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清容想了想,还是觉得陆明阜被贬一事蹊跷。
待会儿或许可以探探皇帝口风,贬斥都是他贬的,旁人就算再怎么说再怎么争,最终决定权都在皇帝手上。
郑清容如斯想着,忽然觉得有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其实从她进紫辰殿的时候就察觉了,只是每当她用余光看回去的时候,那道视线如同有所感应一样消失不见,找不到人。
就像在跟她玩捉迷藏一样。
这次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郑清容就听得一人出声:“臣附议。”
循声看去,是公凌柳。
郑清容眉头微挑。
她和这位司天台的司天监可还没正式认识,就只在来京的第二晚于观星楼单方面见过一面。
她知道他,他知不知道自己还不确定。
现在他跟杜近斋、卢凝阳他们一样都推举她做刑部司员外郎,是于公还是于私?
公凌柳对上她的视线,这次倒是没有再回避,只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照面,随后移开了目光,不再言语
郑清容这下心里倒是有了几分判断。
看来先前那道目光是来自这位司天监的,方才帮自己说话是师傅授意的吗?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师傅没必要绕这么一大圈来找人在朝堂上这样做,显得有些多此一举了。
而且看公凌柳的样子,也不像是听了师傅的话才这样做的,更像是在观察自己一段时间后才做出的决定。
对,观察,还是不着痕迹地那种观察。
郑清容越想越觉得糊涂了。
观察她做什么?
旁人都是直接看,更有甚者直接和她正面交锋,比如之前反对她升做员外郎的人,再比如和她打赌的太常卿。
就只有公凌柳是默默观察,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突然来了方才那一下。
真是个奇怪的人。
不过有了他们几个人带头开口,便有不少会看眼色辨局势的官员出声附和。
且不管是不是真心吧,反正意思是这么个意思。
他们可还记得之前姜立封郑清容为刑部司主事的时候,说过立功就提她做员外郎的事。
刚刚细数郑清容这么多功劳,可不就是要兑现承诺的意思。
他们要是阻挠就是让天子言而无信,这罪责他们可担不起。
所以还不如趁此机会在陛下面前卖个好,就算皇帝不记得他们的好,也不至于记他们的仇不是。
这次难得没人唱反调,姜立大手一挥,一锤定音:“既如此,郑卿回来后便继续做刑部司员外郎,封赏圣旨不日便会送到刑部。”
“谢陛下恩典。”郑清容躬身施礼,随后又提了屠昭入大理寺的事,“不过案子能查破也不全是微臣一个人的功劳,大理寺的廖仵作错判死者,造成案件偏移久不能破,是屠昭姑娘及时纠正,更是在江南道衡州新宁县开棺验尸,证得刘泥头不是杀人凶手,赶赴岭南道潘州茂名县,亦是她察觉凶手之一的于东眼伤有疑,后更是以身涉险,诱得当地拐带良女的人现出原形,陛下,屠昭姑娘验尸技巧高超,有勇有谋,对取证断案很有一手,微臣想为她请一个大理寺仵作的职位。”
其实慎舒对本次案件也有很大的帮助,功劳也不小,但是在护送阿依慕公主回京的路上,她和她们母女沟通过。
慎舒表示,要是封赏就把她的功劳全都算在屠昭身上,她不需要什么封赏,能让屠昭做她喜欢的事就好。
屠昭是有意到大理寺做仵作的,当初在大理寺验看泥俑里的尸体时,大理司直章勋知就曾问过。
只是东瞿还没有女子做仵作的先例,更是没有女子做官的先例。
屠昭想要进入大理寺,必然千难万阻。
所以,她想趁此机会,直接跟皇帝讨要一个封赏。
“屠昭?”姜立想了想,问道,“慎舒那个女儿?”
他不认得什么屠昭,但是慎舒却是知道的。
逍遥六女当中的药女,昔日和柳问柳闻两姐妹的关系还算不错。
除开他勤政殿底下的柳问,慎舒算是逍遥六女当中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了。
当初亲自上门砍掉那慕二公子的头颅,闹得沸沸扬扬,是以他对她印象很深,也知道她叛出家门,养了个孩子在身边的事。
“回陛下,是她。”郑清容答,“廖仵作任大理寺仵作多年,仗着资历倚老卖老,尸位素餐,傲慢至极,全无仵作的职业素养,前不久章司直秉公执法,撤了他的职,眼下大理寺仵作一职正值空缺,屠昭姑娘这次随微臣出城查案,展露了扎实的仵作技能,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臣想举荐她做大理寺仵作,以她之能,今后大理寺断案必将如虎添翼。”
话刚出口,方才还肃静的朝堂就立即热闹了起来。
“女子为官?荒唐,是想效仿昔日的宰……”
说到一半,那官员自知失言,连忙住了嘴,惶惶看向座上的姜立。
姜立面上没什么表情,一如先前,也不知道方才是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
郑清容注意到官员口中那个未说完的字眼。
宰?
