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和滞涩,但一字一顿,吐字清晰,让整个公堂都炸开了锅。
“娘?”万鹤鸣不可置信,惊吓之余就连方才挨板子的痛都感觉不到了。
他爹老万亦是满脸惊惶,颤抖着手想要触碰权倩又不敢:“青娘……你……”
衙门外听审的人不乏有知道这事的人,见状也纷纷议论起来。
“老万家媳妇不是九年前就不能说话了吗?刚刚怎么又能开口了?”
“对啊,而且不是说人已经疯了吗?我听她说话语气正常得很,哪有疯的样子?”
“我之前就怀疑,好端端一个人怎么说疯就疯了,现在看来怕是有猫腻。”
独眼汉子大惊失色,早已没了先前的镇定:“你……你什么时候能说话了?”
一旁的刀疤脸瞪大双眼:“你怎么还能说话,我当初明明剪……”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被独眼汉子这么一瞪,刀疤脸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住了口。
但另有一女声响起,接上他没说完的话。
“你是想说你当初明明已经剪断权小姐的舌头,为什么她现在还能说话是吗?”
话音刚落,就见一女子款款而来,声色冷冷,气质孤绝。
这又是谁?
不待众人想明白,就听得一声“娘”唤出。
“娘!”屠昭欢喜地唤了一声,忙上前迎接,亲昵地挽着女子的胳膊。
慎舒揉揉她的头,笑了笑。
其实二人先前就见过,但慎舒知道,屠昭是故意这么喊的,好让这里的人都知道她是谁。
果然,屠昭这一唤,在场的人都明白过来了。
屠昭的娘?
要知道方才屠昭可是说过她娘是慎夫人,就在公堂之上说的。
那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那位慎夫人了?
之前只听过慎夫人的名号,还真没见过人,不由得有些猜疑。
但这种猜疑很快就在郑清容对来人的称呼和礼待上消失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意外与惊喜。
“慎夫人。”郑清容向慎舒致意。
慎舒是跟着禁卫军一起来的,说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心里放不下屠昭,所以一人一马跟着禁卫军出了京城。
之前屠昭在她耳边说悄悄话,说的就是慎舒唤醒了至少要昏迷三五天的权倩,还解决了她受外力刺激不能说话的问题。
这对案子来说无疑突破了一个大难关。
毕竟由权倩亲口诉说这些人的暴行,远比她说还要有信服力。
慎舒向郑清容微微颔首,表示受了她的礼。
一直沉默的铁匠看到慎舒那一刻,倒是难得地开口说了句话:“慎夫人!”
独眼汉子和刀疤脸一开始还将信将疑,以为是郑清容故意找人做局,想要引他们认罪。
现在听到铁匠也跟着喊慎夫人,心里那点儿防线顿时崩塌。
铁匠是见过慎夫人的,他都恭敬喊她一声慎夫人,那就错不了。
慎舒视线从铁匠身上掠过,转而看向刀疤脸:“不可否认你的手法不错,不过让人重新开口说话这点儿本事我还是有的。”
刀疤脸语塞。
也就只有慎夫人能做到了吧。
他不知道现在是该否认不是他让权倩口不能言的,还是该为权倩接下来说的话感到担忧。
郑清容显然不会给他们时间考虑这些,对权倩道:“权倩,你且将这些年自己所知道的一一道来。”
权倩应了声是:“十九年前,我和母亲外出经商,路过茂名县时天色已晚,便想着在此地投宿一晚,天亮再赶路,也是那个时候,我们遇到了凤凰客栈的东家于东,他说他家新开了一家客栈,因为位置比较偏没什么生意,迫于生计只能在街上揽客,我们听到位置有些偏的时候就有些犹豫了,人生地不熟,我和母亲又都是女人家,就怕出什么意外,是于东指着他受伤的右眼说他如何不容易,就靠着自家客栈维持生计,母亲心善,最是见不得人间疾苦,看他可怜也就拉着我一起住进了他家客栈,还多给了好些银钱,可谁想到,母亲的好心却换来了他的恶念。”
“他在我和母亲的饭菜里下药,神不知鬼不觉把我们二人扣了下来,为掩人耳目还伪装出我们已经落水身亡的假象,就在他和铁匠商量该把我卖给谁的时候,母亲为了掩护我出逃和他们起了肢体冲突,他们扯着母亲的头发对她拳脚相加,铁匠想要抓我,被母亲抱住胳膊咬断了手指,铁匠愤而当场杀害了我母亲,而我因为天黑不识路,误闯了一处闲置的杂物间,在杂物间里,我看到了一具被丢弃的女尸,喉咙里插着一根被折断的筷子,看上去已经死了好几天,等我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杀人时,于东和铁匠已经追了过来,我逃无可逃,被他们打晕抓了回去。”
