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
婢子惊叹不已:“公主,郑大人这招好高明啊,我先前还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是后面这几个男人拐带女子作奸犯科,原来是故意诈他们,犯人跟她要证据,她反过来跟其余犯人要证据证明他们犯罪,好让他们狗咬狗。”
阿依慕公主眯了眯眼,看着郑清容的方向呵了一句:“要不说东瞿人狡诈,审个案子都能耍心眼。”
总觉得自家公主说话夹枪带棒的婢子小声询问:“公主看起来好像很讨厌郑大人,为什么?他昨晚可是救了我们整个使团队伍的。”
“本公主还需要他救?”阿依慕公主撇过脸去,郑重嘱咐道,“朵丽雅,你要记住,他们东瞿没有一个好人,可千万别被他们的表象给骗了知道吗?”
朵丽雅似懂非懂点点头。
公堂之上
除却先前喊了一声慎夫人,一直沉默的铁匠沉声道:“不用说了,我认罪,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不关他们的事,要定罪就定我一个人的罪。”
在他昨晚拿着榔头攻击郑清容的时候他就想过了,要是当年的事情败露,他就站出来承认所有事情。
这是要一个人包揽罪责的意思。
“铁匠。”独眼汉子大喊。
他和铁匠一起长大,铁匠虽然话不多,但从来都是最照顾人的。
当初知道他误杀刘泥头的妻姐后,并没有因此指责他,而是想办法替他遮掩。
现在他又要把一切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这让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为自己做的事顶罪。
“拐人杀人都是我做的,不关铁匠的事。”当下独眼汉子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指着还在不断哀求的三个男人,“是我做的又如何,可你们就无辜了吗?”
三个男人被他陡然一喝吓得都忘了要说什么,心虚地看向他。
独眼汉子气极反笑:“我杀人你们帮着掩盖,我拐带人你们争抢着要,知道为什么旁人背地里都管我们那条巷子叫懒汉巷吗?还不是因为你们只想不劳而获,成天做着钱会主动飞到自己口袋里的白日梦,看彩云堂的东家卖颜料挣到了钱,你们也想卖,于是荒废田地去山里找颜料,找也不好好找,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拿到点儿钱卖了一回就不卖了,说什么累得很,养个鸡鸭鹅也是,不给喂食还怪人家不长肉,吃起来硌牙,年纪一大把了还讨不到媳妇也不想想为什么,自己没什么本事眼光还挑剔得很,这个不好那个不要,有女人愿意看你们一眼就已经是烧高香了,一个个还挑三拣四的,非要读书人家的女儿,真是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哪家好女儿愿意嫁给你们这些又穷又懒只想癞蛤蟆吃天鹅肉的人?这些年要不是我和铁匠还有武子冒着风险做着这行当,就凭你们还想娶媳妇?想得美,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三个人被他说得脸红脖子粗,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反驳。
刀疤脸呸了一声:“要媳妇的时候一个个东哥东哥地喊,现在出了事,倒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都装什么装,我们有罪,你们也跑不了,反正事情都败露了,左右逃不过一死,倒不如我先送你们下地狱。”
说罢,捏起拳头就朝离他最近的矮男人砸去。
砰的一声,正中鼻梁。
矮男人瞬间被打倒在地,糊了满脸的血。
郑清容示意禁卫军把人拉开:“他们怎么死自有律法判定,还轮不到你来动手。”
禁卫军自然不会放任这样的事情发生,当即上前把二人拉开,控制住刀疤脸。
见大势已去,县令抖着身子为自己争辩:“大人你方才也听见了,我是被他们胁迫的,我初上任之时发现于东他们有拐带之嫌,当时就要带人处理的,是武子半夜上门打我,警告我别多管闲事,不然就让我和我的妻儿死在茂名县,我这把年纪好不容易才坐上县令的位置,又是在远离京城的岭南道潘州,大人既然是在朝中当官的,想必也知道强龙难压地头蛇,于东武子等人在茂名县早就有了自己的小势力,谁都不敢惹他们,若是只有我一个人也就罢了,以身殉职说不定还能被朝廷表彰嘉奖,可我还有父母妻儿要考虑,威逼之下,我不得不替他们隐瞒啊大人。”
“这不是你贪生怕死的理由。”郑清容看向他,“你既穿了这身官服,那就要担起你该担的责任,就算当时不能明着和他们对着干,难道你就不能和他们虚与委蛇暗地里上报吗?你解决不了的事自然有朝廷解决,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把蛇斩了你看压不压得过?而你作为一方县令,懦弱怕事包庇凶徒,这么多年,你不仅不思悔改,更是在权倩向你报案之时将人推向深渊,将法条律令视为无物,你该死。”
县令听到她话中最后一个死字,吓得脸色一白。
老万见事瞒不住了,狡辩道:“我没有逼淫青娘,我是……我是收留她,她和她娘一起来到茂名县,她娘突然死了,我看她一个人孤苦无依,所以才把她带到自己家里照顾,我给她吃喝,让她有了家,怎么就成了逼淫?”
