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清容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心底阵阵发寒。
她有想过凤凰客栈的东家不是什么好人,但怎么也没料到事情比她想的更严重。
青娘不是这里的人,她捡到万鹤鸣那封信的时候就猜测过,后面也得到了验证。
此番青娘也不是走丢,而是逃了出去。
这里的人一个个人面兽心,把女子当作生育工具,对女子动辄打骂。
难怪妇人会让阿昭姑娘快跑,女子就是他们的下手对象,尤其是读过书的。
她先前就在想岭南道潘州茂名县这边怎么会突然出了一个万鹤鸣这样出类拔萃的,还被人们奉为山里飞出的凤凰。
要知道方才走访,这里的人可是亲口承认他们连字都认不全的。
山里飞出的凤凰?
为什么大山里能飞出凤凰?
因为曾经有凤凰在此陨落。
屠昭是第一次见到仇善。
一身黑衣还戴着面具,想必这就是古代的暗卫了吧,来无影去无踪的。
虽然不知道郑清容一个从扬州到京城来做官的人为什么会有暗卫,但这些事她并不关心。
谁没有一些秘密?她也有。
眼下她关心的是妇人那边情况如何。
屠昭还在等仇善开口呢。
不承想对方来了一句话也不说,就纯比划,时不时还在郑清容手里以指作笔写些什么。
她看不懂手语,更搞不懂这是什么操作,但见郑清容脸色不是很好,还以为事情没做成,不由得紧张起来:“还是没能保下她吗?”
妇人可是重要人证,她要是遇害,那可就麻烦了。
郑清容面色凝重地摇头,把仇善带来的消息给她复述了一遍。
“这些个死人渣。”屠昭听完没忍住骂了一句。
怪不得先前过来的时候,独眼汉子会专门问她店外“凤凰客栈”几个字写得怎么样,原来当时就是在试探她识不识字,有没有读过书。
她当时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不问看起来更像读书人的郑清容,反而跑来问她,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行为之恶毒,她现在除了愤怒还是愤怒。
对屠昭道:“阿昭姑娘,接下来他们就要对你下手了。”
不,是已经开始下手了,饭菜里的迷药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些人敢做这些个阴私勾当,且至今没有被发现,那说明他们是惯犯了,有相当的准备。
如果此刻再按照先前的决定来做,她担心屠昭会吃亏。
屠昭知道她想表达什么,坚定道:“我知道,但我不怕,这些个人渣,不把他们一网打尽我死不瞑目。”
她也是气昏了头,连此刻说话都有些偏激了。
见郑清容还是担忧,屠昭又道:“我不做这个诱饵,就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女性再遭毒手,总要有人站出来的,就让我来打破这个吃人的牢笼,相信我,我能保护好自己,我们还和之前说的一样,里应外合。”
郑清容还要再说些什么,门外有脚步声传来,是往这边来的。
屠昭连忙把郑清容和仇善往窗户边推:“时间紧迫,来不及了,就按照我说的做。”
脚步声越来越近,郑清容心下一沉,叮嘱屠昭小心,便和仇善翻了出去。
屠昭上榻做出被迷晕的样子,才躺下,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来。
郑清容和仇善伏在屋顶,紧盯着屠昭这边的情况。
推门的是独眼汉子,不过一只脚才踏进来,外面就闹了起来。
夜色里火光冲天,脚步嘈杂。
独眼汉子不明所以,隔着楼道朝下面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有人气喘吁吁跑来,指着火光出现的地方:“青娘,是青娘,她刚刚放火烧客栈,被人发现后又跑了。”
“这个小贱人,找了这么久没找到人,还以为她跑走了呢,居然还敢来烧我的店。”独眼汉子啐了一口,也顾不得屠昭这边,把门重新拉上,转身就往外面去,“快些把人抓回来,不安分的东西,腿瘸成那样都还能跑,这都好几次了,这回找到人非得把她的腿给打断不可。”
屋顶上的郑清容听到这里不由得一惊。
青娘?
她居然还在茂名县,这倒是她没想到的。
青娘是最直接的受害者,也是这些人犯罪的最有力证据,绝不能让青娘再落到他们手上。
思及此,郑清容忙交代一旁的仇善:“你守在这里,务必保证阿昭姑娘的安全,我去看看。”
仇善乖乖点头,觉得她有可能用得上,不忘给她交代了妇人藏身的地方。
【我在那里准备了水和食物,找到青娘后,你可以把她带到那里避一避。】
竟然如此心细!
郑清容忽然想起安平公主把人给她的时候说的话。
“他什么都能做,很好用。”
她当初只是听听而已,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看来,仇善确实如安平公主所说一般。
颔首道了声多谢,郑清容脚尖轻点,消失在夜色里。
青娘突然出现的事很快就传开了,县里的人纷纷点了灯,举了火把聚在凤凰客栈这边。
火势并不大,才起了势头便被人发现了,是以很快便被扑灭。
独眼汉子看着被烧毁的一角,连接的房间就是他平日里歇息的地方,冷哼了一声:“还真是胆肥了,想烧死我这是。”
赶来的万鹤鸣忙给他赔不是:“抱歉啊东叔,我娘的情况你也知道,她就是个疯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从京城日夜赶回来,在她跑走的地方沿路找了好久,结果半个人影都没找到。
他爹半路还折回来通知县里的人,让一起找找看。
谁想到这疯婆子就在茂名县,真是让他们好找。
独眼汉子看了他一眼:“鹤鸣,你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虽说现在到京城做官了,是大人了,但怎么说也是从我们茂名县走出去的,是我们茂名县的人,怎么现在胳膊肘往外拐了?叔可就这一条命,当初要没有叔能有你?”
