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骑马走在最前方的燕长风紧急勒马,牵着缰绳在原地绕了个圈,眉头紧锁看向公主仪驾这边。
又怎么了这是?送个人进京怎么就这么麻烦?
早知道这样,他宁愿在校场上练兵都不愿意干这活。
一旁的翁自山也是面露难色,他现在光是听见阿依慕公主的声音就头疼。
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故意的。
可故意的也没办法,谁让六马连驾的马车里坐的人是公主呢?还是要和他们东瞿联姻的南疆公主。
再没有和南疆撕破脸皮之前,南疆公主再怎么胡闹,他们都得好好哄着陪着。
郑清容应声停下马车,情绪倒是平静,没有翁自山和燕长风那般不耐烦,语气也听不出喜怒:“公主要是还嫌颠簸,那下官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那边的燕长风和翁自山隔空对视一眼,对她这话表示无比赞同。
郑大人赶车赶得多稳当啊,坑洼难行的地方都能赶得又稳又平,速度慢得他们连地上的蚂蚁都能看清。
这要是还说颠簸,那他们就只能在不伤害阿依慕公主的前提条件下采取强制措施了。
阿依慕公主示意朵丽雅撩开前面的帘子,看向坐在侧前方赶车的郑清容,轻笑道:“怎么,这就忍不了了?我还以为你能装多久呢,看来也不过如此,这么快就原形毕露了。”
郑清容也笑了,偏头对上阿依慕公主的视线:“下官忍不忍得,主要看公主受不受得。”
又是这个笑容。
阿依慕公主眯了眯眼。
昨天郑清容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自己就被她给绕进去了,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今天启程入京,以及送权家姐妹回江南西道。
现在又笑,不知道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东瞿人就是心眼多。
阿依慕公主在心里又一次肯定了这句话。
怕被她再绕进去,阿依慕公主指了指小路上跳来跳去的兔子,转移话题:“你,去给我把那只兔子抓过来,路途遥远烦闷,我正好缺个小玩意打发时间,就它了。”
郑清容顺着阿依慕公主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路边的草丛里蹲着一只白色野兔,彼时鼻子一耸一耸的,挑着草堆里的嫩芽吃,看上去颇有几分灵气。
“下官把它抓来,公主就能好好赶路了?”她问。
阿依慕公主觉得她这话问得很有意思,秀眉微挑,眼底笑意更深:“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且不说自己身份是南疆公主,她一个负责护送的人本来就要听她的,就拿昨天在角楼说好的,自己说什么她都得做,讨价还价这种事,想都别想。
郑清容目光往阿依慕公主手里的驱蚊香囊落了落,视线略有深意,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的笑:“未必没有。”
阿依慕公主反应过来,愤怒地将香囊砸向她:“你阴我。”
中计了。
昨儿还奇怪什么香囊这么有用,叮咬的蚊子全都消失了个彻底,原来是她在里面动了手脚。
这是知道自己会把她给的东西留用,所以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先是用肉干迷惑,再用香囊假意示好,自己的多疑反倒是中了她的招。
真是可恶、可恨!
“不敢。”郑清容伸手接住扔过来的香囊,翻身下车而去,“公主稍等,下官这就去给你抓兔子。”
朵丽雅见自家公主实在气得厉害,脸都气红了,不由得小声询问:“公主你还好吧?”
阿依慕公主砸了香囊不够,把手边的软枕也丢了出去:“东瞿人就是心黑,你先前还帮他说话,现在算是见着他的真面目了吧?”
一个个只会耍心眼,尤其是这个姓郑的。
知道自家公主在气头上,朵丽雅也不好触霉头,乖乖闭了嘴。
燕长风看见郑清容下了马车,招呼了一声:“郑大人?”
意思是询问她公主那边有什么情况。
郑清容摆摆手:“无事,公主想要一只兔子在路上打发时间,我这就去捉。”
翁自山听闻顾自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只是要兔子,不是要星星和月亮,要不然他们还得上书皇帝,把司天监公凌柳给请来。
那可用不起啊,上次公凌柳摘星捞月可是定远侯花了好多钱的。
他一个都尉,翁自山一个礼部侍郎,郑清容一个刑部刑部司主事,就算回京后晋为刑部司员外郎,那也没有足够的钱呐!