宰什么?
这个字,当初她在庄王府也听见庄怀砚说过一次,当时庄王怒而给了庄怀砚一耳光,警告庄怀砚不想步后尘就莫要再提。
现在再次在朝堂上听到,说话的官员一脸惊惶,群臣更是讳莫如深,看来这个人是不能提之人。
郑清容陷入沉思。
之前慎舒在岭南道就说过师傅是逍遥六女当中的书女,书女无名,先帝在世之时,最后一届科举的状元也是无名。
方才那官员说起宰,师傅又恰好姓宰,郑清容直觉这和师傅有关系。
这些年科举脱衣检查愈发严格,是因为师傅当初女扮男装考科举,中了状元后在朝中做官是吗?只是后面发生了一些事,导致女子身份暴露,才会被皇权抹杀对不对?
郑清容心中骇然,越想越觉得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师傅拖着一身残躯,闭口不谈她的来历,她先前就想过师傅的过去可能没那么简单。
那天就连师傅的故人,慎舒都说师傅前半生过得太苦了,那说明师傅当年受了不少磋磨。
这个朝堂,只怕没有表面上看到的这么风平浪静。
朝臣久久沉默,都在看姜立的脸色。
只有侯微想起昔日的事,眼里几分痛色。
良久,姜立开口道:“郑卿所请这件事,之前大理寺的章司直也上书提过。”
只是他把折子留中了,没有给答复。
先前说话的官员见他没有计较自己失言,松了一口气却也心有余悸,当下也不敢再说什么,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退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也是气糊涂了,就连那不可说之人都搬了出来。
还好,陛下没有因此迁怒于他。
不过他不说,有的是官员说。
“陛下,屠昭有功是该赏,可以赏她黄金白银,也可赏她县主名分,再不济也可以赏她一桩好婚事,直接授官职却是过了,大理寺仵作虽不是什么高官,但也是个实职,是要在大理寺处理案件、领取俸禄的,且不说女子来做合不合规矩,就拿大理寺全是男人来说,女子混在其中成何体统?”
“万万不能开这个先例啊陛下,大理寺缺仵作可再招再派,廖仵作办事不力,那是廖仵作的过错,总不能一棍子打死所有的仵作,突然换女子来做,这让天下人怎么想?”
“历朝历代就没有女子为官的道理,男耕女织,男外女内,男官女妇,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若女子都能做官,那还要我们做什么?”
说着,恶狠狠瞪了郑清容一眼。
自己得了晋升不知足,还要给别人请官职,还是给女子请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朝臣们你一句我一句,郑清容越听越觉得可笑。
赏名分赏婚事,这些个没什么实用的东西,若是反过来赏给他们,他们只怕看都不看一眼,偏偏他们还装作大好人一样,企图用这些轻易打发人。
难怪师傅当初会这么说:
“他们以为我们女子缺的是可笑至极的爱,所以把我们圈在后宅的一亩三分地里,为了更好地奴役和剥削我们,用所谓的位份把我们分作三六九等,让我们仰其鼻息,为他们高高在上施舍的垃圾去争风吃醋。”
“清容你要记住,我们女子缺的从来都不是那没什么营养的爱,我们缺的是资源,是权力,靠男人的怜悯和施舍是无法获得这些的,好东西从来不是靠别人给的,我们要自己去争,去拿,去抢。”
师傅说得对,好东西从来不是靠别人给的,别人给的只会是他们不要的垃圾,好东西只能靠自己去争。
一个个张口闭口就是女子不行,女子不能,女子做了就是有违天理。
当初师傅在朝堂之上,是不是也被他们用这些借口大肆抨击?那时的师傅是不是也这般失望至极?
思及此,郑清容道:“我不明白诸位大人的意思,明明男子是人,女子也是人,男子做得,女子为何做不得?”
