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带着狐狸面具的男子被扒了衣服挂到树上后是又气又怒,奈何郑清容捆扎的手法特殊,他压根动不了一点儿,更别说靠一己之力下来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冲底下又喊了一句:“你踩到我了!”
随着他这一句出口,树底下传来嘶嘶吐信子的声音,紧接着,一条小黑蛇从树底盘绕着树干爬了上去。
小黑蛇的爬行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狐狸面具男子挂着的地方。
不等狐狸面具男子吩咐,小黑蛇便开始啃咬绑着他的束缚。
狐狸面具男子低声催促:“咬快些,我追上去扒了那人的皮给你当夜宵。”
敢扒他的衣服,看他不扒了她的皮讨回来。
听到这句话,小黑蛇咬得更起劲了,无奈就它那个牙齿实在不够看的,咬了半天也不见咬出什么来。
狐狸面具男子忍不住在心里又骂了郑清容好几遍。
东瞿人就是讨厌。
出来遛个蛇也能遇上无耻小人,好好的打架变成了撕他衣服,最后还把他挂起来。
简直奇耻大辱,他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这破地方就是克他,自打他来到这里就没什么好事发生,不是过敏就是水土不服。
地方讨厌,人更讨厌。
夜风吹来,微凉,一丝不挂的狐狸面具男子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冻死他了。
越想越气,这口气不出他咽不下去。
她们东瞿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他报仇,一刻也晚。
心中急着去报仇,狐狸面具男子又问了一句:“你踩到我了,好了没?”
再晚就找不到人了。
万籁俱寂,回答他的是咔嚓咔嚓咯吱咯吱的布料摩擦声。
小黑蛇也是咬急眼了,最后一口咬在了树枝上,咯嘣一声,咬布料的动作突然中断。
狐狸面具男子还没弄清楚是什么状况,就见小黑蛇突然从树上掉了下去。
“你踩到我了?”狐狸面具男子一惊。
好在经过小黑蛇的不断努力,束缚有所松动,狐狸面具男子已经能小幅度活动了。
当下用了一个巧劲,从树上轻飘飘翻了下去,顺手捞了掉下去的小黑蛇一把。
落地的瞬间,小黑蛇盘在他掌心里,委屈巴巴冲他龇了龇牙。
可以看到它那两颗引以为傲的尖牙,有一颗明显断了一截。
竟是把牙给咬崩了。
狐狸面具男子无奈扶额,末了没好气地点了点它的头:“你个笨蛇。”
咬件衣服都能给它把牙咬断了,哪有这么笨的?
出去别说是他养的,他丢不起这个脸。
小黑蛇垂头耷脑,委屈得不行。
它也不想的,它不也是着急放他下来吗?
“行了行了,回去给你找块金子补上,定不叫你被其它蛇瞧不起。”狐狸面具男子安慰道。
小黑蛇吐了吐蛇信子,蛇尾缠上他的小指,衷心地表示感谢。
狐狸面具男子往郑清容消失的地方看了看,又看了看小黑蛇,有些怀疑地问:“牙崩了还能吃宵夜吗?”
听到宵夜二字,小黑蛇当即又来了精神,忙不迭吐了吐蛇信子。
“说到吃的你就来劲。”狐狸面具男子轻轻弹了弹小黑蛇的脑瓜,恨铁不成钢。
真是牙崩了也不能阻止它吃东西,这个吃货。
小黑蛇蹭了蹭他的指尖,很是狗腿。
狐狸男子简直没眼看:“走了,报仇去。”
说完这句话,狐狸面具男子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身上没了衣服遮挡,狐狸面具男子还特意去附近薅了一件衣服穿上。
红色的,是他最喜欢的颜色。
有些短,还有些扎皮肤,狐狸面具男子不适地整理了一下。
“卑鄙小人,扒了我的衣服害我在树上吹冷风,现在还害我被这种破衣服扎皮肤,非得让你一一偿还不可。”
他皮肤素来细腻白皙,做工粗糙的衣服才上身就磨红了一片。
这种粗布麻衣平日里是近不得他身的,但现在他明显没有更好的选择。
要是不穿,他就只能光着了,他可没有光着身子到处跑的习惯。
不过饶是衣服料子不好,款式也不是时兴的,但被他穿上依旧显出几分贵气来,配上他脸上的狐狸面具,夜色里宛若一只幻化成人的狐狸。
见他整理好了,小黑蛇熟练地从他衣襟处钻了进去。
狐狸面具男子忍着身上衣服的不适,向着郑清容离去的方向而去。
衣服实在太扎人了,他得速战速决回去换一身。
足尖轻点,狐狸面具男子穿行在茂名县里。
见巷子里比别处亮堂,还挤满了人,狐狸面具男子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什么大理寺的?本官不知道。”面对郑清容的责问,县令装傻,“尔等在茂名县大打出手引起暴乱,本官封县处理合情合理。”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是了是了,因为不知道她们的身份,所以就算杀了她们也只能当做误杀,上面要是怪罪起来,他顶多落一个没有提前探明身份的罪过,这可比干扰大理寺办案的罪名轻太多了。
郑清容听他这意思,也瞬间明白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挺会逃避责任啊。
“不知道是吧?那你知不知道是你封县封得快,还是我一把火烧了你的县衙引人来得快?隔壁就是罗州吴川县,茂名县这边起火,必然会引起接壤的吴川县重视,我们不妨猜猜吴川县那边的人需要多久能赶过来?”
