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觉得不是郑大人女人缘好,是郑大人本身就很好,公主你先前那般刁难,郑大人都没计较。”旁边的朵丽雅嘟囔了一句,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我瞧着郑大人也不是没脾气的人,之前在茂名县审案的时候,那些犯人漠视公堂,郑大人说打板子就打板子,在犯人想动手打人的时候,立刻让人拿下,但是在权家二姐打骂犯人发泄情绪的时候,郑大人又没有出声制止,由此看来,郑大人对女子是格外宽容的……”
后面的话朵丽雅还没来得及说,阿依慕公主出声打断,呵了一声:“我需要他宽容?”
真是笑话。
朵丽雅还想再说几句辩驳,但被阿依慕公主瞪了一眼,只得讪讪闭嘴。
心道公主真是对郑大人有莫大的偏见,她说的明明都是实话,但到公主这里就变了一个意思。
告别了梅娘子,郑清容再度启程。
好在一路上风平浪静,没再遇上先前在岭南的边境西凉人偷袭的事。
从岭南道出发,前前后后走了差不多近半个月,郑清容总算带着公主和使团到了京城。
阿依慕公主的马车驶入京城的时候,京城这边也已经准备好了安平公主的联姻仪驾。
十日前,含章郡主自请与安平公主一同前往南疆,震惊朝野。
皇帝念在她做过公主伴读,和公主算是有几分姐妹情,允了。
是以今日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两人一同趁赴南疆。
两方人马在城门前遇上,一个进不来,一个出不去,双方都没有退让的意思,僵持在现场。
翁自山和燕长风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们这一路上提心吊胆的,既担心西凉从中搞事,又担心阿依慕公主为难他们,现在人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却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关等着。
这情况可不好处理啊。
若是让安平公主暂退,阿依慕公主先行进城,那岂不是有损他们国威?
但让阿依慕公主暂避,安平公主先行出城,只怕南疆使团这边也不愿意。
本来就是来联姻的,若是落了他们南疆那边的面子,怎么也不好交代不是?
两人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谁先谁后这可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的事,背后各自代表着东瞿和南疆,马虎不得。
在马车中闭眼假寐的阿依慕公主察觉到队伍停了下来,问声身旁的朵丽雅:“到了?”
朵丽雅摇了摇头,如实道:“公主,我们在城门口,东瞿公主的仪驾在对面。”
东瞿公主?
那个要嫁到南疆的东瞿公主?
阿依慕公主听到这个人,心里来了几分兴致,起身挑起车帘往外看。
就见原本在自己马车前的郑清容越过人群打马上前,在距离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马车前几米时翻身下马,躬身施礼道:“下官郑清容见过公主,公主金安。”
庄怀砚从里面掀起车帘,声音一如既往清冷:“郑大人回来了。”
“见过郡主,郡主万福。”郑清容再次施礼,笑道,“幸不辱命,今日得归。”
坐在马车当中的姜致探头出来,眉梢眼角带上了笑意:“郑大人这段时间又是查案,又是护送南疆公主,实在辛苦。”
郑清容道:“公主和郡主为国南行,才是真正的辛苦。”
她如何不知道今日这情况是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为她特意制造的机会。
她写的信件已经由仇善交到了她们手上,今日城门一见便是公主的郡主的安排。
毕竟阿依慕公主一来,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就得离京前往南疆。
这一来一去,才达成合作的她们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彼此。
也只有今日在城门上演这么一出相向而行、僵持不下的戏码,才能遇上这最后一面。
三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庄怀砚轻声道:“郑大人先是查破案子,后又搭救南疆使团,成功护送南疆公主入京,当属大功一件,只是我和公主即日就要前往南疆,怕是见不到郑大人飞黄腾达、青云直上了,在此提前恭贺大人,祝大人前程似锦,大展宏图。”
这些都是寻常人会说的客套话,她说了也没人会深想她们的关系,就算想也想不到。
“扶摇直上,平步青云。”姜致接上,简短但意思到了。
郑清容郑重施礼:“也祝公主和郡主此行顺利,山高水远,各自珍重。”
见状,马车里的阿依慕公主眯了眯眼。
“这姓郑的还真是女人缘好得很,就连他们东瞿的公主和郡主都对他青眼有加。”
合着先前在岭南道跟山南东道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如今到了京城,这种情况更多更严重了。
朵丽雅吸了吸鼻子,在心中小声反驳。
是郑大人本身就很好。
短暂的叙话之后,姜致命车夫牵转马车,避让开来:“郑大人千里奔波,快些回去复命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堵在这里本就是来和郑清容打个招呼的,又不是非要争个先后。
都是被各自国家献祭的可怜女子,相互针对有什么意义?
