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巷子的时候,先前举着火把找权倩的那些人还没回来。
郑清容原本是要直接去和屠昭仇善会合的,路过打铁匠家时发现里面还有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这个时候巷子里差不多都人去楼空,几乎都出动找权倩去了,这一处还有人在实属突出。
既然确定了死者是权倩的亲生母亲,那么对作案之人来说,权倩的出现就更值得注意了。
铁匠要是杀人凶手的话,怎么也不该置身事外才对。
心里疑惑,郑清容悄无声息翻进院墙,便见到白日里的打铁匠呆坐在一口井旁边,左手时不时摩挲着右手擘指,目光呆滞,似乎在沉思。
倒是好闲情。
现在外面都闹成什么样了,他这边倒是悠闲自在。
视线落到他的右手上,郑清容注意到他手上还戴着打铁时用的手套,不曾脱去,就连擘指都还保持着打铁时弯曲的姿态。
不打铁还戴着手套,擘指还一直是这个动作,这不是有鬼才怪。
郑清容一边留意铁匠那边的动静,一边小心在四周搜寻起来。
目前还有一样没确定——泥俑。
死者是在泥俑里面发现的,泥俑作为本案的藏尸容器,是很重要的一环。
她现在虽然锁定了右手擘指有问题的铁匠,但是泥俑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
她始终没有看到做泥俑的相关工具,就连整个茂名县做泥俑的人都没见到一个,就像从来没有什么泥俑一样。
作案之人在这里,碾人的石碾也在附近,那么做泥俑的东西应该也在周围才是。
按照这个猜测,郑清容四下搜寻。
然而她翻找了许久,还是没有看到半点儿影子,就连有没有暗室密道这些她都一一试过了,没有。
搜寻无果,郑清容最后不得不把目光投向铁匠旁边的那口井上。
那里她还没有看过。
时间不多,郑清容也不打算藏了,出声道:“断指后铁不好打吧?”
铁匠本就神游天外,被她这句吓回了神,忙四处看:“谁?”
“慎夫人的接指技艺是很好,可惜接不了被咬坏的断指,也接不了不属于这个人的断指。”郑清容自暗处走出,看向他的右手,“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接的,或者说,用什么接的?”
见到是她,铁匠把手负在身后,不让她看:“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这是我家,未经允许不得擅闯,还请你出去。”
“擅闯是我不对,不过你也先别急着赶我走,我来只是想请你为我解惑的。”郑清容也是客气得很,慢悠悠走进的同时跟他聊了起来,“你剖开权夫人肚子的时候,发现手指已经被咬坏了,接不回去,所以又起了别的心思,想着把别人的手指头接到自己身上,这个时候,你遇上了来寻求石青的刘泥头,你给了他石青,却也要他留下右手擘指,本来是想找慎夫人给你接上的,但是却得知别人的手指无法接到自己身上,所以只能另寻他法,也就是你现在手指的现状,你怎么做到的?用了什么方法?”
“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请你出去。”铁匠眯了眯眼,看向郑清容的目光带着不善。
郑清容哦了一声:“听不懂手指的事是吧?行,那我们换一个话题,我比较好奇,你这双能打银针的手是不是也能做出一个个藏尸的泥俑呢?我很疑惑,你是怎么把权小姐的娘亲做成干尸,再封存到泥俑里送到京城的?用石碾碾碎人骨头是做干尸必需的一道步骤吗?你打铁用的那个火炉是不是也用来烘制人尸体过?”