“收留?”郑清容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么可笑的话,“你要是管限制人身自由,强迫她人孕育子嗣,对人非打即骂让人差点儿殒命叫收留,那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阎王也想收留你,你安心去吧,他会好好照顾你的。”
糊弄不了郑清容,老万又看向权倩:“青娘,我们的儿子很争气,已经在京城当上官了,我们马上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以前是我不好,我就是一个粗人,不知道怎么疼媳妇,骂你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你原谅我,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他这是在故意提起万鹤鸣,想让权倩看在万鹤鸣的面子上,免了他的罪责。
说着,一推身旁的万鹤鸣,示意他说几句软话哄一哄。
万鹤鸣忍着身上杖责的疼痛,挤出一个自以为很友好的笑意:“娘,爹已经知道错了,我们别闹了好不好,我以后也好好孝敬你,我们一家三口住到京城去,给你买大房子,买新衣服,我给你请诰命,让你风风光光的!”
“谁跟你们是一家三口?”权倩只觉得恶心,手掐着轿辇的扶手,一字一顿,“你们困了我十九年三个月又十二天,毁了我的人生,休想逃过任何罪责。”
郑清容听到这个熟悉的数字,这才想起昨天在万鹤鸣家院子里的小木桌上看到的划痕。
长长短短的数目正好对应权倩刚刚说的年月日。
原来是计时吗?
十九年三个月又十二天,每一天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数着日子,从未放弃过逃跑。
万鹤鸣本就不喜欢他这个娘,自他记事以来,他这个娘就给他带来了许多不好的名声。
人人都说他有个疯子娘,就连他此番科举得中授了官职,问起他的家里人第一反应都是他有个疯子娘。
此刻听得权倩这么说,刚才的好脾气顿时也装不下去了。
“事已至此,你想怎么样?要害死我们不成?不就是委屈你几年吗,要死要活的,你现在不好好的吗?我已经当官了,你想要什么不可以?非要弄得家破人亡才好?当初怎么不打死你,现在倒让你来祸害我们。”万鹤鸣道。
老万拍了一把万鹤鸣,让他少说两句,转头又笑着对权倩说:“是啊青娘,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再追究也没什么意思,我和鹤鸣以后会好好补偿你的,我们回家去,不要闹了好不好?”
“你说得倒是轻巧,这事就过不去。”权伊听不下去了,愤怒到了极点当即甩了他几巴掌,“谁稀罕你们的补偿,什么破房子破诰命,我小妹生来天骄,读书经商样样精通,想要什么自己不能挣?还需要你们高高在上地施舍?都是你们害我小妹沦落至此,都给我去死,去死。”
禁卫军欲上前阻挠,郑清容抬手示意不用管。
左右不过发泄而已,打不死。
老万挨了打想要反抗,慎舒一记银针飞过去,顿时没了气力。
“别打我爹。”万鹤鸣想要护着老万,但是才挨了板子,疼得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老万被打。
他这一出声,倒是提醒了权伊上去补了几耳光,一边打一边骂。
打到后面权伊打累了,又踹了两人几脚,最后抱着权倩哭作一团。
惊堂木一落,郑清容为这场跨度十九年的案子做了判定:“今有于东诱拐良女、买卖人口,伙同铁匠杀人藏尸,依《东瞿律令》,二人当处斩刑;老万、武子收买良女在前,奸辱迫育在后,处斩刑,另有武子迫害良女,威逼官员,罪加一等;巷子里其余人虽未直接参与拐带杀人,但窝藏罪犯同流合污,行为恶劣视为从犯,依律杖一百,徒三年;当地县令虽被威胁,但对于东等人拐卖人口瞒而不报,甚至与其沆瀣一气坑害良女,视为同罪,当革职处斩;至于万鹤鸣,为罪犯老万逼淫之子,现任翰林院典簿一职,才学虽有,然本性卑劣,不辨是非,若继续为官恐会败坏我朝风气,本官会奏请圣上,革职流放,鉴于其是罪犯之子,与罪犯等人同心一意,恐为祸人间,在此期间,先行收监。”
她只说斩刑而没有说斩立决,因为她现在还没有那个职权。
案子是三司推事的,还是要报到京城等大理寺和御史台那边一起判定,她这里只能算是初审。
脸被打肿的万鹤鸣没想到还有他的事,瞪大了眼:“郑清容,我一没杀人二没拐带,你凭什么处置我?”