隐在暗处的狐狸面具男子不禁眯了眯眼,原来在这儿。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先前跟她打过一架,这人狡猾得很,还以为她能跑哪里去,看来也不过如此,还不是被他找到了。
不过这是在干嘛?
县令瞳孔猛地放大。
这还用猜?茂名县和吴川县相隔甚近,只怕火一烧起来,那边的人就已经敲锣打鼓奔走相告了。
到时候他再怎么封县也无济于事。
“你不敢的,故意烧毁县衙,你有几个脑袋?”县令定了定神,从另一个角度跟她对峙。
火烧县衙,这罪名可不小,轻则下狱,重则斩首。
谁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
郑清容哈了一声:“这有什么不敢的?一个和恶势力同流合污、形同虚设的县衙,我一把火烧了既是为百姓惩奸除恶,也是替朝廷拔除蛀虫,你觉得我是会被罚还是会被赏?”
县令面色陡然一变:“你……”
“这种鬼话你也信,他们此行就三个人,现在全在这里,哪有时间去放火?”独眼汉子提醒道,“别听他的,封县,立即封县,弄死他就没什么事了,你是县令,他一个来查案的小吏还能拿你怎么样?”
见他还说得出话,仇善默默加重了手上力道。
独眼汉子顿时没了话说,一张脸因为窒息白了又青的。
仇善也很有分寸。
在没有得到郑清容的命令之前,只是让他为自己的行为吃些教训,并没有想弄死他的意思,在他濒临死亡的前一刻便放开了。
独眼汉子死里逃生,扣着他的手呼哧呼哧直喘气。
谁想到这个戴面具的看着不声不响,动起手来完全没有人性的。
仇善这一动,狐狸面具男子也注意到了他。
居然也穿黑衣戴面具,他说之前怎么郑清容看见他有些恍惚,原来是身边也有这样一个人。
可是他们哪里像了?
他可比他好看多了!
郑清容淡淡瞥了一眼独眼汉子:“你以为我不在的那段时间做什么去了?我看旁人都挺喜欢跟我打赌的,要不你也跟我赌一赌,看看这把火能不能烧起来?”
她这一番话说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独眼汉子一时也分辨不出该不该信。
这个时候又听得郑清容开口道:“至于我能不能拿县令你怎么样,我想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此番来查的案子是跟大理司直以及御史台侍御史三司推事的,临行前大理司直章勋知章大人把令牌给了我,特允我这个刑部司员外郎便宜行事,你该知道大理司直掌出使推核,若到地方推鞫疑狱,相关地方的长官是要停职待罪的,你现在还觉得我不能拿你怎么样吗?”
“三司推事?”县令听到她这样说整个人都不自主地抖了起来,一脸惊恐,“你……是刑部的?”
还以为她是个大理寺底下没什么实权的小吏员,结果人家是刑部刑部司员外郎,负责三司推事,那他们方才那样做岂不是犯了大错?
独眼汉子目眦欲裂:“不,不可能的,你撒谎。”
真要身份来头这么大,怎么可能会亲自来他们茂名县查案,还不带什么人手。
然而没等他听到郑清容的回答,就听得巷子另一头传来一声呼唤:“东叔,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吵吵嚷嚷的?我爹不放心,让我过来看看。”
紧接着,就看见万鹤鸣挑着一盏明灯自暗夜中走来。
巷子里路难行,尤其是晚上,他一直注意脚下,都没仔细看这边的情况,只觉得今日巷子里的人过于多了。
等到了跟前,见到郑清容,万鹤鸣不禁疑惑:“郑清容,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时候她不是应该在京城查案吗?什么时候跑到岭南道盘州茂名县这边了?