她这几句话看上去是询问,其实压根没想要他回答。
她只是想看看他听到这些话的反应。
做过就是做过,不可能没反应,就算伪装得再好,此刻听到那些关键词也会有细小的情绪波动。
铁匠眼神飘忽,不再看她,也不再搭话,只沉默着步步后退。
等摸到放到井口旁边的榔头,当即抄起来朝郑清容头部敲去。
郑清容早就等着他的反击了,直接拧了他的胳膊,把人踹跪在地上。
揭开他戴着手套的右手,擘指上是一截精铁做的假手指,焊在手指断口。
许是直接接触肉体部分,接口有些发黑脓肿,不过因为年头久了,相互磨合得还算不错,已经没有流脓的现象。
原来是用铁做了一根假的手指,难怪碰到的时候这么硬,还只能维持一个姿势。
能牢牢套在手上,焊手指的时候只怕没少受罪,也真是够狠的,
郑清容拿过井上的绳子,把人捆了起来。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这井是一口枯井。
借着烛火一看,底下是早已废弃的泥俑工具,和她在刘泥头那里见到的差不多,还有一些泥俑碎块。
果然在这儿。
细看之下,可以发现这些东西当初应该是直接从井口推下去的,零零散散碎了不少,但还是能看到一个稍微保存得完好的泥俑腰背后有一个圆形孔洞,跟孟财主宅子里的泥俑有异曲同工之处。
是这个没错了。
·
这厢
郑清容突然不见的事让凤凰客栈那边彻底乱了套。
独眼汉子暗骂一声。
明明亲眼看着她吃了加了迷药的饭菜,又亲眼看见她进房间里去的,怎么一晃神人就不见了?
让人先把屠昭送过去,独眼汉子带着身边几个人在附近找了一圈,结果还是没找到人。
好端端的大活人,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是?
独眼汉子眉头紧皱,然而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没多久负责去追权倩的人回来了,还带回了权倩跳崖的消息。
这要是放在以往,独眼汉子顶多叹一句可惜了。
毕竟青娘好歹也是生育了万鹤鸣的,她的价值还能再榨取利用。
就这么死了确实可惜。
但现在又是青娘跳崖,又是郑清容失踪的,两个看似没什么关联的事件,却让独眼汉子有些没来由地发慌。
默了半刻,突然想到什么,急忙招呼人:“不好,快去武子家。”
都是一道的,郑清容要是失踪,那小娘子肯定也有问题。
他们大意了。
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他如此慌神,但见独眼汉子神色不好,也知道事情怕是不容乐观,忙朝巷子赶去。
巷子本就崎岖难行,当初为了防止那些女人不安分逃跑,特意设计成狭窄坑洼又抬头可见人的布局。
是以现在轮到他们着急行路就显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尤其是这么多人一起行进的时候,不是你踩我就是我撞你的,拖慢了整体速度。
等到一行人匆匆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打起来了。
被指派把屠昭送过来的几个人捂着肚子倒在地下,哼哼唧唧蜷缩成一团。
而屠昭站在当中,揉了揉拳头,哪有半点儿被迷药迷晕的样子。
果然中计了。
独眼汉子气得不行,招呼身后的人:“一起上,我倒要看看是她拳头硬还是我们的棍子硬。”
他做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迷药失效,本该送到床上的人还直接打到他面前来。
闹成现在这个样子,要是不把人拿下,他就不姓于。
屠昭眯了眯眼,要以多欺少啊这是,那就怪不得她了。
指尖寒光一闪,解剖刀随着她的动作或刺或挑。
刺中一个人的大腿,屠昭喝了一声:“富强。”
划了一刀另一个人的手臂,屠昭又道:“民主。”
割破第三个人的后背,屠昭接上:“文明。”
每削一个人,屠昭都会喊一声口号。
到底是在21世纪和平世界接受过良好教育的,杀人这种事没干过也不想干。
剖死人还好,剖活人的心态还是不一样的。
所以利用解剖刀限制他们行动力的时候,屠昭都会借用二十四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念一念。
也算是一种心理安慰了。
见涌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才给中途醒来的刀疤脸补了一拳的仇善也赶紧上前帮忙。
这些天他也算是跟着郑清容学了一些武功路数,虽然还不能说是短时间内成长为了个中高手,但也算是学有所成。
刀疤脸是这些人当中算是武力值最强的一个了,他能打得刀疤脸,剩下的人就不足为虑。
再加上他速度快,几乎没等人棍子落下来就把人给掀翻在地,是以两个人这么配合打下来倒也没吃亏。
独眼汉子见两个人很是能打,又让人去县衙那边搬救兵。
敢到他们茂名县的地界撒野,也不看看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县令要是不帮着他们把事给平了,他下一个打的就是县令。
县令那边得到消息后倒是来得也快,听到这边打起来了,也不顾大晚上黑灯瞎火的,带着人风风火火地来了。
在屠昭最后一句“友善”落下时,县令也急吼吼发话了:“本官辖内,谁敢放肆。”
屠昭收了刀瞥他一眼。
来人确实是县令的装束,但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显然是才被人从床上拉起来的,鞋子都穿反了。
在他辖内发生坑害女性这种事,他还睡得着呢?