说着,权倩指向老万:“等到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衣衫不整地躺在了他的床上,他说他花了前半生的积蓄买了我做媳妇,现在是他的人了,让我好好跟他过日子,给他生个大胖小子延续香火,因为不认得我荷包上的倩字,他读半边管我叫青娘,前几个月他很谨慎,怕我跑把我锁在床头,不给我衣服穿,吃喝也都只给我半饱,让我没有力气逃跑,而我娘和那个死了的妇人早就没了踪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不知道被他们丢到了哪里,我假意逢迎,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实施了第一次逃跑,但那时连巷子都还没跑出去,就被巷子里的其他人给堵了回来,于东让他好好管教我,别让我跑出去坏事,他说他会饿我几顿绝不会再让我逃跑,于东不满意他的管教,就让这个叫武子的人来,当晚我被他吊起来打了一顿,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我只记得中途疼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老万告诉我怀孕了,让我好好养胎,不要再想着逃跑。”
“或许是怕我想不开堕胎,巷子里的人对我格外关注,尤胜从前,可我知道,这是我的机会,我表现得很听话,让他们以为我有了孩子就会认命,渐渐的,他们都被我的表象骗了,也就不再盯着我,老万也因为我怀孕的事,对我宽容不少,我有了能去巷子里转一转的机会,还打听到县衙在哪里,于是在于东和、铁匠和老万等人都不在的时候,我开启了第二次逃跑的路程。”说到这里,权倩看向县令,“我避开人群,来到了县衙,找到了茂名县的县令,我给他说了于东等人的恶行,本以为他会秉公执法,可是他嘴上说着会处理,却借着帮我联系江南西道的家人,又把我送回了那个虎狼窝,于东等人来衙门抓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们是一伙的,我又被武子给打了一顿,因为顾忌我还怀着孩子,他们没敢下死手,留了我一口气,但是此后我也没了自由,被锁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直至临盆。”
县令一惊。
之前一直没提到他,所以在公堂之上他都是个看客的身份。
现在听到权倩把矛头指向他,不由得慌了神,忙撇清关系。
“休得胡言,本官……”
郑清容一拍惊堂木,打断他的话:“本官让你说话了吗?”
县令顿时闭了嘴。
这惊堂木自他上任以来都没怎么用过,此刻听得郑清容拍得脆响,心里也似被重重拍了一下,让他不由得担心起自己的结局会是什么。
“你继续。”郑清容轻声对权倩道。
权倩颔首,接着方才没说完的话:“次年,我生下了万鹤鸣,也开始了第三次逃跑,我跑出了巷子,跑出了县衙,却没跑出茂名县,这一次,武子打瘸了我的腿,若不是我及时说我读过书,能教万鹤鸣读书写字,助他考取功名,他们怕是要打死我,就这样,平日里除了做农活,我还担任起给万鹤鸣启蒙的职责,万鹤鸣很聪明,只要是教过的东西他学上个两三遍就能上手,很有天分,就连我写的簪花小楷他都能学个十之八九,不过他们怕我跟孩子说些不该说的,除了诗书教习的时候,几乎不让我接近万鹤鸣,以至于万鹤鸣被他们惯得恃才傲物自视甚高,也不亲近我,他跟老万都只把我当下人使唤,老万为了让万鹤鸣安心读书,从不让他做什么粗活重活,养得跟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似的,一身臭脾气,事实证明,只教书不育人的差别真的很大,但我乐见其成,反正我从来没把他当自己孩子,他怎么样都与我无关,将来等他出了岭南道后自会有人磨一磨他这不讨喜的性子。”