他知道郑清容现在还杀不了他爹,所以想着回京后找机会向陛下求情救他爹。
陛下喜欢他的字,很看重他的,只要他回京后好好说一说,他爹就能活命。
但郑清容连他也一起判了刑,还收了监,那他还怎么去找皇帝?
他好不容易才出人头地扬眉吐气,真要判了刑,那他就完了。
自古以来被流放的人少有能活下来,大多都死在途中,就算抵达流放之地,最后也会因为不适应当地的天气和环境丢了命。
他还这么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他不要革职,不要流放。
“就凭你黑白不分,不知感恩。”郑清容道,“亏你还是个读书人,你听听你方才说的是什么话?‘不就是委屈几年’,刀子落不到你身上你自然不会觉得疼,那我也只好先委屈委屈你了。”
“郑清容你敢!”万鹤鸣愤怒到了极点,脸都涨红了。
老万也忙帮腔:“我儿子是当官的,你不能处置他。”
“你们且看我敢不敢,能不能。”郑清容懒得跟他们废话,看向堂下几人,“案子的具体事宜本官稍后会如实奏报京城,为免你们受千里奔波之苦,争取给你们几个讨一个斩立决,押下去。”
禁卫军得令,把一干人等带了下去。
慎舒在老万从自己身边经过的时候,指尖一拂,不动声色拿回那枚银针。
权倩连忙向郑清容道谢,泣不成声。
“作奸犯科之人必将受到律法严惩。”郑清容出声安抚,“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欢迎回家。”
权伊搂着自家妹子,又哭又笑。
衙门外顿时热闹起来,看审案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起来。
“这些个狗杂种,我就说懒汉巷子里的人没一个好东西,好吃懒做恶臭一窝,好好的姑娘家给祸害成什么样了,还敢杀人,这种挨千刀的就该斩立决。”
“还有那县令,早该抓了,担着我们茂名县县令的名,一点儿实事不做,找他办事跟求爷爷告奶奶一样,但于东那群人找他,他癫癫地就去了,生怕晚一步似的。”
“还得是京城的官啊,看着年纪轻轻的,没想到这么能干,他们是昨天才来的吧,我看见他们牵着马进县里的,没想到今天就把案子给破了。”
马车里
围观了全程的朵丽雅简直要拍手叫好,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东瞿这边审案呢,没想到这么精彩,尤其是最后的判决,简直大快人心。
她还以为郑大人会放过那个叫万鹤鸣的,毕竟他也不算是从犯,没想到最后一起判了。
判得好啊,这种不辨是非的人当官了也会为祸一方。
“公主,郑大人……”
朵丽雅刚要开口,就被阿依慕公主给打断,啧了一声:“如果是夸他的就免了。”
朵丽雅乖乖闭了嘴,不懂公主为什么这么仇视郑大人,明明郑大人很好啊!
昨天救了她们不说,还守了她们公主半夜,中途又帮着她们南疆士兵包扎,连夜回来之后只怕也没时间休息了,现在又开堂审案,让罪犯不得不认罪伏法,如此公正司法,怎么不该夸一句?
阿依慕公主抬手敲了她一个爆栗:“去叫他来,我有话跟他说。”
朵丽雅吐吐舌头,捂着额头飞快地跑了下去。
虽然不知道公主要做什么,但她按照吩咐去做就好了。
慎舒和屠昭已经带着权倩和权伊回去了,但郑清容并没有退出公堂。
要了纸笔将案子的始末都给写了一遍,这是给皇帝看的。
虽然以她现在的阶品,还达不到给皇帝上书的资格。
不过十日之期就在今天,当初在皇帝面前立的赌约,怎么也得给皇帝一个交代。
给皇帝看的写完了,郑清容又提笔,各自给杜近斋和章勋知写了信,从头到尾讲了案子的事,又说了自己的想法。
想要斩立决,可少不了他们的帮衬。
她想过了。
拐带良女这种恶行事件,若不在当地处决,等拖了十天半个月到了京城再审再判,就算最后还是处斩,只怕也会少了许多震慑打击之意。
只有当场审,当场判,当场执行,让所有人都看着,有了前车之鉴,日后才会不敢有人再做这种违法之事。
她现在是没办法及时赶回京城了,就只能麻烦杜近斋和章勋知替她在陛下面前言明。
写好之后,郑清容分别装封,让禁卫军加急送去。
禁卫军也是知道事情轻重缓急的,当即就派人去送了。
朵丽雅绕开人群过来的时候,郑清容正好看见她,不由得诧异。
这不是南疆阿依慕公主身边的那个婢子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阿依慕公主也在这里?