要不是他把青娘带来卖给了他爹,能有他万鹤鸣今日的风光?
老万见他这次是动了真怒,拉了拉万鹤鸣,跟独眼汉子赔笑道:“实在对不住啊东哥,孩子还小,不会说话,你知道的,他不是这个意思。”
独眼汉子拍了拍他的脸,手下暗暗用劲:“老万,你之前还舍不得青娘,死活不同意把青娘借给大家伙生儿子,现在倒好,人跑了,还要烧死我,这你怎么说?”
脸上阵阵发麻,老万哎哎两声表示知道错了,提议道:“之前是我被青娘给蒙骗了,我以为她要好好跟我过日子,谁知道她死性不改,还是要跑,事到如今我也算是看明白了,她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给大家伙添麻烦了,这样,谁要是先找到青娘,我就让她先给谁生儿子,就当给大家伙赔罪了。”
众人一听他这话立即眼冒金光。
青娘生的儿子,那可是万鹤鸣那样的,能在京城当官的。
独眼汉子见他态度还算不错,也笑开了来,不再拍他的脸,而是手往下移,落到了他肩上:“就知道老万你不会让大家伙白忙活的。”
说完,又看向万鹤鸣:“鹤鸣,你以为呢?”
随着他这样问,老万肩膀猛地受力,整个人因为疼而颤颤发抖,几乎要站不住。
这是威胁,也是让他们看清现实。
万鹤鸣连忙扶住他爹,应声道:“我娘能为各位叔叔传宗接代,是她的福气。”
一个女人而已,才没有他和他爹重要。
这些年要不是他和他爹拦着,她早就被县里人打死了。
这次害他爹和他来回奔波,现在还要被县里的人问罪,这样的女人,不惩罚她是永远不长记性的。
反正她还年轻,能生,生一个是生,生几个不是生。
就当她为自己做的事还债了。
万鹤鸣如是想到。
独眼汉子心情甚好,手下力道一松,改为轻抚老万的肩,假意关心道:“这几天找人找累了吧,鹤鸣,还不快扶你爹先回去歇着。”
这是让他们回避的意思。
万鹤鸣心领神会。
他娘这次算是犯了众怒了,找回来的过程怕是少不得要见血。
他们作为她的亲人,还是不在场的好,眼不见为净。
万鹤鸣再三谢过,扶着他爹就往家里去。
他一走,便有人问起郑清容那边要怎么处理:“听彩云堂的东家说,他是京城大理寺的人,来查什么案子,特意问了石青的事,和刘泥头有关。”
“刘泥头?”独眼汉子想了想这个名字,“是当初跟铁匠交易,用右手大拇指换石青的那个?”
“对,就是他。”
独眼汉子嘶了一声:“怎么查起这个了?”
“我今天看见他注意到铁匠了,事后问过铁匠,铁匠说他拿了一副慎夫人的银针花样让他打一副一模一样的。”有人小声提醒,“慎夫人远在京城,当初只有铁匠去过,还看到了慎夫人给人接断指的事,当官的这个时候拿着慎夫人的银针花样来,怕是因为那件事。”
那件?
独眼汉子经人这么一提醒,也想起来了。
这可不能让她查到,要不然他们都得玩完。
“这么看来,他必须死了。”独眼汉子恶狠狠道。
有人不禁担心:“他是当官的,我们怕是不好对他动手。”
而且看起来懂些拳脚,要不今天怎么能挡住刀疤脸的拳头。
独眼汉子哼了一声:“当官的怎么了?又不是三头六臂九条命,对他动手还不简单?先前再怎么横,现在还不是躺在我客栈里。”
就像他们这边的县令一样,一开始不也是摆出一副官架子吗?最后还不是被他们打服了才收敛的,都不敢管他们的事。
“主要是怕他折在我们这里会引起京城那边的警觉,到底是个当官的。”见他没理解这个意思,有人在一旁补充解释道。
在他们茂名县死了一个来查案的京官,怎么也不好交代,要是惊动了上面,那就更不好了。
独眼汉子哈了一声:“官也分大官小官,死一个大官当然会惊动上面,但死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官就不是什么大事了,他要是个有身份的大官,还用得着亲自来我们这破地方查案?人也不带几个,单枪匹马的来?”