郑清容示意车夫把缰绳交给她,自己亲自为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调转马头。
车夫颇有些不知所措,这可不是当官的人该做的事,而且她会赶马车吗?
但见郑清容态度坚决,似乎来真的,车夫只好看向姜致和庄怀砚,想问问她们二人的意见。
姜致和庄怀砚明白郑清容的意思,这是要送她们最后一程,都点点头表示同意。
车夫也不再多言,得到允准后便让出了位置。
郑清容熟练地引着马车到一旁避开,整个东瞿的陪送使团也都随着退出,让出了拥挤的城门大道。
翁自山和燕长风长舒一口气,郑大人出马调和,这是再好不过了,当即在郑清容的示意下带着南疆使团驶入京城。
得到消息的孟平急急赶来,看到先前还堵着的两方人马各自有序避让和进城,心中的大石头落了落。
还好还好,没起冲突,要不然这联姻可就白联了。
见郑清容在姜致和庄怀砚的马车旁,跟公主和郡主行礼问安后忙对郑清容道:“郑大人可算回来了,陛下正等着你呢。”
郑清容颔首:“这就过去。”
说罢,跟姜致和庄怀砚行礼致意,无声说了句“保重”,便随着孟平一起往宫里去。
姜致和庄怀砚目送她离去,等回过头来时,阿依慕公主的马车正好从旁边经过。
窗边的帘子被两根纤长的手指挑起,露出一张充满攻击性的脸,不是凶神恶煞的那种攻击性,而是美艳不可方物的那种攻击性,眉眼盈盈,惊为天人。
真是好漂亮一张脸。
姜致看入了神。
这就是南疆的阿依慕公主吗?当真和传闻一样,极致的明艳和浓丽。
这样鲜活的人,不该到她们东瞿这里来,不该被她那个人面兽心的父皇收入后宫。
她在打量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在打量她。
视线相撞,无声胜有声,有风乍起,吹得各自的车帘一阵颤动。
姜致却突然眉头蹙起。
这味道。
不对。
她想要再确定,可是阿依慕公主的马车已经与她们这辆马车擦肩而过,南疆使团陆续跟在后面入城。
“怎么了?”庄怀砚看出她的情绪变化,问道。
“阿依慕公主身上的味道不对。”姜致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快派人去告诉郑清容。”
庄怀砚听到她说味道,当下立即明白了什么意思,忙让混在人群中的自己人去通知郑清容。
无奈此时郑清容已经进了皇城,她的人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等着。
南疆使团全部进了城,她们这边的队伍也开始驶出皇城。
庄怀砚正准备坐回马车里去,突然见到队伍里有个人莫名眼熟,彼时被她目光扫到还心虚地低下头掩藏。
这个人……
庄怀砚几步上前,又快又准地从背后揪住那人的衣领。
那人被她逮了出来,捂着脸喊:“别看我别看我,我不是我不是。”
“苗小公爷?”这般掩耳盗铃,庄怀砚直接叫破他的名字。
听她喊出自己的身份,知道瞒不过去的苗卓忙做了个“嘘”的手势:“怀砚阿姊,小声些小声些,可千万别叫我爹听了去。”
庄怀砚松开抓住他衣领的手:“你不在你明宣公府待着,穿成这样混在联姻队伍里面做什么?”