再看被掐住脖子的独眼汉子和县令,以及地上被捆着的铁匠,万鹤鸣只觉得脑子轰鸣不断。
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郑清容?
狐狸面具男子咂摸着这个名字,原来她的名字是这个,还是个当官的。
东瞿这边当官的都很能打吗?
“巧啊,万典簿万大人。”郑清容跟他打招呼,皮笑肉不笑。
想起前不久自己的手因为她痛了好一阵子,万鹤鸣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道:“郑清容,别以为你现在是刑部司员外郎就可以无法无天,擅自拿人,还不快放开他们,这是我茂名县,不是你刑部。”
殊不知他这一句正好为郑清容的身份做了证明。
郑清容的目光一一扫过独眼汉子和县令:“都听到了?我说的你们不信,万典簿万大人说的你们总该信了吧!”
她可没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是他自己一来就哐哐哐说了一大堆帮她证明身份的。
独眼汉子由是不信,忙问道:“鹤鸣,你说她是谁?”
万鹤鸣瞪了郑清容一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道:“东叔,她是郑清容,扬州那个佐史,不知道耍了什么心机,让当今陛下把她调到了京城刑部刑部司任职,到京城后也不安分,扳倒了吏部司的一个郎中以及刑部司的一个员外郎,坐上了刑部司主事的位置,前不久更是跟太常卿打赌,从陛下那里骗了一个刑部司员外郎的官来做,还接手了三司推事的案子,虽然我们都是从八品,但她这个八品官没我的大,我是科举考上的,她是流外官出身,比不得我。”
前面那些佐史、主事什么的独眼汉子不懂,但有一句他听懂了。
郑清容和万鹤鸣都是八品官。
他不知道八品官有多大,但万鹤鸣当上从八品的翰林院典簿都是不得了的大事,对县令也是趾高气扬的,那郑清容岂不是也一样是大官?
县令也听明白了。
他到底是个县令,懂的比独眼汉子多,听到郑清容的来头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谁能想到,这个姗姗来迟的人竟然是最不能得罪之人。
郑清容听完万鹤鸣的讲述,咂咂舌。
到最后还不忘踩她两脚,果然还是她之前在城东遇到的那个万典簿。
见县令和独眼汉子两人都晓得了她是来做什么的,郑清容拿出杜近斋那块御史台的令牌,哎呀一声:“巧得很,御史台的侍御史杜近斋杜大人也给了我一块令牌,说是查案期间我不仅可以推鞫狱讼,还能纠举官员,我原以为我用不上的,没想到县令你这么迫不及待想试试,特意在这里等着我,如此盛情,我不遂了你的意都显得我不近人情。”
县令看着她手上的令牌,脸色白了又白。
御史台的侍御史,那可是上掌纠举百僚,下管推鞫狱讼的。
他做的这些事真要奏禀上去,别说头上的乌纱帽保不住,只怕项上人头都不保。
一旁的屠昭不忘说风凉话:“早跟你说了的,让你不要干扰我们查案,你偏不听,后悔了吧。”
她先前提醒好几次,可耐不住他非要作死,那就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万鹤鸣指了指屠昭仇善,又指了指郑清容,愤愤不平:“郑清容,少拿着鸡毛当令箭,你们跑到我们茂名县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是什么意思,真当我茂名县的人好欺负?”
