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清容眉头皱了又皱。
这是第三次来请了吧。
圣旨都下了,她不去都不行。
慎舒想跟着去。
毕竟目前看来,一个动不动就下蛊阿依慕公主对郑清容来说实在是危险。
但是还没等她走出两步就被朵丽雅给拦住了,说公主只请郑清容一个。
郑清容早已猜到这样的结果,与慎舒和屠昭眼神来往几瞬,让她们先回去,自己则跟着朵丽雅上了楼。
这栋角楼已经提前清了场,都尉燕长风的军队守在外围,里面则是南疆的人看护。
来到阿依慕公主跟前,郑清容恭敬施礼:“下官郑清容见过公主,不知公主唤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阿依慕公主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心情甚好:“让你护送我就这般委屈?”
瞧瞧她方才接圣旨的时候,心不甘情不愿的,活像是谁逼她似的。
虽然确实是自己在逼她,可她那副接了个大麻烦的表情就是让人很不爽。
“下官是个粗人,恐怠慢了公主。”郑清容道,想起方才钦差说的,又开口问,“公主的病好了?”
阿依慕公主俯身上前,以手撑脸,峨眉飞挑:“没好全,要不把你杀了给我冲一冲?”
“公主若是要杀我又何须指我护送?”郑清容面不改色。
阿依慕公主呵了一声:“刁滑。”
瞥见她露出来的手腕有一条细细的血线伤口,阿依慕公主眸光一深:“看不出来,你身边还有高人呐。”
顿了顿又道:“让我猜猜,是那个叫屠昭的,还是那个叫慎舒的?一个仵作,一个医者,似乎都挺有本事的,要不把她们也叫来……”
“公主。”郑清容出声打断,“不知下官哪里得罪了公主?还请公主示下。”
再说下去,她都不知道阿依慕公主会不会对慎舒和屠昭做些什么。
“你不是很能干很聪明吗?哪里得罪我你会不知道?”阿依慕公主反问。
郑清容想破头也想不到自己到底哪里冒犯了这位公主。
到目前为止,她都没和这位南疆公主说上几句话好吧。
倒是对方又是给她下蛊,又是言语刺激,没有点深仇大恨都不可能做出这些事。
见她实在想不到点子上,阿依慕公主眯了眯眼:“你不都看到了吗?”
看到?看到什么?
郑清容顺着这话仔细想了想。
莫非是指看到阿依慕公主御蛇杀敌的事?这是不能看的吗?
可当时看到的不止她一个人,还有南疆和西凉的人,只是西凉人都死了,南疆人算是他们自己人。
这么算起来,她一个东瞿的人在其中确实扎眼。
御蛇这种恐怖的能力,要是被人知道了必定会被忌惮,尤其是在异国他乡。
阿依慕公主是怕她说出去,危及自己安全,所以才会针对她的吧?
思及此,郑清容道:“公主大可放心,那夜发生的事下官不会告诉他人的,此事只有天知地知,公主知下官知。”
“我知你知?”阿依慕公主看向她,忽然笑了,“事情都被你做了,你觉得我会就这么轻易算了?”
这是不打算放过她的意思了?
话都说开了,郑清容也不再虚与委蛇,正色道:“公主想怎么做?”
阿依慕公主神秘一笑:“不是要护卫我吗?不在我身边怎么护卫我?从今天开始,你郑清容就守在我身边,不得离开我的视线半步,我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不然我伤个胳膊扭着脚的,你们东瞿皇帝怪罪下来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郑清容没应声。
后面那句话就是变相威胁了。
毕竟皇帝让她护送南疆公主入京,公主的安危可就是由她负责了,少根头发丝都得算她头上。
“是不是很不服气?”阿依慕公主凑近她,唇角浮现一抹恶趣味的笑意,“我就喜欢看你不服气又不得不屈服的样子。”
郑清容没忍住,笑了。
她还以为公主突然闹这么一出是做什么呢,原来和符彦差不多,都是小孩子脾气。
那就不怕了。
想到这里,郑清容再次施礼:“公主说笑了,下官既已接了圣旨,必然是要以公主的安危为重,护卫公主随侍左右也是应该,公主就算不说下官也会这么做的,又何来不服气一说?”
阿依慕公主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上下审视郑清容。
她不该生气吗?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她是不是单纯以为自己把她调在身边只是出于某种好玩的心理?觉得不会对她下手是吗?