“这种事哪里需要郑大人亲自动手,我派人去做就好。”燕长风说着就要指身边几个人去帮着抓兔子。
郑清容示意不用:“我来就好,既是公主吩咐,自当事必躬亲,总不能让公主因此不快。”
燕长风挠了挠头,沉默了。
不快吗?这位南疆公主好像已经不快了吧,方才把软枕都扔出来了。
要知道在茂名县的驿馆里,阿依慕公主嫌当地的床榻硬邦邦不好睡,坐卧就靠着这软枕过活,几乎是不离手的。
方才把软枕给扔了出来,可见是动了怒。
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他也不好问,只能先忍下心中的疑惑。
郑清容动作很快,用了一点儿巧计就把兔子给逮到了,贴心地把兔子身上和四肢都擦干净,这才送到阿依慕公主面前。
“公主,你要的兔子。”
她没有使用武器和刀具伤害兔子,是纯手抓的,所以兔子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没有见血,还是活蹦乱跳的。
朵丽雅自觉地接过她手里的兔子,转头递给阿依慕公主:“公主你看,这兔子多可爱。”
兔子也不怕人,天真地往阿依慕公主身边凑,这里闻闻,那里嗅嗅。
阿依慕公主瞥了郑清容一眼,忽然伸手掐住兔子的脖颈。
兔子受惊四肢乱蹬,随着阿依慕公主手下用力,渐渐不再挣扎。
等到兔子彻底没了气,阿依慕公主随手把它扔到郑清容面前,笑道:“这只兔子披着一身皮装乖卖巧,让人放下戒心,实则指不定什么时候趁人不注意就反咬一口,狼子野心,实在阴险,不适合留着,还是把它杀了加餐的好。”
翁自山比燕长风离得近,将阿依慕公主亲手掐死兔子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一震。
心道这南疆公主还真是个不好惹的主,兔子好歹也是一个活物,结果说弄死就弄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甚至还是笑着的。
哪位公主这么心狠手辣?公主不都是连杀鱼都不敢看的吗?
郑清容听着阿依慕公主这一番指桑骂槐,捡起兔子还温热的尸体:“既然公主都发话了,下官自然照做,不知公主要吃素烤的还是烹炒的?烹炒的话需得到江南西道的驿站去,那里才有厨具和调料。”
阿依慕公主被她堵得一口气上不来,自己明显是在骂她呢,她还当真了,问是吃烤的还是炒的。
真是气死个人。
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不接反倒显得自己气势弱了,于是阿依慕公主道:“烤的,现在就烤,你来烤。”
队伍在路边停了下来,因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燕长风下令让人去拾捡柴火,搭了一个简易的火堆。
郑清容手起刀落,把兔子给处理干净了就串在削了皮的树枝上开始烤制。
阿依慕公主从马车上下来,一袭红衣如霞翻飞,命人搬了一张软椅,坐去了郑清容身边。
马车里的权家姐妹不知道这一路为什么走走停停,但也没多问。
慎舒和屠昭没有跟着上前来,而是去了权倩和权伊的马车里,一个检查权倩的手脚恢复情况,一个暗自留意着郑清容和阿依慕公主这边的情况。
翁自山和燕长风被阿依慕公主的人拦在了外面,就只剩下郑清容和阿依慕公主两人坐在火堆前。
郑清容烤得认真,似乎已经沉浸在当中,看上去就像没注意到阿依慕公主到自己身边坐下一样。
阿依慕公主顺手拿了一根削了皮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燃起的火焰,那是方才燕长风的人多准备的,郑清容没全用上,剩下了一根:“郑清容,你真是好得很呐,是我小看你了。”
“谢公主夸奖。”郑清容一边说一边翻烤着野兔。
阿依慕公主最是见不得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拿起树枝就朝郑清容的手腕袭去。
郑清容右手一旋又一放,按住阿依慕公主击来的树枝同时,烤串落到了她的左手里:“公主别着急,兔肉还没熟呢。”
“熟不熟没关系,反正你也见不到了。”说罢,阿依慕公主便抽出枝条,再次袭向郑清容。
郑清容手腕一扭,再次压向阿依慕公主弹来的树枝,动作间,火焰被燎得扑低又高涨:“那怎么行,公主你看,这兔肉多鲜美,见不到多可惜。”
说着,她把野兔往阿依慕公主面前一递。
兔子表皮被烤得焦黄冒油,虽然还没放什么佐料,但诱人的肉香已经被激发出来,在风中淡淡散开。
翁自山一直盯着这边,见状忙拍了拍燕长风:“燕都尉,我怎么瞧着郑大人和公主好像打起来了?”
