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放手。”刀疤脸顿时疼得嗷嗷直叫。
巷子里本就寂静,他这一叫喊立即就有不少人出来查看发生了什么。
刀疤脸可是他们这边最能打的,少有打不过旁人的情况,此刻见到他在别人手上吃了亏,一个个抄家伙也打算加入扳回局面。
屠昭顺势把妇人扶起,示意郑清容看向一旁的石碾子,眼神询问她这一架打不打。
这里的人到处透露着古怪,作案工具找到了,凶手几乎可以确定就在附近。
打的话可以把周围团转的人都吸引过来,届时亮了身份说明来意,心虚的人自会露出马脚。
唯一的缺点就是可能过于仓促,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无法把案子办好,还有可能把人逼急了做出一些鱼死网破的事来。
不打的话也可以放长线钓大鱼,相比打一架要更稳妥一些,就是时间上可能来不及。
算了算时辰,十天之期就只剩下明天一天了,太赶。
眼下到了这种地步,打与不打都得选一个了。
各有利弊,她要看看郑清容怎么想。
郑清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巨大的碾磙子让她一下就想到了死者骨头几乎全部断裂的原因。
屠昭说过,死者是被很大很宽还很重的东西碾的,这个石碾子完全符合。
右手擘指有问题的人差不多可以确定了,作案工具也有了,案子有了方向。
但还是有很多地方不明,比如作案动机,以及藏尸的泥俑,还有突然卷进来的青娘,似乎跟此案也有些关系。
有太多疑点没有查明,贸然在此刻收网,怕是会打草惊蛇,到时候前功尽弃,再想追踪就很难了。
此次出来得急,目前就她和屠昭以及暗处的仇善先到茂名县这边,杜近斋跟皇帝借的人还在路上,根据杜近斋传来的消息,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抵达岭南道潘州这边。
倒不是怕控制不住局面,打是能打的,就是现在动手怕是会给嫌疑人可乘之机,得不偿失。
再加上当地官府她们还没来得及去交涉,不清楚这边具体是什么情况,突然拿人,或许会引起不必要的暴乱和恐慌。
更何况方才她过来的时候听到刀疤脸说什么官府不管事,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一个不管事的官府只会让她们更被动。
种种原因之下,现在都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思及此,郑清容给了屠昭一个先不要动手的眼神。
屠昭接收到她的指示,知道她做了决定,当下将袖中的解剖刀悄悄收了回去。
郑清容既然不打算就此破局,那必然是有她的考量。
她也倾向于不动手,毕竟还有凤凰客栈老板的事没解决。
那老登也是个不怀好意的,现在动手就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好在有人也不希望她们在这里闹起来,巷子里传来由远及近的匆匆脚步声。
“都做什么呢?这是我客人,不得无礼。”
有人出声调和,是凤凰客栈的老板。
在场的人看见独眼汉子来了,剑拔弩张的架势渐渐淡去,纷纷主动给他让出一条路。
郑清容眯了眯眼。
心道这独眼汉子在这些人当中还真是有话语权。
先前跟人提起他的时候,巷子里的人一听到他的名字就不愿多说了,现在更是因为他的一句呵斥停了即将爆发的动乱。
而且来得真及时,就像一直关注着她们的动向一样,见到情况不对就出来了。
独眼汉子哎呀哎呀的,指着刀疤脸就是一顿臭骂:“是不是你又犯浑了?怎么能跟客人起冲突呢?人家好不容易来我们这里一趟,待客之道呢?”
说完又对郑清容赔笑:“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公子,这小子脾气就这样,有什么冒犯你的地方还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二位的住宿费用我给减半,今晚的晚饭再送几个小菜,就当我替他给二位赔罪了好不好?”
这一番话说得何其通情达理,既给了处理事情的方案还给了彼此台阶下。
时机未到,郑清容还是想再等等,便也顺着他的意思松了手,不打算这个时候动手,但嘴上也没放过刀疤脸:“我倒不知何时殴打妻子是一句脾气不好就能掩盖的,茂名县这边几乎见不到什么女子,看来是因为这边的人都打女人才会如此。”
“哪能啊?”独眼汉子打着哈哈,不慌不忙解释,“正因为我们这边没什么女子,所以才会更加疼媳妇,这小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前几天跟他媳妇吵了几句嘴,还跑来跟我哭诉,说他惹自家媳妇生气了,我还教训他一顿,让他跟人道歉呢,谁想到这小子是这样道歉的。”
说着,转头呵斥了刀疤脸:“愣着做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还不快跟你媳妇道歉。”
刀疤脸一脸愤慨,要他跟她道歉,凭什么?
男人打自家媳妇本触犯哪条王法了?
他给她吃给她喝,养着她这么多年,打一顿还不行了?
刀疤脸觉得自己没错,不需要道歉,但是被独眼汉子瞪了一眼后老实了,不情不愿跟妇人道歉。
妇人被吓得瑟瑟发抖,直往屠昭身后躲。
屠昭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别怕,呸了刀疤脸一声:“滚一边去,心不甘情不愿,摁头道歉算什么道歉,家暴就是家暴,少给我扯些没有意义的理由,我脾气也不好,看见你就不爽,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想打你就打你?”