刚这么想,就听得朵丽雅道:“郑大人,公主有请。”
说着,朝马车那边一指,做了个请的姿势。
郑清容顺着她的动作朝马车看去,正对上一双艳丽如宝石的眼睛,在睫羽的剪影下凝眸看来,好似会摄人心魄。
果然在。
虽然不知道阿依慕公主叫她过去做什么,但阿依慕公主对她似乎有敌意啊。
昨晚她就发现了。
尤其是公主一开始握住她手腕的时候,那种感觉太明显了。
明明彼此事先不认识。
她之前只当作是阿依慕公主对外来人的一种戒备,毕竟当时就她一个东瞿人,突然闯进被她误会也情有可原。
但是后面阿依慕公主叫她上马车的时候,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要说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
反正当时她留了个心眼,没上去。
现在又差人来叫她,也不知道打了什么主意。
“公主此刻不是该和我朝迎亲队伍在一起吗?”郑清容转移话题。
虽说现在到了东瞿境内,但单独出来也难保不会遇到昨晚的事。
朵丽雅笑道:“公主听说郑大人在这里审案,想见识一下,就过来了,方才听了大人的精彩断案,很是佩服,特叫我来请大人移步一叙。”
佩服吗?
不太像。
郑清容想起阿依慕公主对自己的敌意,觉得她这话可信度为零。
“案子还没彻底了结,有许多事需要处理,实在是走不开,还望公主见谅。”郑清容扯了个理由,“公主金尊玉贵,为了公主的安全考虑,还是早些回去的好,我派人送公主回去。”
说罢,也不等朵丽雅拒绝,指了几个禁卫军就让他们去送公主。
朵丽雅不料她会拒绝得这么直接,哎哎两声。
昨晚好歹还去马车边看了看呢,今天就连马车的边都没靠近。
还要再说两句挽留,郑清容已经“告辞告辞”地走了。
朵丽雅跑回马车,委婉道:“公主,郑大人有要事在身,还得解决案子的事,我们改天再找他吧。”
“还替他说话。”阿依慕公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他说了什么我又不是读不出来,他就是故意不见我,这个姓郑的,心眼子跟筛子似的,真是讨厌。”
朵丽雅瘪瘪嘴:“公主,你昨晚是不是吓到郑大人了?要不然他怎么不愿意过来?”
她是说公主御蛇的事。
那可是她们南疆的秘术,一次性召来这么多蛇,旁人看了怕是会头皮发麻。
“他杀那些西凉人杀得比我还利索,我能吓到他?”阿依慕公主哼了一声。
什么破理由,跟那个郑清容一样不靠谱。
朵丽雅没了话说,捧着脸看着自家公主。
阿依慕公主瞥了一眼郑清容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郑清容指派过来的人,脑子里一个忽然萌生了一个新计划。
很好,有办法让郑清容乖乖到自己跟前来了。
放下车帘,阿依慕公主笑道:“回去吧,让忽诀派人去跟他们东瞿皇帝带句话,就说昨夜遭受西凉人袭击,我受了惊吓一病不起,需要在此地将养几日,郑清容既然能从西凉人的围困当中杀出来,那么在此期间,本公主的安全问题就交给他了,反正他手上也有禁卫军,对了,让他着重描述一下郑清容昨夜是怎么帮助我们破敌的,往大了说,就是那种没有郑清容,我们就没办法活下来的意思,说得越严重越好,就算后面要去京城也需要他时时护卫。”
朵丽雅啊了一声。
受了惊吓一病不起?公主像受了惊吓一病不起的样子吗?
想了想,阿依慕公主又补了一句:“哦,对了,还得告诉皇帝,我这个人从小身体就有些特殊,生病了药石无医,想要痊愈则需要血腥气来冲一冲,我看他们茂名县的风水不怎么好,就在这里冲吧。”
朵丽雅目瞪口呆。
公主说的是什么呀,哪有这种事哟,说得邪里邪气的。
才要问公主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忽然反应过来。
“公主这是要帮郑大人斩了那些罪犯?”
郑大人前面才说要争取一个斩立决,现在公主就说需要血腥气冲一冲,可不就是在帮郑大人吗?
阿依慕公主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高深莫测一笑:“好玩的还在后面呢,瞧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