因为隔得远,听不到二人在说些什么,只隐约看到有肢体冲突。
“我去看看。”燕长风也盯着瞧呢,期间眉头就没舒展过。
阿依慕公主不好伺候,在驿馆的时候他就领教过了。
郑大人又是个不怕事的,真要撞上阿依慕公主这脾气,也不知道会不会大打出手。
两个人年纪都差不多大,一个是异国公主,一个是本朝官员,真要打起来,那可就麻烦了。
此刻见那边二人气氛似乎不太和谐,当即就要上前去。
朵丽雅连忙带人上前阻拦:“这位大人,没有公主的诏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翁自山看着围上来的南疆部队,怕双方起冲突,解释道:“这位姑娘,我瞧着公主和郑大人好像有些误会,都开始动手了,为了避免误伤,有损两国情谊,还是去看看的好。”
“这位大人说笑了,公主怎么可能会和郑大人动手呢?”朵丽雅笑了笑。
“这都什么时候了,谁有功夫在这儿说笑?”燕长风一指那边的两人,“你看看,这都剑拔弩张了,不是要打起来了是什么?”
朵丽雅不紧不慢看去,指了指郑清容递到自己公主面前的野兔:“这位大人眼花了吧,哪里就打起来了,瞧,郑大人还给我们公主递烤肉呢,你看,郑大人还是笑着的,哪里是要动手的人?”
因着角度原因,阿依慕公主是背对着她们这边的,衣裙宽大如云,看不到表情和动作,只能看到当中侧坐的郑清容。
彼时郑清容确实把手里的兔肉递到了阿依慕公主面前,面上带笑,看起来真的不像在打架。
可燕长风和翁自山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郑大人好像一直都是笑着的吧。
从公主故意折腾让马车慢些走,再到徒手弄死兔子,她都是一直笑着的。
公主越是闹腾,郑大人笑得越是轻松,不是气极反笑那种笑,而是由着你挑刺折腾,我自有办法应对的那种笑。
现在还在笑,笑意甚至更深了,确定不是公主又在折腾一些有的没的?
朵丽雅再三让他们两人放宽心:“这么多人看着呢,公主不会有事的。”
翁自山和燕长风欲言又止。
他们能说担心的不是公主出事,而是担心郑大人出事吗?
郑大人脾气算是好的那一卦了,方才一路上都没有发作过,又是亲自赶车,又是手抓兔子的,很是照顾和让着公主。
公主要是继续胡闹下去,他们怕郑大人会吃亏啊。
当然,这句话他们没敢说出来。
因为他们看到火堆旁的两人又开始有所动作了。
“你跟阎王可惜去吧。”阿依慕公主指尖一送,手里的枝条就跟活了一样似的,灵活如蛇舞,穿过郑清容压下来的兔肉,直接刺向她的命脉。
树枝带起的罡风卷着火舌袭来,郑清容偏头避开,顺势抽出烤肉的枝条,反手做挡。
那原本还在她枝条上的兔肉随着她的动作变化,直接串到了阿依慕公主的枝条上。
“阎王可不会可惜这兔肉,劳烦公主先拿着,距离兔肉烤成还差最后一步。”说罢,郑清容一手用枝条推着阿依慕公主枝条上的烤肉往火上去,一手勾起一旁的盐袋。
阿依慕公主不料她会突然来这么一招,串了兔肉那一头的枝条被她这么抵着,也不见使什么力气,偏偏退不开也收不回。
当下折断手里这头的枝条,向郑清容弹射而去。
枝条断口锋利,速度极快,郑清容左右手都拿了东西,压根腾不出手来。
阿依慕就等着锋利的枝条割断她的喉咙,不料下一刻,郑清容身子向后略微一倾,直接用嘴衔住了枝条。
等到再回身坐正的时候,盐也已经洒到了兔肉身上。
郑清容把嘴里的断枝吐出,枝条落进火堆,无形之中加了一把火,火焰卷过兔肉,顿时肉香四溢:“好了,公主现在可以吃了。”
阿依慕公主一连几次失手,震惊之余,当下气得把手中串了兔肉的枝条往火里扔去:“我让你吃。”
扔完起身就走,不再理会郑清容,转身时甚至因为速度过快带倒了身下的椅子,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阿依慕公主只想离开这里。
朵丽雅见自家公主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立即上前询问:“公主方才和郑大人……”
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被阿依慕公主出声打断:“别跟我提他,我现在不想看到他,更不想听到他的任何消息。”
说罢,脚步匆匆上了马车。
朵丽雅不明所以,但还是紧紧跟上。
翁自山和燕长风急忙到郑清容面跟前,询问这是怎么了。
郑清容眼疾手快,在枝条落下的瞬间伸手一捞,把兔肉给捞了回来。
虽然中途出了些小插曲,但好在火候掌控得不错,外焦里嫩,肉质鲜嫩。
此刻听到翁自山和燕长风问起,轻咳两声道:“公主让我们吃。”
方才阿依慕公主离开时说了“让她吃”,那她就“让她们吃”,反正意思差不多。
翁自山一脸茫然,燕长风更是疑惑不已。
然而郑清容也不多说,把火灭了,又把烤好的兔肉分好,给权倩权伊、慎舒屠昭、翁自山燕长风都各自送了一份,偷偷给暗中的仇善留了一份。
还有一份则是给马车里的阿依慕公主和朵丽雅的。
尽管对方不领情,郑清容还是送了。
没了阿依慕公主的故意捣乱,整个队伍开始以正常速度行进起来。
阿依慕公主脸黑得不行,扬手把郑清容送来的兔肉给扔了出去,尤不解气:“当初就该放蛇咬死他。”
“公主别生气,仔细气坏的身子。”朵丽雅给自家公主顺毛。
“不生气,我当然不生气,我有什么好生气的,这才刚开始呢,谁输谁赢还不一定。”阿依慕公主道。
朵丽雅看着自家公主咬牙切齿的模样,心想公主你要是不生气,要不先把杀人的目光从郑大人身上挪开?