众人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哪有大官亲自跑这么远的?而且查案还是一个人就来的,身边连个打下手的都没有,就只带一个小娘子。
一看就不是正经查案的,估计就是来走个过场,装装样子好回去交差而已。
不过说起那个貌美小娘子,他们就心痒痒,问道:“东哥,那个小娘子……”
独眼汉子看了说话那人一眼,知道他的心思:“武子这些年出了不少力,还没生儿子呢,那小娘子虽然读过书,但性子有些泼辣,说打人就打人,先给武子调教调教,等她生了儿子再给你们。”
这倒是,今天就连武子都被她打了一拳。
武子可是他们当中最能打的,他都吃了亏,足见那小娘子的泼辣。
众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点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又有人提出了新问题:“东哥东哥,既然武子有了新媳妇,那他原来那个婆娘怎么办?”
总不能一个人霸占两个媳妇吧?
他们好多人都没媳妇呢,岂不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独眼汉子早就想到了这点,道:“我跟武子说了,反正他婆娘也生不出,还不如去做些皮肉生意给他赚些钱,既然他婆娘的身子迟早要给别人,与其便宜外人,还不如先让大家伙玩玩,你们要是实在想得紧,就先去找武子的婆娘过过瘾,武子会同意的。”
那这可太好了,众人嬉嬉笑笑,别提有多高兴。
倒是独眼汉子发现了不对,往人群中看了一眼:“武子呢?”
这种场合他怎么不在?
有人猜测道:“武子今天被东哥你逼着给他婆娘道歉,此刻怕是心里不舒服,跟他婆娘闹脾气呢!”
这个闹脾气当然不是指口头上的闹脾气。
独眼汉子点点头。
也是,武子气性大,他方才过去的时候武子还在打他媳妇呢。
不过是做戏给小娘子看,这有什么好气的。
一个假道歉换一个真媳妇,这还不值?
独眼汉子摇摇头。
罢了,由着他去。
反正他事先交代过,不让他把人打死,武子是个有分寸的,不会乱来。
“好了好了,都干活去。”将人分成两波,独眼汉子道,“你们去追青娘,能不能生儿子就看你们自己的了,你们几个跟我来,还是按老样子处理。”
经过方才的一番夜话,众人现在是干劲十足,纷纷散去。
独眼汉子带着一行人往凤凰客栈而去,上楼后不忘分派人手:“男的交给铁匠,女的送给武子。”
身后的人明白他的意思,当即行动,分工明确,动作熟练。
最先进到的是屠昭所在的房间,彼时人因为中了迷药的原因,在榻上睡着,早已没有先前打人时的凌厉。
独眼汉子啧啧:“瞧瞧这小美人,多水灵,要是脾气没那么爆就好了。”
“京城来的嘛,是该刁蛮一些。”有人接话。
京城可是整个东瞿最繁华的地方,见惯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自然养得刁了些。
独眼汉子嗯了一声:“给武子送去吧,让他好好磨一磨她的性子,可别像老万那个废物一样,十多年了还对付不了一个青娘,到现在还想着往外跑。”
那人应声,当即就要把屠昭扛起来往外走。
只是才走过去,就听得那边有人喊,吓得他手一抖。
“东哥,当官的不见了!”
·
此夜无月,伸手不见五指。
崎岖的山道里,猎狗开路,火把照明,人们拿着棍子和柴刀到处搜寻,杂草砍倒,巨石推平,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晚风里灯火摇曳,犹如鬼魅。
“她在那儿!别让她跑了!”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惊破一方暗夜。
夜色中,有女子赤脚踩在石子路上,头发散乱,一瘸一拐,一边跑一边不住回头看。
怕被人撞见,她避开了大路,都是挑没人走山道钻。
无奈她腿脚不便,鞋子又在来的路上跑掉了,很快就被人发现了踪迹。
不能被人抓住,不能再被抓回去。
再被抓回去,她绝对活不了。
女子的心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也不管脚被荆棘刺穿流血,拼了命往前跑。
夜色昏黑,她迷失了方向,慌不择路,等到看清前路的时候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底下深不见底,间或有狼的声音从底下传来,骇人不已。
见她没有路可以跑了,男人们笑得猖狂。
“青娘,跑啊,我看你还往哪里跑。”
“青娘,乖乖地回来,看在大家都是邻居的份上,可以免你受皮肉之苦。”
“青娘啊青娘,你说你,儿子都在京城当上官了,出人头地光耀门楣的事,你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跑,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女子看着他们越逼越近,捂着耳朵步步后退。
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然而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
——我不是青娘,我叫权倩,家住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是盐商权家的幺女。
——我叫权倩,家住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是盐商权家的幺女。
这是她每天都会重复上千次的话,尽管口舌空空,什么也说不出,也要一遍遍告诉自己,她是谁,来自哪里。
他们都说她疯了,她确实疯了。
他们都叫她青娘,倩字去人便是青,他们不把她当人,以至于她都快不记得她是谁了。
此刻面对死亡,她更要告诉自己,死也要记得她是谁,来自哪里。
——我叫权倩,家住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
重复完最后这一遍,女子闭眼向后一迈,决绝又果断。
冷冽的风穿透了她的乱发,悬崖下此起彼伏的狼鸣更加清晰。
既然跑不出去,那便就这样死去吧,结束这不人不鬼的一生。
失重的感觉不断裹挟着她的全身,然而下一刻迎接她的并不是死亡,腰间一紧,有一只手阻了她不断下坠的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