“怀砚阿姊,我要跟着你去南疆。”苗卓也不瞒着,实话实说。
“胡闹。”庄怀砚呵斥一声,当即就要把人给拎出去,“若你还叫我一声阿姊,就好好回你的明宣公府去。”
“我不。”苗卓倔得很,“我就要跟着你去。”
庄怀砚蹙眉:“你以为是去玩吗?此行能不能活命都是个问题。”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要跟着你,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学成了我娘和我爹的手艺,能够独立打造兵器了,娘和爹还为此夸过我,怀砚阿姊,带上我,你缺剑我给你铸剑,你刀钝我给你磨刀,我不会拖后腿的。”苗卓道。
庄怀砚厉声呵斥:“不行,回去,别让我叫兄长来送你回去,到时候你看明宣公打不打断你的腿。”
明宣公教养儿子崇尚棍棒底下出孝子,从小到大,每次苗卓调皮不服管教他就会拿起棍子说要打断苗卓的腿。
每当那个时候,苗卓都会乖乖听话。
她这次搬出明宣公,就是想让苗卓知难而退。
可谁承想苗卓这次硬气得很:“就是若虚阿兄帮我混进来的,怀砚阿姊找他来我也不怕,找我爹来我就豁出去,大不了不要这腿了,爬也要爬到南疆去。”
听到自己兄长也有参与这事,庄怀砚一阵头疼。
苗卓年纪小胡闹也就罢了,她兄长也跟着胡闹。
她说今天出门的时候兄长怎么怪怪的,说了好多莫名其妙的话,特意原来打了这个主意。
见她神色有所松动,苗卓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怀砚阿姊,若虚阿兄都同意我跟着你去了,你就留下我好不好?我保证,我什么都听你的,绝不会捣乱添麻烦,要是有人伤害你,我就给你打兵器砍他们,来一个我砍一个,来两个我砍一双,有我在,兵器管够,什么刀枪剑戟、勾叉斧钺我都能做,我还能做得最好最锋利,我会发挥我最大的价值,求求你带上我。”
庄怀砚再三思量,觉得带上他或许是个还算不错的决定。
远去南疆,她们除了缺人,也缺趁手的兵器,苗卓他们家之前就给先帝打造过兵器,还为此封了公侯,要是能有他的助力,对她们来说有利无弊。
想到这里,庄怀砚道:“你要是不怕危险的话,就跟着吧。”
苗卓以为她还要把自己送回家去,都想好怎么死皮赖脸撒泼打滚了,听到她这样说,顿时眉开眼笑:“我不怕的,只要能跟着怀砚阿姊,我什么都不怕。”
庄怀砚没说话,顺手给他理了理先前被揪乱的衣领,随后便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马蹄踏踏,队伍驶出京城,向南疆而去。
另一边
郑清容在孟平的带领下再次踏入紫辰殿,翁自山和燕长风将阿依慕公主等人交给鸿胪寺,由鸿胪寺部下的典客署安排入住礼宾院,随后也由人引着进了紫辰殿。
文武四品及以上官员已经等候多时,郑清容对上杜近斋的视线,挑挑眉。
——久等,不辱使命!
要不是在朝堂上,杜近斋定要被她逗笑,当即压了压眉峰回应。
——恭喜,大获全胜!
二人的眉眼官司来也快去也快,并没有人发现。
郑清容收回视线,就见一个熟悉的人站在朝堂之中。
是侯微。
穿着紫色官服,清秀儒雅,不减当年风采。
侯微先生什么时候到京城来了,还穿着官服,这是重新回来做官的意思吗?
紫色的官服,不是三品就是四品,官职不小啊。
虽然比不得他昔日的宰相职级高,但能在这么多年后又重新做到三、四品官,已经很厉害了。
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官?
没等她弄清楚,座上的姜立就开始问话了,三人在殿中一一向姜立复命。
郑清容知道现下朝野最关注的就是南疆使团的事,所以事无巨细讲述了这一路上护送阿依慕公主的事。
当然,阿依慕公主故意使坏耽误行程的事她没说。
左右是个身不由己来到她们东瞿联姻的女子,对她们东瞿有偏见,闹脾气也正常。
既然她没吃亏,那就多包容包容。
龙椅上的姜立听了微微颔首,间或问起她南疆使团遇袭的事,对她的办事能力和应变能力表示很满意。
眼下南疆的阿依慕公主已经到了京城,接下来就是觐见和册封的事了。
怕再出什么乱子,主要是怕西凉再横插一脚,朝臣们建议在明日望朝上进行相关典礼,越快越好。
司天监公凌柳已经测算出明日是个大好吉日,宜订盟,宜嫁娶,宜合帐。
郑清容趁机看了一眼公凌柳,一双异瞳将他衬出几分世外之人的姿态,站在朝中就好像自动跟旁边的人区别开来,几分淡泊,几分宁静。
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师傅现在还在不在他那里。
看来有时间还得上门一趟。
商议完毕阿依慕公主的事,姜立又问起泥俑藏尸案的事。
虽然案子已经做了定夺,但当事人在这里,他还是得过问一句。
先前案子都是从旁人的口述中听的,角度不同,侧重点也不同,现在他要听郑清容自己说。