看着官帽都没来得及戴上的县令,独眼汉子冷嗤一声:“说这些做什么,还不快把人抓起来。”
就他这点儿官架子,够吓唬谁呢?
当务之急是把人抓住。
这娘们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谁想到这么能打,下手还专门挑那些意想不到的地方,他多少兄弟都折在她手上。
还有那个戴面具的,没想到还偷偷藏了一个在暗地里,现在才见到人,出手速度快得不行,躲都躲不开。
明明才两个人,数量上压根不占优势,但他这些兄弟轮着上都没讨到好。
再这样打下去,他损失的人手会更多,冲锋陷阵这种事还是让县衙的人来。
“这就来这就来。”县令忙哎哎两声应他,很是谄媚,随即指了指身后带刀的衙役,端出一副为民办事的模样,“这两人夜半无故闹事,危及县民,给我拿下。”
屠昭都看笑了。
难怪这些人这么肆无忌惮,敢情就连当地官府都沦为了他们的走狗。
怪不得没人发现他们的隐私勾当,原来整个茂名县的人连同官府都是一个鼻孔出气,蛇鼠一窝。
弹了弹解剖刀上的血迹,屠昭顺手用解剖刀指了指县令:“这位吃干饭的县令,别怪我没提醒你,干扰大理寺办案可是要革职查办的,你确定还要对我们不客气?”
这种拿刀指人的行为很不礼貌,但对屠昭来说,县令这种人不需要礼貌相待。
“大理寺?”听到这个名字,县令一怔,以至于都没注意屠昭说他是吃干饭的。
大理寺的人怎么会来到潘州茂名县这边?难不成上面已经知道了他们这边的事?
屠昭从怀里摸出郑清容临走前塞给她的大理寺令牌:“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县令也是识得这令牌的,火把照耀下大理寺三字赫赫如新,是断然做不得假的,当下腿都要吓软了。
独眼汉子扶了他一把,捏着他的胳膊强调:“你有听过大理寺的高官跑来地方上亲自查案的吗?还是我们茂名县这种不毛之地,他们不过就是底下的小喽啰,无足轻重,就算弄死了也不会惊动上面,可你现在要是放过他们,来日他们回京跟上面的大人说了我们这边的事,首当其冲的就是你。”
县令被他后面那句话吓了一跳。
是啊是啊,他作为当地县令,要是茂名县这边的腌臜事捅到了京城去,他肯定是第一个被问罪的。
当年上了他们的贼船,现在想下也下不了。
看了一眼屠昭和仇善,独眼汉子继续道:“他们此行就三个人,有一个现在不知所踪,应该是趁乱跑走,找帮手去了,你先把茂名县封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截断他的后路,再把面前这两个人拿下,有这两人做人质,不信他不出来,到时候还不是我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封……封县?”县令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太阳穴突突直跳。
无缘无故封锁县城,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搞不好要杀头的。
“不封也行,那就让他把人找来取你的项上人头好了。”独眼汉子也不再扶着他,冷哼一声,“是她们死?还是你死?你自己选。”
封县而已,又不是让他屠县。
真要等郑清容把人找来,到时候死到临头的可就是他们了。
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事要是瞒不住了,他县令也别想独善其身。
果然,这番话很有震慑力。
县令权衡一番,还是觉得独眼汉子说得有道理。
不封县就只有死路一条,封县或许还有转机。
当务之急是把人抓起来,不能让他把茂名县这边的事捅出去。
要不然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先把人抓到再说,等把这件事解决了,就把封县的事归咎到这些大理寺的人身上,就说是他们引起的暴动,才不得不封县。
到时候人死了,还不是任由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且独眼汉子说得也没错,他还真没见到哪个大理寺高官会跑到地方上来查案的,还只有三个人。
既然不是高官,那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查案本就危险,死个把人很正常。
屠昭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呵了一声:“那个谁,你可想清楚了,跟大理寺对着干是什么样的后果,你要是现在迷途知返,将功补过,或许上面还能从轻发落,真要听他的铸成大错,到时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现在连县令都不想喊了,这种人配当什么县令?