郑清容淡定得很:“公主在此地逗留已久,现在犯人已经砍了,公主也已经病愈,事不宜迟,明日我们便启程入京。”
还有心思安排行程,阿依慕公主顿觉一拳打在棉花上:“什么事不宜迟,我看你是想送权家那两姐妹。”
“公主既然都帮权家小姐砍了罪犯,那不如帮人帮到底,把人送回江南西道,公主仁善,权家姐妹必会感念公主大恩,下官在此替权家姐妹谢过公主。”说着,郑清容一揖到底,根本不给阿依慕公主拒绝的机会。
阿依慕公主被她这一连串的话架了起来,心道东瞿人果然狡诈:“少给我戴高帽,我不吃你们东瞿人这套。”
什么仁善?这两个字就和自己不沾边。
她以为让人给东瞿皇帝传话,说自己需要血气冲病气是帮她和权家姐妹吗?
可笑。
“是是是,公主自然不吃这个,但公主总该吃饭吧。”郑清容也算是摸到一点儿阿依慕公主的性子了,顺口转了话题,“明日启辰,断不能让公主饿着肚子不是,不如就趁现在去准备准备?”
说着,给一旁的朵丽雅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快把公主带去收拾东西。
朵丽雅看了看郑清容,又看了看自家公主,试探性唤了一句:“公主?”
阿依慕公主呵了一声。
心道这姓郑的还真是会绕弯子,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给绕了进去。
自己还没说要不要明天走呢,她就默认自己同意了,现在就连自己的婢子都开始使唤了。
阿依慕公主本想开口说“不”的,跟郑清容对着来,但穷乡僻壤的破地方实在不是人待的。
这几日睡不好也吃不好,大大小小的蚊子还专门盯着咬,要不是为了等东瞿皇帝的这道圣旨下来,才不会在这里喂蚊子。
于是从鼻音里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反正路上也有法子磋磨她,就先让她得意一会儿。
郑清容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姿势。
等阿依慕公主从她身边过去,她便自觉跟上,当真是做到了先前所说是随侍左右。
在驿馆和礼部侍郎翁自山、都尉燕长风见面后,郑清容便告知了明日启程的意思。
两个人这几天守在这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巴不得早些完成任务好回去复命,都非常配合。
一顿准备和收拾,很快便到了晚上。
晚饭送到阿依慕公主的房间里,阿依慕公主提着筷子戳了戳,完全没有一点儿食欲:“又是这些?”
朵丽雅不好意思地道:“这边条件不太好,送上来的这些算是当地最好的了。”
她知道自家公主挑食,可是茂名县这地方哪有什么山珍海味珍馐佳肴?
从南疆带的食物来的路上差不多都吃光了,眼下确实没有合自家公主胃口的吃食了。
“撤了吧。”阿依慕公主放下筷子,宁愿不吃。
朵丽雅急了:“公主你这样不吃饭身体哪里受得住?”
这些天公主吃饭要么随便夹两筷子菜就放下了,要么看都不看,人都清瘦了几分。
长此以往,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阿依慕公主摇摇头:“就这些饭菜,吃了比不吃还难受。”
说罢便要起身离去,也是这时,面前忽然递过来一个打开的荷包,里面堆满了肉干和零嘴小食。
个个卖相不错,闻起来味道也很诱人。
阿依慕公主顺着拿着荷包的手看去,就见郑清容示意接着:“不吃饭的话,试试这个。”
这还是离京时陆明阜给她准备的,只是她一直在忙,这些天不是赶路就是查案,都没来得及吃。
现在看见阿依慕公主没什么胃口,就想着用这些先抵一抵。
阿依慕公主一连看了她好几眼:“你有这么好心?”
要知道今天下午自己才和她说了不会轻易放过她的话,她现在来送吃的,焉知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公主要是饿着了,对我没什么好处。”郑清容道。
且不说她现在的职责就是护卫公主,不得有失,单是明天还要赶路,就不允许公主空腹而行。
话是这么个理,可阿依慕公主还是觉得她可能在吃食里面下了什么东西,于是从荷包里拿出一块肉干,示意郑清容吃下。
郑清容哭笑不得,都这样了还防备她。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接过阿依慕公主手里递来的肉干,郑清容毫不犹豫吃了。
肉质酥脆,口感浓郁,还是熟悉的味道。
出来这么多天,吃的都是最简单的,有时还没时间吃东西,也是有些想念陆明阜的厨艺了。
想起每日下值时总能吃上热乎的四菜一汤,郑清容嘴角便不自觉地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阿依慕公主还来不及细看,那笑意便散了去。
“还要试吃别的吗?”郑清容问。
阿依慕公主拿着荷包,没有再怀疑的意思。
就是觉得郑清容方才那短暂的笑意有些刺眼,吃个东西都能笑,这是想起了卖这些肉干小食的人,还是做这些肉干小食的人?
