”
在现代,有这样的铺子,就算是不买也会进来看一看的。
就像商场里的精品店,商业街的手工铺,买的人多不多不知道,但人气挺旺的,几乎每个地方的这些店铺都是人挤人的。
但这里除了她们两个和老板,别的顾客没看见,就连员工也没看见。
属实奇怪。
店铺老板哈哈一笑:“这位小娘子是第一次来吧,我们彩云堂做的都是外地老主顾生意,别的我不敢说,但我们的颜料品质好这是响当当的,只要买主来过一次,后面几乎都不会换店铺,此后只需要捎句话,我们这边打包好直接让人送过去就行,而且能买得起这种特殊颜料的不是书画大家就是做工艺品的,对色彩有一定要求,当地的条件你们应该也有看见,茂名县这个地方穷,别说书画大家了,能把字认明白都算不错了,拿这些颜料没什么用,所以本地人不会进来看的。”
郑清容接着他的话问:“我看你这铺子挺大的,应该赚了不少钱,既然卖颜料这么挣钱,怎么当地人也不跟着做颜料生意?”
既然穷,那肯定更需要钱,见到卖颜料能挣钱,有些头脑的应该会照葫芦画瓢,不说都能做成彩云堂这样的,起码也能跟着喝口汤吧。
但这里看来看去就只有彩云堂这么一家颜料铺子,如果不是被垄断了那就是有问题。
“既然公子都开口问了,我也不怕跟你们说。”店铺老板倒是不介意跟她们说这些,甚至有些得意,从柜台里拿出一块还不到鸡蛋大的石青,“首先呢,这些颜料不像杂草石头那样到处都是,需要经过一定时间才能演化出来,像这么一小块石青,也是经过了一百多年才得这么一块,很稀有的,其次,就算他们能找到品质好的颜料,没有途径卖给有需要的人,对他们来说也只是一块废石,没什么价值,而我这里不一样,我可以帮他们把颜料卖出去,他们把得到的颜料交给我,我给他们钱,怎么不算跟着做颜料生意呢?”
屠昭哈了一声:“搞半天是中间商啊。”
要不说中间商赚钱呢,看这整个茂名县,就只有他这家店富丽。
私人的颜料卖不出去,就只能把颜料卖给彩云堂的老板,彩云堂的老板再高价卖出,牟取暴利。
毕竟那些书画大家和工艺品制作者为了追求品质,可不在乎价格高低,相反,对他们来说,越贵则证明颜料越好。
屠昭想了想,现代的水果和茶叶等物好像也是这样,中间商从果农和茶户那边低价收购,再转手高价卖出,赚得盆满钵满。
有些时候中间商为了压价,会故意不收购农户的产品,以至于会出现消费者买不到实惠的东西,而农户哭喊产品烂在地头没人要的现象。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郑清容起先倒是猜到了几分这样的原因,但现在听到店铺老板亲口说还是觉得心里不是什么滋味。
彩云堂一家独大,普通人想要出头实在是难,所以形成这样众贫而独他一富的局面。
想要从根本上解决贫穷,除了要处理颜料这种问题,还需要从当地经济着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思绪飘远,郑清容又被细碎不易发现的声音拉回现实。
有人在动她们拴在外面的马。
心里另有打算,郑清容也没有阻止,而是看着店铺老板手里的石青道:“不瞒你说,我也是听别人推荐才慕名而来的,听说彩云堂的石青很是特殊,像你手里的这块石青大概需要多少钱,平常买的人多吗?”
听大婶说,刘泥头当时买的也是石青,
店铺老板很是自豪:“公子可算是来对了,石青是我们这边独有的颜色,其他地方没有的,物以稀为贵,一般只要才补货,就立马有人买走了,像我手上这块也是,才出来就被人以百两黄金的价格买走了,待会儿就给人打包好送走,公子这样问想来也是来买石青的吧,真是不巧,现在还没有足够的石青可以补货,要不你留个名姓和住址,先下了定,定金你随意给,等有货了我也好通知你?”
这么一小块就要百两黄金,这可不是小数目。
想买还要下定排队,屠昭都要被他这个说辞给逗笑了:“老板你这人也太不实诚了,先下定再通知,你确定不是看钱下菜碟,好待价而沽?”
什么定金随意给,说白了就是通过下定的金额来判断一个人有没有足够的购买力。
讲得倒是好听,补货再通知,其实不过是价高者得,说不定还会再趁机抬抬价,搞饥饿营销。
赚底层人的钱不够,还要赚顾客的定金,手段层出不穷,难怪他富得流油,真是奸商。
店铺老板被她说中了心思,嘿嘿一笑,但也没有遮掩或者狡辩,只从柜子里拿出一册名册翻给她们看:“二位别生气,毕竟石青稀少,不控制一下我这边也很难做生意,不过我很讲诚信的,这些年但凡在我这里下过定的,我都记着呢,不会忘的。”
郑清容随手翻了翻,不敢说全部,有些人名她还是认识的,书画方面都有一定的造诣,称得上大家,且下定金额都不小,最少的也是白银五百两,再看下定时间,近几年到近十几年的都有。
还真是和店铺老板说的一样,这些年下过定的都在上面了。
再往前翻,郑清容却看到了刘泥头的名字。
怕是重名的,郑清容还特意看了两遍,就是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的刘泥头。
对了一下时间,正是十九年前拿到石青的那段时间,不禁疑惑,指着刘泥头的名字问店铺老板:“这个人当年没买到石青吗?”