“从轻发落?”县令重复了一遍她话中提到的字词。
可以从轻发落吗?
见县令有所动摇,独眼汉子气得不行,这墙头草,听风就是雨的:“听她胡说什么,别忘了,你早就没有退路了。”
县令经他提醒,面色一变。
是啊,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在他被迫和他们同流合污的时候,他就没有退路可言了。
所以现在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敛了敛容,县令吩咐道:“来人,封锁全县,务必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至于这两人,拿下,留活口。”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响起,地上突然多了一个人,正砸在独眼汉子和县令脚边。
独眼汉子打眼瞧去,咦了一声:“铁匠?”
自从断了手指之后,铁匠就不参与这些事了。
他也知道那件事对不起他,所以就没强行要求。
今晚也是一样,尽管这边再怎么闹再怎么抓人找人,他都没让人去打扰他。
怎么现在被人捆了丢在这里?
莫不是被那个逃走的人弄的?
独眼汉子才想到这里,眼前忽然晃过一阵风。
下一刻,就见郑清容掐住了县令的脖子:“留谁的活口?”
他想要叫人把郑清容抓住,然而张了张口,声音却被人扼住了一般,什么也说不出。
几乎是在郑清容出现的那一刻,他的脖子也被人给掐住了。
顺着手的主人看过去,是那个戴面具的人。
方才一直在屠昭旁边,一言不发,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突然出现在他身边,还掐住了他的脖子,他都没发现。
屠昭舒出一口气。
谢天谢地,拖延这么久的时间,总算来了。
要是郑清容还不出现,她可就要考虑拿个人放放血谈判了。
真到了那个时候,怕是念几十遍二十四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也不够。
独眼汉子和县令被牵制住,在场的人都没了主心骨,一时惶惶。
郑清容挑了挑眉:“哎,各位可别轻举妄动哦,我和我朋友最不经吓了,要是手一歪一抖,这两位的脖子可就要不保了,届时上面要是过问起来,会算在谁头上呢?”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她这是在变相威胁他们。
不过这也是事实。
她们代表大理寺来办案,查案过程中死了一个县令和一个百姓,少不得要被上面追问查证,到时候一查,他们围追堵截大理寺办案人员的事可不就藏不住了。
是他们下手在先,才会引得她们反击,最后只会把责任归咎到他们身上。
所以无论是为了他们东哥的性命,还是为了他们,现在都不能再像先前那般莽撞动手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是默契地没有上前,只握着棍棒紧盯郑清容等人,怕她们耍花招。
倒是仇善悄悄凝了她一瞬。
朋友?她说他是她的朋友。
他以前是没有朋友的,在族中没有,到了安平公主身边更没有。
他也能有朋友吗?
见场面差不多稳住了,郑清容才打量起眼前的县令:“你就是茂名县的县令?”
她还没去找他呢,他倒好,自己先找上门来了。
县令不住挣扎:“大胆,既然知道本官是谁,还不快放开本官。”
郑清容学着他的语气:“哦?是吗?那你为什么明知道我们是大理寺来那边的,怎么还要封锁全县,把我们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