见阿依慕公主收了吃食,郑清容又从怀里拿出一个香囊递给朵丽雅:“这是慎夫人用药材调配的,可防蚊虫叮咬,挂在你们公主的房间能有效驱蚊。”
朵丽雅一惊。
郑大人这是连她们公主被蚊子叮咬都注意到了,还特意讨了这么个香囊,真是细心又贴心。
“突然这样好心,你究竟想做什么?”见状,阿依慕公主吃肉干的动作一顿,看向郑清容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还能做什么,做好事呀!”郑清容道,“我这个人不喜结怨,与其多一个仇人,不如多一个朋友,公主可能不知道,我们东瞿有个词,叫以德报怨,我现在就是。”
她这次没有自称下官,是做私事论。
阿依慕公主呸了一声:“谁是你朋友,假惺惺,别以为你做些不痛不痒的小事我就会心存感激饶恕你,我说了,你们东瞿人这一套对我没用。”
“我不清楚是什么原因让公主对我们东瞿人有不太好的印象,不过并不是所有东瞿人都像公主所想那样。”郑清容道。
阿依慕公主:“你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少给我在这儿装。”
郑清容一脸无辜。
她知道什么了?又装什么了?
怎么感觉阿依慕公主总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还想要说些什么,忽听得都尉燕长风在外面喊她。
这个时候叫她,必然不是什么小事。
郑清容便对阿依慕公主道了声告辞,顾自往外面去。
朵丽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几分惆怅:“公主,怎么说郑大人也是一片好心。”
“什么好心?”阿依慕公主恨铁不成钢,伸手轻点她的额头,“他就是想用小恩小惠拉拢我,好让我对他手下留情,心机深沉至此,你还说他好心?你这个脑袋瓜怎么长的?”
朵丽雅抱着头躲避:“那郑大人送的肉干和香囊我们还要吗?”
“要,为什么不要?反正东西是他送的,出了问题找他去。”说着,阿依慕公主递给她一根肉干,“尝尝,味道还不错。”
能得公主一句不错,那就是真不错!
朵丽雅惊喜地接过,尝了一口。
肉干保留了鲜肉的鲜美,却又不带任何腥气,外酥里嫩,瘦而不柴,入口之后余香久久不散。
她们南疆也常常会把鲜肉做成肉干保存,不过为了追求长期保存,口感上会差一些。
但这份肉干不一样,又酥又脆,肉质细腻,是她此生吃过最好吃的肉干了。
难怪公主即使不领郑大人的心意,也留下了郑大人送的东西。
要是换作她,她也会这样。
郑清容并不知道她走后还发生了这样的事,一路往外走,就见燕长风和翁自山一脸严肃在门口等她。
没等她开口,两个人就异口同声地问:“郑大人没事吧?”
郑清容不明所以:“我没事啊,二位大人看起来更像是有事的样子。”
翁自山招呼她往角落走走,确定阿依慕公主那边听不到才道:“公主没为难你吧?我和燕都尉方才听公主语气不大好,怕你吃亏,就叫你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郑清容失笑:“没有的事,我做好本职的事,公主哪能为难我?”
闻言,二人皆松了口气。
燕长风摇了摇头:“说句不得当的话,阿依慕公主是我见过最难伺候的了,郑大人你是不知道,这驿馆刚收拾出来那天,阿依慕公主那叫一个折腾,一会儿嫌弃地方小,一会儿嫌弃陈设旧,可茂名县条件就这样,有这么个地方就不错了,哪里还有挑拣的?可阿依慕公主不依,让人重新采买又布置,就差把这地上铺的石头都给挖出来用汉白玉重新填上,我只盼着早些把公主送到京城去,结束这苦差事。”
郑清容哈了一声。
阿依慕公主这么挑剔的吗?
似乎从公主方才对饭菜的表现也能窥探出一二来。
不过一国公主嘛,还是南疆王唯一的女儿,宠着溺着,挑剔些也很正常。
一旁的翁自山也是苦不堪言,在礼部当差这么多年,也是头一次遇到阿依慕公主这样的。
好在这祖宗总算就要启程往京城里去了,只要再熬上半把月,就能脱离苦海了。
深吸一口气,翁自山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心慌得很,希望这一路上可别出什么差错。”
郑清容各自安慰了几句,几人便回去休息了,明日还要做事,得早些休息。
回到房间的时候,仇善已经避开禁卫军的耳目,在里面等着了。
郑清容低声问:“如何,找到人了吗?”