有官员呛声:“为何?你说是为何?若是男人能做的女人也能做,那还分什么男女?女子就该守好自己的本分,在后宅好好待着,在家孝顺亲长,出嫁相夫教子,少插手男人的事。”
“女也好,男也罢,不过是性别的划分,并不能代表能力高低,屠昭姑娘此番的表现就已经告诉我们,女子的能力并不比男子差,甚至比男子做得更好,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以性别说事,凡事不是讲究能者居之吗?”郑清容沉声反问。
“能者居之?我看是你郑清容居心叵测,妲己亡殷,西施沼吴,杨妃乱唐,这一桩桩一件件还不足以证明女子祸朝吗?你郑清容偏要女子为官,你安的是什么心?”
“出京查案还带上一名女子,回来后更是为其邀功求官,你和那屠昭怕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别以为破获了一桩案子就能为所欲为,得了陛下赏识也容不得你恃宠而骄胡作非为,这朝堂可不是你郑清容一人的朝堂。”
朝臣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吵着,最后更是上升到了人身攻击。
话说得越来越难听,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杜近斋正要替郑清容说话,座上的姜立已经发话了。
“够了,堂堂官员在朝上吵成这样,传出去也不觉得丢脸?”
群臣被骂了一顿,倒是安静了一瞬,只是看郑清容的眼神还是带着浓烈的不满。
看了一眼挑起事端的郑清容,姜立道:“你和章司直提议之事非同小可,还需从长计议。”
这就是先放着,不打算处理的意思了。
郑清容知道让屠昭入大理寺会很困难,本想着这次先打个头,毕竟要开窗先拆顶,只是没想到姜立就这样翻篇了,她都没说上什么。
上回西凉行刺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他不作为,这次关于屠昭入大理寺他也不作为。
是打算一直拖着不管吗?
这对一国君主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吧。
不过郑清容才立了大功,姜立也不打算驳了她面子,于是转了个对她有利的话题道:“上次你和太常卿在宝光寺打赌,朕都记着,既然回来了,也该清算了。”
说罢,唤了一声殿中的太常卿。
太常卿早就在朝堂里等着了。
方才郑清容无论是被封赏还是被攻讦,他都全程没有参与,不再像半月前言语攻击杜近斋等人那样,只木愣愣地等在一旁,像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自打知道郑清容在规定时间内查破了案件,他就是这样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了,心神不宁,上朝也没精打采的。
此刻姜立叫他,他也没听见,还是旁边的官员提醒,他才瑟缩着出列跪拜。
姜立对他的状态不太满意,皱眉问道:“当日你和郑卿以泥俑藏尸一案打赌,可还记得赌约是什么?”
“老臣……老臣记得。”太常卿再次一拜,身体已经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些天他一直都在等着最后的宣判,煎熬不已。
皇帝可能怕他想不开,还派了人看着他,以防他做出别的事来,今日朝会还特意叮嘱他一定要来。
他怎么不知道今天会面对什么样的结果,他连遗书都写好了。
只是此刻真正听到最后的判决,他还是会畏惧。
谁不怕死?那可是砍头啊。
他为官多年,小事无差,大事无错,何曾犯过需要砍头的事?
他之前为什么要受那些人的撺掇,跟郑清容用人头打赌?
现在倒好,命都要丢了,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姜立凝了他一瞬,又看向郑清容,询问她的意见:“你看看是今天还是要挑个日子?”
群臣愕然。
这还能挑日子?
还亲自问郑清容?
郑清容的面子也太大了吧。
不过以他们对郑清容的了解,那肯定是选今天,看她平日里的行事作风,明显是有仇当场报的那种。
好不容易赢了,难道还会让太常卿多活几天?
显然不能啊!
只能说太常卿运气不好。
谁知道郑清容这么有能耐,说破案就破案,半道还能去搭救南疆使团,让南疆公主点名护送。
这么看来,老天都在帮她。
就在所有人都为太常卿将死的结局默哀时,郑清容施礼道:“陛下,臣之前和太常卿打赌也只是为了鞭策自己,并没有想要太常卿性命的事,既然现在案子也破了,这个赌约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臣继续做臣的员外郎,太常卿也继续做他的太常卿。”
得饶人处且饶人,她不喜与人结怨。
当初和太常卿打赌也只是为了以后旁人再寻她麻烦的时候掂量掂量,有了前车之鉴在,怎么也会三思而行。
听到她这样说,太常卿一愣,没反应过来她这是什么意思,确切来说,是不敢相信。
侯微眼里满是赞赏,这就是殿下,她真的被教养得很好。
杜近斋眸光微动,心道不愧是郑大人,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卢凝阳思考了一下她这话,随即微微点头。
他现在越看郑清容越觉得他们刑部捡到宝了,大气度啊。
能赢人没什么,能容人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先前推举她做刑部司员外郎的沈松溪和公凌柳频频侧目,都感到不可思议。
群臣更是哗然。
这是不打算让太常卿砍头的意思了?