刀疤脸本就因为跟妇人道歉的事心里不舒服,现在被她这么一点,当即就炸了。
独眼汉子忙把人往自己这边扯了扯,使了个眼色。
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刀疤脸看了屠昭好几眼,倒是没有再动手的意思。
妇人也拉了拉屠昭,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做无谓的争辩,颤抖的唇无声而动,是“快跑”二字。
屠昭一怔。
妇人以为她没反应过来,用力握了一把她的手,再次重复无声的口型。
快跑——
快跑——
“好了好了,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的?”独眼汉子看了妇人一眼,指了指刀疤脸,一副和事佬的做派,强调道,“还不快把媳妇领回去好好赔不是,要是不处理好我定然饶不了你。”
刀疤脸倒是听他的话,再三看了屠昭一眼,眼神里有玩味也有期待,拽着妇人就往自己家里去。
“不行。”屠昭欲上前阻止。
妇人让她快跑,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要是被刀疤脸带走,不晓得接下来会遭受什么。
她不能让刀疤脸把妇人带走。
但是独眼汉子哪里能如她的愿呢,笑呵呵挡在她面前:“小娘子,人家夫妻间的事,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了,你放心,自古以来就没有结仇的夫妻,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我刚刚已经教训了那小子,他下次不敢了的,这客栈的菜已经做好了,我来就是请二位回去用饭的,这边请。”
什么下次不敢了,家暴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冠冕堂皇的话听得屠昭简直都想给他来上一拳了,但郑清容却抢在她面前接话道:“东家说得是,我们到底是外人,不好管人家小两口的事,正好也饿了,那便走吧。”
屠昭看向郑清容,就见郑清容似乎借着拂袖的动作打了一个什么手势,很快,也很隐蔽,看方向不是跟她打的,打完手势后就眼神示意她放心。
这是有准备的意思咯?
屠昭松了一口气。
这样最好。
听到郑清容这样说,独眼汉子乐呵呵地给她引路:“都是我不好,让公子饿着了吧,这就回去给公子和小娘子加两道菜赔罪,二位这边请。”
郑清容招呼屠昭一起,顺带把出来时的话圆了回去:“果子没买着,就先吃饭吧。”
虽然知道这话并没有什么可信度,但独眼汉子都敢来亲自找她们,她也乐得陪他演戏。
屠昭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跟她并肩,眨巴眨巴眼无声询问。
——妇人那边确保万无一失?
郑清容挑眉回应。
她刚刚打手势就是给暗处的仇善打的。
从京城出来这些天,她从仇善那里学了一些手语,仇善也跟着她学了一些武功招式。
不敢说学了几招就成了高手,但对付刀疤脸足够了。
仇善轻功极好,又善于隐藏,动作还快,这事交给他去做还是可以放心的。
屠昭懂了她的意思,趁着独眼汉子看不见,顺手递了一颗药丸给她,无声做了个口型。
防毒防迷药——
这还是她娘给准备的,说是行走江湖必备良药。
她娘百毒不侵,但她可不一样,肉体凡胎,不得不防,指不定这独眼汉子会在饭菜茶水里加料。
郑清容微微一笑,心领神会。
二人指尖在衣袖遮掩下轻轻一触,郑清容已经悄无声息接过了药。
回到凤凰客栈的时候,饭菜已经准备好,独眼汉子为了表示歉意,特意给她们送了两碟小菜:“粗茶淡饭,还请二位不要介意。”
屠昭用筷子夹了一块笋干,跟郑清容相互打了个眼色。
还真下料了,不仅下了,还下了两次。
她自小跟在慎舒身边,多多少少也是懂一些医理的,饭菜里的这种迷药药效最猛,一指甲盖就能药倒十头牛。
第一次下得少,估计是看见郑清容跟她在巷子里动了手,怕药效不够,又重新下了一次。
这是让她们有来无回啊。
不过有她娘准备的药丸,这迷药他们算是白下了。
也罢,就当加餐了。
为了保存体力,二人吃了不少,吃完就各自回房间去了。
郑清容要了水洗漱,整理了一下被子,熄了灯做出已经睡下的假象,人已经翻窗而出。
夜色昏昏,整个茂名县陷入一片死寂当中。
凤凰客栈灯火阑珊,暗夜下人影幢幢,山雨欲来。
郑清容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来到屠昭所在的房间,屠昭给她留了窗户,是以她很轻易就进来了。
二人避去了角落,确保不会被人听见和看见,低声交谈今日各自的发现。
因为出了刀疤脸那档子事,被独眼汉子找了去,一路上她们都没来得及交换线索,只能趁着此刻对方还没下手先行简单沟通。
屠昭道:“现在可以确定巷子尽头的石碾子就是导致死者全身骨折的作案工具,凶手应该就在附近没错了,听妇人说石碾是茂名县所有人共用的,不过考虑到距离问题,巷子里的人更有嫌疑,再根据提供过石青的人逐个排查,应该能很快锁定凶手,还有一点就是妇人被那男的拉走前让我快跑,她应该是知道些什么,我们务必要保证她的安全。”