郑清容看向他:“万典簿,万大人,我不仅要抓他们,我还要抓你。”
话音刚落,屠昭就已经配合地上前,不动声色一敲万鹤鸣的麻筋,等万鹤鸣腿脚一软栽下去时,她的解剖刀也落到了他脖子上。
“不想成为下一个‘富强’就别乱动哦!”屠昭用哄孩子的语气道。
话是温柔的,但脖子上的刀是明晃晃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万鹤鸣听不懂什么富强不富强,怒指郑清容:“你凭什么抓我?我可是翰林院典簿,官比你大,你这是以下犯上。”
“万鹤鸣,你不会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吧?真要追究起来,你也有参与本案。”郑清容懒得再和他废话,也不叫他什么大人了,直接亮出刑部的令牌,“我以刑部的名义通知你,你被捕了。”
“郑清容,你大胆,我可是翰林院典簿……”万鹤鸣哪里受得了这种气,张嘴就要骂。
然而后面那句话还没出口,就被屠昭用什么东西给堵了回去:“就你最咋呼。”
说来说去还是翰林院典簿这句话,简直烦人。
“你对我做了什么?”万鹤鸣也顾不上骂郑清容了,伸手就要扣自己嗓子眼。
入口黏糊糊又臭烘烘的,粘在喉咙里别提有多难受了。
屠昭耸了耸肩,凑到他耳旁小声说道:“给你喂了屎。”
万鹤鸣瞳孔地震,然后头一偏,吐了。
众人没看见屠昭给他喂药的小动作,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如此,都慌了神。
屠昭挑挑眉。
该说不说,她娘这药是真好用啊,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任谁来了都得拜倒在这药丸的味道下。
郑清容看了看还举着棍子的众人:“我等奉命前来茂名县查案,为保当地民众安全并不想大动干戈,但若在场诸位继续负隅顽抗,随行军队会立即处置。”
听到她说随行军队,在场的人不由得吓白了脸。
原来此行不止她们三个人,还有军队随行。
难怪她们敢单枪匹马就来,原来是有军队护卫。
那可是军队,这个立即处置是怎么处置不言而喻。
屠昭顺势加了一把火,指了指地上哇哇吐的万鹤鸣:“看到他的情况了吧?我被他们带过来的时候特意留了一手,在周围洒了毒,你们一路追过来早就中了我的毒,而他就是毒发的症状,不想死的就乖乖束手就擒,否则就等着准备棺材吧。”
这下人们是真的慌了,把棍子一丢就问屠昭要解药。
狐狸面具男子听得直想笑,东瞿人就是愚蠢。
什么兵不兵,毒不毒的,这哪有军队的样子?半个马蹄印都没见着,又哪有毒药的样子?有毒药他会不知道?
这几个人分明就是在唱双簧呢!看把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视线落到郑清容身上,狐狸面具男子呵了一声。
还以为她只是在打架的事上耍花招,没想到其余时间也耍滑头。
这种狡猾的人,今日就由他来收了。
不料他刚想动手,就听得远处隐隐传来马儿嘶鸣刀枪争鸣的声音。
狐狸面具男子循声看去。
那个方向。
不好。
脚下生风,狐狸面具男子当即消失在黑夜中。
几乎是他离去的同时,郑清容看向他先前所在的方向。
风声肃肃,那里空空如也。
但郑清容就是感觉方才那里有人,而且还在看她。
什么人?
和上次在京城被马车里的师傅看不一样,方才落到自己身上的视线她很陌生。
不过现在也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因为她听到了遥远的兵马厮杀声。
动静不小,在场的人都有所察觉,一个个惴惴不安。
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郑清容出声道:“是我们随行的军队在处理事情。”
话是这么说,郑清容却清楚,杜近斋跟皇帝申请随行的军队最快也是明天清早才到。
不然她们今晚就不会在这里多费口舌了,就是怕控制不住局面,所以才会选择迂回造势。
现在局面控制住了,但是这突如其来的兵马厮杀是怎么来的?
众人一听她这句话心里也是有了几分底,她们是真的有军队,没有骗他们。
这个处理事情就是指遇到了负隅顽抗的人,在清剿吧。
还好他们听劝,没有继续作恶。
为了避免再出乱子,郑清容对在场的人道:“先各自回屋里去,没有允许不得擅自离开。”
众人知道了军队的存在,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过也有人小声询问:“我们的解药?”
人到底是怕死的,涉及到自己的利益问题,总是能分得很清。
屠昭道:“先回去,我稍后会给你们解药,但若是有那种不老实的,就等死吧。”
得到她的承诺,众人忙回屋里去,生怕晚了一步就被所谓的军队给处理了。
把县令和铁匠等人交给仇善,郑清容对二人道:“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不确定那边是个什么情况,会不会殃及这边,她只能过去看看,要是情况有变她也能及时做出调整。
知道她有自己的主意,屠昭和仇善连连点头。
她们人少,还要看着巷子里的这么多人,郑清容是她们当中功夫最好的一个,由她去最为合适。
安排好一切,郑清容便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奔去。
这一晚上又是救人又是在巷子里逮人的,已经是子时了。
这个时候出现兵马声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郑清容一连翻过好几个山头,又淌了几条河,一刻不停,等接近边境的时候,总算看到了兵马厮杀的地方。
彼时几方人马打得不可开交,刀枪剑戟你来我往,马蹄踏踏,嘶鸣声声,浓重的血腥气冲入鼻尖,撕破了这一方夜色。
借着点亮的火把,郑清容注意到当中一方人马的旗帜上印着螣蛇图腾,那是南疆的特有标志。
惊叫声里,也不知谁喊了一句。
“保护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