方才店铺老板说了,名册上都是因为铺子里没有货,下定等补货通知的。
但刘泥头那时不是已经拿到了石青吗?为什么还在名册上面?
两相矛盾啊!
店铺老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因为当年写的时候被水晕染过,有些模糊,再加上时间久远,字迹已经有些冲淡了。
不过再次看到这个名字,店铺老板沉睡的记忆还是被唤醒,噢了一声:“他呀,没有,那天晚上下大雨,我都要打烊回家睡觉去了,这人冒雨跑来敲门,说是要买石青,但石青哪里是说买就能买的,我铺子里没货,拿不出来,就让他留个名下定,当时他拿出了九十七两银子,藏在怀里裹了又裹,包了又包的,说是他全部的家当了,着急用,让我务必给他留着,这名字就是他自己写的,那时风大雨大,他被雨淋得浑身湿漉漉的,握着笔的手都在抖,每写一笔那雨水就哗哗地往下淌,所以我印象很深刻,不过这些年倒是没有听到他再来问,也不知道是不是不需要了。”
郑清容眯了眯眼。
难怪这页纸上有些褶皱,笔墨也有些晕染模糊,原来是这个原因。
至于店家后面说的是不是不需要了,这句话很明显是在找补,替他拿了定钱还不给石青找补。
毕竟九十七两银子跟别人的动不动就几百两的定钱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不过也能说明一个问题,刘泥头并不是不需要了,而是已经拿到了石青。
他和他妻子的坟墓里那对依偎的陶俑就是最好的证明。
就是不知道刘泥头拿到的石青是从哪里得到的,反正目前看来必然不是在彩云堂拿到的。
屠昭也发现了不对,顺着他的话问:“他当时留名下定后去了哪里?大下雨的,他全部的家当又都给你了,也没办法住店吧?”
彩云堂没有石青,而刘泥头确实拿到了石青回到了衡州新宁县,这么说来,他很有可能是出了彩云堂去别的地方拿到的。
那么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就是关键线索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客人的事我们也不好过问不是?”店铺老板摇摇头道。
见这个方向行不通,郑清容换了个方向问:“方才你说当地人会把得到的颜料交给你,再由你卖给那些书画大家和工匠,那么你这里应该有不少私人卖家的花名册。”
连卖颜料都需要买主留名下定的人,进价成本肯定更需要记录在册,只要按照这个名单查,应该能顺藤摸瓜。
店铺老板一听她这样说脸色瞬间就变了,他先前说那些都是为了告诉她们,颜料只有他这里有,别的地方她们拿不到。
结果她们倒好,一进来就问东问西,现在更是要问他要私人卖家的名册了。
这跟打他脸有什么区别?
“怎么,两位是要撬我生意?”店铺老板此刻看她们二人的眼神已经有些变了,不再如先前那样客气。
触及到个人利益的问题,没有人会好言相待。
郑清容再次寄出大理寺的腰牌:“大理寺办案,拒不配合者从严处理。”
店铺老板面色一白。
大理寺的怎么跑到他们岭南道这边来了?
心底猜测不断,却也老老实实把私人卖家的名册及地址给了。
郑清容拿到名册翻了翻,零零散散的卖家有很多,有只卖过一次的,也有卖过多次的,哪年哪月哪日哪人供应了什么颜料,花费了多少钱收购都有相应的记载。
郑清容着重看了那种多次提供过石青的私人卖家,一一划出重点,对店铺老板道:“今天太晚了,我们还需要修整一番,这些人你且去通知他们,就说我们明日会亲自上门审查,让他们做好准备。”
店铺老板不明所以,但还是连连应好:“晓得晓得。”
起先还以为是要查他的铺子,现在看来不是针对他的。
反正只要不是查他就行,查别人可不关他的事。
交代完店铺老板,郑清容便和屠昭出去了。
屠昭简直要给她拍手叫好,低声凑过去问:“大人这是要引蛇出洞?”
什么今日太晚了,她们这几天不是在赶路就是在赶路的路上,只恨时间不够,哪还有闲情休整?
而且查案这种事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让旁人去通知,也太不专业了。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郑清容是故意为之。
她让店铺老板去通知那些提供过石青的人,其实是想看看这些人的反应。
如果是跟此案有关的人,在得知大理寺的人要来盘问,必定会有所动作。
她们只需要去蹲守就好了。
郑清容颔首,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名册上的人太多,在时间的限制下一个个去查根本来不及。
还不如直接通过店铺老板放出消息去,让嫌疑人露出马脚。
屠昭比了个大拇指,眼里满是佩服。
就说她跟着来能学到东西吧,这不,又学了一招!
二人刚踏出彩云堂,就发现原本拴在一旁的马儿不见了。
屠昭看了看地上凌乱的马脚印,又看了看郑清容,表示大开眼界:“我们的马被偷了?”
如果不是被偷了,好端端的马儿会跑?
在现代的时候被偷过手机被偷过钱,没想到到了古代还要被偷马,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郑清容脸上倒是没什么意外。
先前她在彩云堂里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只是没出声阻止而已。
不过也不是偷,而是把马放跑了而已。
她也想看看这些人到底要搞什么鬼。
示意屠昭看向那边招揽住宿的人,郑清容使了个眼色。
屠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见一个独眼汉子在自家客栈前招揽生意。
彼时看见她们二人,忙不迭跑过来询问:“二位客官住店吗?看你们刚从彩云堂出来,是来买颜料的吧,彩云堂的颜料紧缺得很,难买,这天色也不早了,二位何不在此休息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