其实刀疤脸没来之前妇人也有暗示,一直叫她走,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她当时脑子没转过弯来,只当是妇人对陌生人的下意识戒备。
现在仔细想想,妇人从一开始就有让她快走的意思。
郑清容颔首。
由此看来,妇人是个重要的人证,绝不能让刀疤脸伤害她。
“凶手目前我已经有了怀疑对象。”郑清容道出自己的猜测,“巷子里打铁的那个男人有很大嫌疑,年龄也对得上,我试探过,他的右手擘指很僵硬,也没什么知觉,应该是用了别的什么东西接上去,伪造出五指健全的模样,因为戴着手套,平日里配合着打铁,外表看不出来,所以能躲过杜大人和章大人那边的排查,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认识慎夫人的银针。”
岭南道距离京城这么远,若无必要原因,这边的人可能这辈子都难以去京城走一趟。
凶手见过慎舒给人接指,所以会把死者的肚子剖开,取出里面的手指想要找慎舒接回去。
屠昭没想到她已经有了怀疑对象,很是意外:“那还等什么,直接把人抓起来交差。”
明天就是第十天了,刻不容缓。
说完,屠昭又立即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这个略显鲁莽的决定:“不行不行,现在还不能抓,抓了他凤凰客栈这边打的什么主意我们就很难知道了,得等等。”
郑清容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在巷子的时候没有直接动手抓人。
但是这样的话,屠昭的危险就更大了。
从进入茂名县,这里男人的视线就都落到了屠昭身上,不管是路人还是独眼汉子,都是如此,再加之妇人先前又叫屠昭快跑,上下这么一联系,很可能是专门针对女子的。
她现在是男装,没人发现她的女子身份,而跟她一起来的屠昭就成了众矢之的。
“但是这样阿昭姑娘可能会有危险。”郑清容道。
这是她第三次强调危险,前面几次都被屠昭巧妙避开了问题重点。
但这一次是真的箭在弦上,她不希望自己伙伴的性命遭到威胁。
“查案哪有不危险的?不是说风险越大,收益越高吗?”屠昭笑道,“我都不怕,郑大人又怕什么?我不敢说我一定能揪出幕后的人,但自保还是有几分把握的,我们那儿一直有个议题,和眼下这种情况差不多,我虽然没遇到过,私底下也看到过很多的方法,能不能行就看这次的实操了,郑大人要是实在担心,让人在暗中跟着我就行,咱们里应外合,把这些个牛鬼蛇神通通拿下。”
郑清容注意到她话中的特殊字眼:“你们那儿?”
她不是一直跟着慎舒在京城吗?京城有类似的情况?
屠昭笑得眉眼弯弯:“郑大人想知道吗?等我回来我再告诉你如何?”
虽然和郑清容相处的时间不多,但这些天和她一起走访查案,郑清容给她的感觉就是很稳。
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稳,也是临危不乱的稳。
大道理不讲,退一万步说,能帮人劁猪的人有什么干不好的?
她愿意信她,更相信自己。
郑清容听她这意思是打定主意要以身为饵了,不由得一笑。
这个世道处处打压她们女子,却不知重重打压之下反而催生出坚硬无比的心性。
安平公主如是,含章郡主如是,阿昭姑娘亦如是。
恰在此时,风中传来难以让人察觉的动静。
郑清容低声唤了一句:“进来。”
话音刚落,仇善就从窗户无声翻了进来,银白面具幽幽泛着冷光,携来几分肃杀之气
这几日她和仇善相互学习手语和武功,虽然仇善还是像个死物一样没什么生息,但郑清容已经差不多能适应他的这种特殊体质,且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存在。
“如何?她那边是什么情况?”郑清容忙问。
这个“她”不用她特意说,屠昭也知道她指的是让她快跑的妇人。
仇善两只手比划了一通,考虑到有些陌生手语郑清容还没学,配合着在郑清容掌心写字,把那边发生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男人把她带回去以后就是一阵拳打脚踢,骂她生不出儿子,还让他给她道歉,是他的耻辱,我本来是要出手的,但是凤凰客栈的东家中途来了一趟,让男人别把人打死,丢到窑子里卖钱,反正她也不会生,正适合这行当,凤凰客栈的东家还说要给男人换个媳妇,男人一直想要一个万鹤鸣那样出人头地的儿子,原本跟老万说好了,要把青娘借给他生儿子的,但是青娘半路跑了,凤凰客栈的老板还说,他今天瞧看过了,阿昭姑娘是个读过书的,她生的儿子一定能成为第二个万鹤鸣,我等他走了后把男人劈晕了绑在柴房里,妇人被我带到了一处隐秘之地藏了起来,我查探过,那里很安全,不会威胁到她的性命,也没有人发现她已经被我带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