“没过多久,武子家也来了一个和我一样的女子,叫素心,听她说她是个孤女,没有父母亲人,原本是想找份活计养活自己的,被于东骗到了这里,给武子做了媳妇,武子那个人,三天两头就打她出气,让她别想跑,进了他家的门就是他家的人,死也得死在他家,这打是警告她,也是在警告我,有一次素心还被他打得流了产,差点儿连命都丢了,我一直暗中寻找机会,在万鹤鸣九岁的时候,我遇到了来彩云堂采买颜料的江南西道抚州人,我把早就写好的救命纸条塞到他手中,告诉他我是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权家盐商的幺女权倩,请他帮我联系我的家人,被于东他们发现后只一个劲说我是疯子,让那人别信我的话,抢回了我塞出去的纸条不说,还把我带回去,剪了我的舌头让我不能再说话,打断我的手指让我无法再写字,那个时候万鹤鸣已经能自主学习了,所以他们也不再需要我这个授学之人,打得比以往都要严重,只让我的手保持还能劳作的范围。”
“从那以后,我便开始装疯卖傻,让他们以为我受刺激疯了,我之前随母亲外出经商的时候跟一个聋哑商人打过交道,学过手语,说不了话后就开始用手语比划,他们看不懂,再加上我又瘸又疯的,也就不再管我,直到今年万鹤鸣科举做了官后,他们又起了心思,说是要把我借给武子生一个像万鹤鸣那样的儿子,要是能为他们巷子里的人生千千万万个万鹤鸣,那他们就不会再过着现在这样的生活了,我不愿,于是在万鹤鸣要接他爹去京城的时候,我再一次跑了,有素心帮我掩护,我特意等马车出了茂名县才跑的,不走管道只挑着没人的山路走,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溪水,困了也只敢小憩半盏茶的时辰,这一次我跑到了江南西道附近,但是因为没有路引进不去,也联系不上曾经在附近的商行,好在我看到了前来查案的大人。”
“大人身上有大理寺的腰牌,又是从江南西道过来,我便想求大人帮我回家,大人骑马,我腿脚不便搭乘商行的车马队才勉强赶上,只是我没想到大人是冲着茂名县这边来的,还住进了于东的凤凰客栈,大人身边还有一位姑娘,我看于东那样子知道他又起了心思,所以趁夜放了把火,想要提醒大人危险,不料火没放起来却被人发现了行踪,他们出动了全巷子的人追我,我慌不择路跑到了后山的悬崖上,原以为会一死了之,是大人及时出现救了我一命,若非大人,我早已是死尸一具,权倩在此多谢大人。”
说罢,便要下了轿辇跟郑清容行拜礼。
“不必多礼。”郑清容抬手压了压,示意她不用。
慎舒轻轻按住权倩的肩:“你现在的情况不宜乱动,郑大人不是什么讲究虚礼的人,等把人都定罪了再谢也不迟。”
权伊也握住她的手,泪眼婆娑让她听慎舒的话。
若不是她亲耳听到她说起这些年的遭遇,她都不知道她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
衙门外听审的百姓闻言群情激愤。
你一句:“我说呢,他老万家怎么娶了一个这么个年轻貌美还读过书的媳妇,当时给我羡慕得,搞半天是拐来的,给人家好姑娘祸害成这样,一群杂种玩意,就该用狗头铡砍了。”
她一句:“难怪他万鹤鸣能考中在京城当官呢,还以为是他们老万家坟头冒青烟了,原来是吸权小姐的血,平日里看他神气得很,没有权小姐,他算个屁。”
又一句:“还有那个狗县令,吃着朝堂的俸禄,却不为民做主,还跟这些混蛋搅和到一起,残害良家妇女,我之前还怀疑是不是抓错人了,怎么把县令给抓了,现在看来,不是抓错人了,而是抓晚了,这样的人,凭什么当官?”
郑清容看向堂下的独眼汉子几人:“人证物证俱在,你们可还有话说?”
独眼汉子总算是想明白了之前的事。
难怪他说昨晚郑清容怎么来这么晚,合着抓铁匠之前还去救了权倩。
是他们疏忽了,让她抓到了把柄。
不过即使这样,独眼汉子尤不承认,指着郑清容道:“不,她就是个疯子,她的话怎么能信?是你教她这么说的。”
“对,一个疯子的话怎么能作为证词?指不定是慎夫人用了什么方法把人给控制了,好让她诬陷我们。”刀疤脸也在一旁应和。
屠昭哈了一声。
这是不光郑清容,现在连她娘也要被他们反咬一口了,真是厚颜无耻。
“乱咬人这种事你是张口就来是吧,权小姐不能说话的时候不见你们跳脚,能说话了你们不仅诋毁她是疯子,还泼郑大人和我娘脏水,多大脸啊?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需要当朝官员叫这么多人来嫁祸你?需要我娘跑这么远来污蔑你?需要一个姑娘家拿那些屈辱事来诬赖你?”她道。
独眼汉子定了定心神:“不过是一面之词,如何能定我们的罪?”
郑清容已经料到他会狡辩,当即下了拘唤签:“一面之词拒不认罪是吧,好,带人上来。”
还有什么人?