“公主,这路上风餐露宿、舟车劳顿的,要不我们先养精蓄锐,到京城再说好不好?你前不久强行御蛇遭到反噬,身体还没好全呢,现在可劲折腾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她哄道。
再来几回方才那样的事,别说她心脏受不了,她们使团也受不了啊。
阿依慕公主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
一定是自己身体没好全,所以方才才会失手,一定是。
想到这里,阿依慕公主从鼻音里发出冷哼:“要不是被该死的蛊毒控制,我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御个蛇都能折损如此严重,这一切可都是拜你们口中的好大王,我的好父王所赐。”
“公主……”朵丽雅不知道要怎么接这话。
阿依慕公主道:“放心,没完成他给的任务之前,我是不会轻易反杀他的,毕竟我还要靠他的解药续命不是?”
另一边
屠昭听着脚下车轮滚滚,看着送来的兔肉,心下颇为佩服:“我以为郑大人不善处理这些事的。”
这些天相处下来,郑清容查办案件倒是得心应手,没想到对付叛逆公主也有一套。
慎舒拿了个兔腿递给她:“哪有什么擅不擅长的事,都是不得已罢了。”
屠昭咬了一口兔腿肉,忽然问道:“娘你做的那个香囊真的在里面放别的东西了吗?”
“哪有什么东西,都是郑大人骗公主的。”慎舒笑了笑。
屠昭不得不竖了个大拇指。
这一招还真是屡试不爽。
因为前面耽误了不少时间,队伍在驿站歇了一晚,第二日下午才抵达的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
当晚,郑清容给姜致和庄怀砚写了信,说明了南疆这边的情况,以及大概什么时候到京城,让她们做好准备。
阿依慕公主到达京城那天,安平公主也要出发前往南疆。
她怕是没有机会再见她们一面了,所以只能提前部署。
因为此事关系重大,信件是由仇善亲自送去。
送别了权倩和权伊姐妹二人,郑清容再次带着使团队伍北上。
阿依慕公主也不知道是突然转了性子还是筹谋些什么,除了出茂名县的第一日闹腾了些,接下来的日子都好好的,没有再折腾人,该吃吃该睡睡,就是依旧不待见郑清容。
是以使团队伍入京之行也算是走得顺利。
途经山南东道的时候,郑清容遇见了一个熟人。
起初还不敢确定,直到走进确认是梅娘子之后才惊讶道:“梅娘子不是河东道蒲州人士吗?怎么到山南东道这边来了?”
梅念真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几分惊喜:“说起来还要多谢郑大人,让我义兄的案子得以重新彻查,还了我义兄一个公道,我干娘生前一直想到山南东道这边来看看,她说这里有不一样的山水,只可惜没来得及,所以解决了案子的事后,我就替她来了。”
郑清容出声安慰:“斯人已逝,梅娘子节哀。”
梅念真点点头,忽又笑道:“听说郑大人破获了一起大案,又要升官了,还没恭喜大人。”
“哪里哪里。”郑清容不好意思笑笑,随即反问,“那梅娘子还回京城吗?”
“不回去了,我打算在这里开个馄饨铺子,改日大人来这边,我请大人吃馄饨。”梅娘子道。
马车中的阿依慕公主看着两人寒暄,哼了一声:“真没看出来,这个姓郑的女人缘这么好。”
前面的权倩权伊姐妹是这样,慎舒屠昭母女是这样,现在就连随便一个地方的娘子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