郑清容将权倩等受害人的苦和于东等人的恶一一说了,两者形成鲜明对比,最后强调:“陛下,岭南道潘州茂名县发生拐带良女杀人藏尸这种恶性事件,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当地穷困落后,上层官员无所作为,底下民众不知律法,如此一来就滋生许多问题,歹人抱团欺官,民众求助无门,一桩案子更是十九年后才爆出,若是再不及时处理管制,只怕今后会有更多的十九年,二十九年乃至三十九年,微臣以为,要解决现状还得从根本上,也就是经济和普法入手,若是当地经济得以发展,民众生活有了基本保障,安居乐业,加以律法普及,自然不会知法犯法,再生罪事。”
说着,她从怀里拿出一沓奏本:“这是微臣在路上写好的一些措施和方法,是关于岭南道官员任用、民生保障以及律法落实的相关事宜,还请陛下过目。”
一旁的翁自山和燕长风看见她拿出来的奏本,不禁佩服。
难怪护送南疆公主入京这段时间,每天晚上在旁人都入睡后,他们还能看到她在挑灯提笔写,原来是写这个。
他们以为她办了案子就算完了,毕竟案也结了,人也斩了,没想到她还以小见大,给出了改变这种局面的方法。
了不得啊这郑大人。
孟平上前接了,确认没问题后才递给姜立。
姜立起初本来像以往一样一目十行地看,但是越看越觉得里面写的内容很完善很详细,大到如何带动当地的经济发展,小到推行后可能会出现的问题解决,一条条,一列列,全面又详尽,难怪厚厚一沓。
看了一遍,姜立觉得不过瘾,又拿着看了两三遍,最后拊掌笑道:“我东瞿能有郑卿,是我东瞿之幸。”
群臣哗然。
这评价,那可不是一般的高啊。
那上面究竟写了什么?居然这么得圣心,又是郑卿,又是东瞿之幸的。
姜立也不卖关子,让翰林学士沈松溪照着奏本念了一遍。
殿里的朝臣听了只觉这是个前所未有的大工程,但不是徒有空架子的大工程,若是做好了,那就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
跟沈翰林先前主张的变法一事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比之更精细和优化。
要知道岭南道那边偏僻又穷困,多作为流放之地,要是能就此改变,无异于开疆拓土。
难怪陛下夸出了东瞿之幸的言论。
姜立指了指侯微:“侯尚书,你是吏部长官,郑卿在奏本里面所写的官员选拔任用,就交给你来办了,不用着急,主要是找到可用的人才,可先行小范围试用,既然案子发生在茂名县,就以茂名县为例,若效果不错,再全面推行岭南。”
这是不用商议,直接拍板的意思。
侯微出列应是。
郑清容心里嚯了一声。
没想到啊,原来侯微先生当了吏部尚书,正三品,掌天下官吏选授、勋封、考课之政令。[1]
作为六部之首,距离宰相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郑卿查破悬案在前,救护南疆使团在后,现在又给出岭南道革新的方法,先前你们说他一无功绩,二无才能,当不得刑部司员外郎之职,现在可还如此认为?”姜立出声问。
朝臣哑口。
他们能说不吗?明显不能呀,陛下都细数了郑清容这些天的功绩,现在分明就是要论功行赏的意思。
他们就算想阻止,也改变不了郑清容干了这些大事的事实。
早在郑清容查明案子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他们就知道郑清容升官是必然了。
势如破竹,挡都挡不得。
原本还想着她要是不能把南疆公主好好带回来,就趁机参她,阻了她的升官路。
结果人家把南疆公主全须全尾的带到了京城,没出一点儿祸事。
真不知道是上天眷顾,还是她运气好。
刑部侍郎卢凝阳率先出列:“陛下,郑主事当得刑部司员外郎一职。”
他当初就极力主张这件事,是这些老东西拦着他,还找了一大堆借口,更是逼得人家小郑和太常卿打赌。
现在郑清容做出了功绩,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各部的郎中和员外郎由各部尚书或侍郎提名,他身为刑部侍郎,自然得带头表示。
那可是他们刑部的人,升官他们刑部自然脸上有光。
“陛下圣明,郑大人当得刑部司员外郎一职。”杜近斋也紧随其后,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翰林学士沈松溪难得开口:“臣也认为郑大人当得刑部司员外郎一职。”
虽然他和郑清容不熟,但好歹也读了她写的两篇奏疏,字里行间全是为民请命为民造福,字字珠玑。
这样的人,若是不加以重用就埋没了。
郑清容还是头一次听到他替自己说话,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面容姣好,是个俊美的年轻人,方才读她的奏本时声音也好听,犹如流水潺潺,松下听风。
这样的人,怎么会跟陆明阜有矛盾呢?
陆明阜怎么会因为他前后两次被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