独眼汉子想不明白,除了权倩他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人能作证。
除非……
独眼汉子才想到关键,就见禁卫军带着三个男人上来了。
果然如他所想,是巷子里的人。
这可不妙。
三个男人看到独眼汉子和刀疤脸等人都跪在堂上,心里直发慌。
当他们迎头看到权倩时,更是吓飞了魂。
“青娘?你不是跳崖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矮一些的男人被吓得魂飞魄散,当下都没站稳,跌跪在公堂之上。
“我要是死了,谁来揭穿你们的累累罪行?”权倩冷冷道。
胖一些的男人面露惊恐:“你能说话了?你的舌头不是被武子剪了吗?”
第三个男人更是发现了最重要的一点:“你没疯?”
这些蠢货。
刀疤脸又气又恨,捏起拳头就要冲说话胖男人打过去:“怎么说话的你?”
拳头未落,一旁的禁卫军已经把人踹倒在地。
刀疤脸疼得直抽气。
从来都是他打人,还真没有被人打过,突然位置调换,让他猝不及防。
“肃静,公堂之上,岂是你们饶舌动手之地?”郑清容一拍惊堂木,看向那三个男人,“如你们所见,权小姐,也就是你们口中的青娘没有疯,而是忍辱负重十九载,她方才都跟本官说了,是你们把她拐带到茂名县的,不仅杀死了她的母亲,还逼淫她,将她变得又瘸又哑,此等恶行,待本官向圣上禀明实情,你们三人就该砍头的砍头,该充军的充军。”
一听到要说给皇帝听,还要砍头,矮男人率先坐不住了:“我没有拐带青娘,是东哥拐带的,我只负责帮他把人送到买主家,不关我的事,打死她娘的人是铁匠,打她的人是武子,我没动她。”
竟是一句就交代了。
“你……”独眼汉子恨不得掐死这些个忘恩负义的人,可是有禁卫军在,他要是敢妄动,只怕会跟武子一样。
这些人,跟着他赚钱的时候怎么没见到他分这么清?
现在听到要丢命了,就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郑清容蹙了蹙眉,看向矮男人:“是吗?空口无凭,你有证据吗?”
这是把先前独眼汉子对她说的话又给翻了一遍。
“证据?有的!”矮男人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铁匠的手指就是被青娘的娘咬掉的,在此之前东哥之前还打死一个从江南西道拐来的女的,他的眼睛就是被那女的给戳瞎的,事后他们把人做成了干尸,封进了泥俑里,巷子里的石碾还碾过她们的尸体,当时血溅了一地,还是我打扫的。”
郑清容点点头。
这倒是和她之前说的吻合了。
她就说做干尸这种大工程不可能没人发现,巷子里又是不用抬头就可以看见一切的布局,除非巷子里的人都帮着做,帮着隐瞒。
如今听到矮男人这么说了,倒是得到了印证。
见矮男人一骨碌说了,胖男人也紧随其后给自己洗清嫌疑:“我没有杀人,更没有打人,杀人是东哥和铁匠做的,打青娘的是武子,他是我们巷子里最能打的,每次青娘逃跑被抓回来都是他动手打的,好几次青娘都差点儿被他打死,是他剪了青娘的舌头,让她不能说话,是他打瘸了青娘的腿,让她不能再跑,他不仅打青娘,他还打素心,打县令,素心有一次还被他打流产了,此后再也没有怀上过,县令更是被他打得不得不听他们的话,只能帮着他们掩盖拐带妇女的事。”
这又和权倩说的对上了。
第三个男人只想保命,忙接上他们二人说的话:“别砍我,别砍我,我没拐带青娘,我只是听东哥的话负责追回青娘而已,悬崖是青娘自己跳的,我没有逼她,我当初是想买青娘当媳妇来着,但是我拿出的钱没有老万多,是老万强娶了她,不是我,老万和鹤鸣平时还不把青娘当人看,经常让她吃最少的饭,干最重的活,说得好听是老万的媳妇,其实不过是他们的奴隶,老万经常骂青娘,就连鹤鸣都瞧不起青娘。”
说着,男人拉着权倩的衣袖,哀求道:“青娘,我没有拐带你,也没有逼淫你,你知道的,都是东哥和老万做的,你快告诉他们,不是我做的。”
权伊一把拍开他的手:“别用你的脏手碰我小妹,渣滓。”
郑清容看向独眼汉子等人:“如何,还需要本官把巷子里的人都叫来挨个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