仇善打手语。
【整个岭南道我都找过了,没有找到你说的那个穿黑袍戴狐狸面具的男人。】
郑清容这几天跟着权倩学了不少新的手语,比之前更加熟练,所以此刻能很快理解他的意思。
“没找到人?”郑清容陷入沉思。
她在茂名县等朝廷消息的这几天,还派了仇善去查那晚遇到的戴狐狸面具男子的信息。
要是知道后面会出素心被杀的事,她当初绝对不会只是把那狐狸面具男子绑在树上。
对方出现的时机太凑巧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跟杀了素心的那些人是一伙的。
等她想着去拿人的时候,树上只剩下一件残破的黑袍,而黑袍的主人早已跑了个没影。
她让仇善顺藤摸瓜去查一查,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线索。
只是没想到会查无此人。
好端端一个大活人,这是长翅膀飞了?还是遁地跑了?
郑清容百思不得其解,又见仇善打了个新手语。
【抱歉,我好像每次都帮不上什么忙。】
在京城没能监视公凌柳,还暴露了自己。
出来后没能保护好素心,让她死于敌手。
现在就连去查个人都没能查出个一二来。
他对她来说,更像是个累赘。
“道歉做什么,要是什么事都这么好做,那我查案子还用得着这么费劲?”说着,郑清容拍了拍他的肩,“不要总是把所有的事都归咎在自己头上,我不知道你以前是怎么要求自己的,但现在到了我身边,就不需要活得这么累,知道吗?”
仇善被她真诚的视线看得无地自容,只能避开视线,点点头。
见他一身风尘,郑清容把特意留的一份晚饭给了他:“一路赶来没吃饭吧,还热着,吃完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启程回京。”
次日
六马连驾的马车再次被重新铺饰,南疆使团以马车为中心列队,禁卫军开路,骁骑营随行,浩浩荡荡一眼看不到头的队伍就此整军出发。
郑清容特意给权倩权伊姐妹,慎舒屠昭母女各自安排了一辆马车,也在队伍当中。
只是刚走出没多久,连茂名县都没出,阿依慕公主就叫停了队伍。
“公主何事?”郑清容打马上前询问。
阿依慕公主半依半靠在软枕上,撑着额头,在朵丽雅撩开车帘的时候看过去:“颠得慌,慢些走。”
闻言,翁自山和燕长风对视一眼。
嘚,就知道此行没这么顺利,这才刚开始就挑刺了。
郑清容脾气好得很,笑了笑应好,亲自过去嘱咐车夫慢些行驶。
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队伍整体的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
但没过一会儿,阿依慕公主还是叫停。
郑清容又一次来到马车前:“不知公主这次又是为何?”
阿依慕公主把玩着郑清容昨日送来驱蚊的香囊:“还是颠,再慢些。”
郑清容颔首,再次嘱咐车夫慢些。
马车速度又一次慢了下来,然而没多久,阿依慕公主故技重施,又一次叫停。
郑清容熟练地来到马车前,没等朵丽雅撩开车帘便出声问:“公主可还是觉得颠簸?”
竟然都会抢答了。
阿依慕公主心情甚好,点头应是。
前面的车夫已经汗如雨下。
苍天在上,他发誓他这是赶马车赶得最稳的一次了,水放在车上都不带晃的。
郑清容这次没再嘱咐车夫,而是亲自上了马车,接替了车夫的工作:“公主坐稳了,下官为你驱马。”
阿依慕公主嘴角笑意更深:“那郑大人可要稳着些,别让我磕着碰着。”
回答的不再是郑清容,而是一声漂亮的甩鞭声。
六匹马齐头并进,马蹄踏踏,步伐一致,就跟调制好了一样,将马车平稳拉向前方而行。
朵丽雅心里少不得又被震惊一回。
没想到郑大人不仅会判案,还会赶马车,还是六马齐驾的马车。
这种大型马车可不比单匹马拉的那种马车,对车夫的技术要求极高,毕竟一匹马掌握不好整辆马车都会失控。
她先前还担心郑清容会操控不了身下这辆大型马车,为此还暗自替她捏了一把汗,可是现在看来自己的担心完全多余了,因为郑清容赶的马车,就连起步时都没有寻常车夫那种剧烈的冲击,真的很稳。
朵丽雅觉得自家公主这次没什么好挑剔的了,却又听得身旁的公主慢悠悠开了口。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