真是奇了怪了,她郑清容什么时候这么有人性了?
这还是那个在朝堂上一人战群臣的郑清容吗?当初整治穆郎中和杨员外郎的时候可没见她手软过。
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相信这话出自郑清容之口,只有座上的姜立没忍住忽然轻笑一声:“郑卿的意思是不打算追究了?”
从开始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在面上有了别的情绪。
朝臣们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在朝会上笑,不禁感叹郑清容先前那句话算是得了圣心。
“那倒也没有。”郑清容诚恳道。
群臣无语,就知道她不会这么好说话的。
座上的姜立倒是来了兴致:“哦?郑卿打算如何?”
郑清容再次施礼,不卑不亢:“臣当初从岭南道传信回京城的时候,路上花费了些时间,太常卿以为臣畏罪潜逃,逼得杜侍御史不得不以项上人头做担保,臣只要太常卿给杜侍御史道歉即可。”
这些事还是她听传旨的钦差说的。
她知道那几日京城必然会因此乱上一乱,但也没想到会乱成这样。
杜近斋可不是什么年轻气盛随意拿人头说事的人,能逼得他这般做担保,那肯定是太常卿咄咄逼人所致。
她可以不要太常卿的项上人头,但他必须得跟杜近斋赔礼道歉,一码归一码。
杜近斋没想到她会这样处理,心下几分说不上来的感觉。
其实那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也没打算告诉她还有这么个小插曲。
反正最后他没被砍头,她也查出了案子,结果都是好的,过程曲折些也没什么的。
可是她记在了心里,甚至还在朝堂上当着群臣的面维护他。
他杜近斋何德何能?
不仅是他,朝臣也倍感惊讶。
不要砍头要道歉,郑清容这是明摆着要给当初帮自己的人一个交代啊。
真没看出来,她居然这般重情重义。
一旁的公凌柳沉思片刻,他好像有些知道姑姑为什么会对这位郑大人不同了。
这样的人,确实值得姑姑多看两眼。
听了郑清容的话,姜立颔首,表示知道了,转头看向太常卿:“太常卿以为如何?”
太常卿心下复杂,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居然只要他道歉就可以放过他,这竟然真的是郑清容说的话?
再三打量起郑清容,太常卿只觉得越发看不懂这个年轻人了。
当初和他打赌的是她,现在轻飘飘说放过的也是她,她似乎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事来看。
反观自己,先前一直想置她于死地,抓住一点儿机会就不遗余力在她身上扣帽子泼脏水。
他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心胸竟然不如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真是惭愧。
认识到这一点的太常卿缓缓起身,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姜立的问话。
走至杜近斋面前,太常卿真心赔礼道歉,末了又对旁边的郑清容郑重施了一礼。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颤抖着唇,什么也说不出。
虽然无言,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郑清容也不拿乔,扶住他的手臂把人拉起了身,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太常卿多礼了,你我同朝为官,何必斗个你死我活,为天下百姓做事才是我们该做的。”
太常卿心下撼动:“郑员外郎心胸开阔,老朽受教。”
一句郑员外郎,算是更正了自己的立场。
先前他一直反对她加封刑部司员外郎,甚至为此跟她打赌,现在却是不得不承认,她当得这一职位。
沈松溪看着郑清容,心里默念她方才所说的那句话,最开始的意外淡去,眼里多了几分敬佩。
难怪能写出关于岭南道经济和普法的奏本,她不是装样子博名声,是真的在为黎民百姓做事。
郑清容和太常卿化干戈为玉帛这一幕被朝臣们看在眼里,相互打眼色。
真是没想到,她郑清容居然这么会来事。
砍了太常卿对她来说没什么损失,但是保下太常卿不仅能让太常卿对她心存感激,还能让皇帝对她高看一眼。
真是玩得一手好人心。
座上的姜立乐见其成:“既然你们双方都和解了,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群臣无言,却又听得郑清容开口道:“陛下,怕是还不能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