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彦瞪了杜近斋一眼:“我跟他说话,你插什么嘴?”
郑清容啧了一声。
真是被定远侯给惯坏了,这都什么臭脾气。
“小侯爷,杜大人是提醒你,饭不可以乱吃,话也不可以乱讲,阿依慕公主是从南疆远道而来的稀客,更是东瞿的贵客,你这样胡乱攀扯不仅对两国邦交无益,还有损公主清誉。”
“有损公主清誉,那我的清誉你就不管了?”符彦气鼓鼓指着杜近斋,“你护着他,护着南疆公主,你怎么不护着我?”
郑清容一噎:“……”
她还是头一次被人问得话都说不出,尤其是符彦还是一本正经说这种话题。
再说了,她护着他干嘛?
他有定远侯一个人护着还不够?整个京城他都横着走好吧。
“你个没良心的。”符彦是又气她又气自己的。
亏他先前还为了给她出气,当街堵着太常卿拿箭射杀他。
她倒好,帮着别人都不帮他。
郑清容被他骂得莫名其妙,她又怎么他了?
没良心都出来了。
见她沉默不说话,符彦更来气了:“你平日里不最是能言善辩吗?怎么现在一句话也不说?”
当初劁猪的时候,赛马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一套一套的,现在怎么不说了?
“我没说吗?我不一直都在说?”郑清容表示无奈,“小侯爷,该说的我都说了,是你不同意而已。”
符彦竖眉,恼怒不已:“什么叫我不同意,分明是你不想负责。”
话题又绕回来了,郑清容深吸一口气,耐心将尽:“那小侯爷想怎么解决?”
她说来说去他都不认同,她倒要看看他怎么说。
“我……”这下换符彦说不出话来了。
他想怎么解决?
他还真没想过。
之前一直想着找郑清容给个交代,现在人逮到了,但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要一个什么交代。
都怪郑清容,当初气头上的时候她出城避开了去,现在过了快一个月,他再怎么气愤都没有当时的情绪了。
符彦想了想,问:“你就说你认不认你做过的事?”
“能不认吗?”郑清容无辜得很。
早知道会扯出来这么多事,她当初就不该手贱去碰符彦的剑,就算空手上也比用他的剑去伤西凉人好。
好看的东西都有毒,那把短剑是这样,符彦更是这样。
“当然不行。”符彦急了,话也颠三倒四的,“反正不管你再怎么喜欢那位南疆公主,你都死了这条心吧,你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郑清容一头黑线。
说着说着,怎么又扯到阿依慕公主身上去了?不是在说他的事吗?
还有,到底是谁告诉他,她喜欢阿依慕公主的?她哪有半点儿喜欢阿依慕公主的样子?
现在的传言都这么疯狂了吗?
符彦被她看得一阵脸热。
要是在之前,郑清容看就看了,也没什么,他又不会少两块肉。
但是自从郑清容拔了他的姻缘剑,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突然变得微妙起来,就连此刻寻常的打量都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放。
为了不让她看出来,丢了气势,符彦哼声:“看我做什么,我说的是实话,明天南疆公主就要行册封礼了,你再有什么别的心思都没用。”
他也是来的路上听说的,阿依慕公主将会在明天的朝会上觐见册封。
那个时候公主就不再是公主,而是皇帝的妃子。
她郑清容身为朝臣,是断不能跟后妃扯上关系的。
除非她不想要前途了,也不想要命了。
郑清容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符彦。
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还看,你到底听到我说什么了没有?”符彦又羞又怒。
哪有人这么盯着人看的?
以往那些百姓看见他都躲着走,更别说敢盯着他看。
只有她,从遇到的第一眼就盯着他看,就连现在都在看。
“哦。”郑清容哦了一声,“所以呢?你不还是没说要怎么解决?”
重点是这个吧,他东拉西扯,讲了这么多其它的做什么?
“既然小侯爷想不出要怎么解决,依我看不如就这样算了,这样对我们双方都没什么损失。”她道。
剑已经拔出来了,事情已经发生,改变不了什么了。
还不如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他依旧是他定远侯府的小侯爷,她也依旧是她刑部司的员外郎。
对她和他都好。
闻言,符彦才缓和下来的情绪立刻又被点燃:“算了?这么大的事你说算就算了,郑清容,你亏心不亏心?”
被指亏心的郑清容简直不想再跟他废话:“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小侯爷,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就算再怎么耐心好脾气好,也要被符彦这磨磨唧唧的性子给弄得没了脾气。
相比和符彦在这里做无谓之争,她宁愿去再查几个疑案难案。
“我……我……”符彦磕磕巴巴的,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最后只道,“我还没想好,不过在我想好之前你不许跟别的女子走得太近,尤其是那个南疆公主。”
郑清容无语。
他今天是跟阿依慕公主过不去了是吧?
当初护送阿依慕公主入京就该让他去的,一天天闲得慌,适合跟阿依慕公主斗法。
“说完了?”她问。
符彦扣着短剑上的宝石:“没有,还在想。”
“那小侯爷你慢慢想,我刚回京,刑部司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恕不奉陪。”说着,郑清容带上杜近斋就走。
侍卫欲拦,符彦示意不用,嘟囔一句:“算了,我看他一路回来也是疲累得很,就让他先回去休息。”
反正人已经回来了,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只要好好看住了就行。
绝对不能再让她像先前一样跑出城去。
见百姓们还在围观,个个脸色复杂,符彦哼声:“看什么看,他郑清容拔了我的姻缘剑,我还不能讨公道不是?”
百姓哪里敢惹他,被他这么一说纷纷作鸟兽散。
先前也是被热闹给冲昏头了,都没意识到这是小侯爷的热闹。
谁敢凑小侯爷的热闹?
郑清容一路走出好远,瞧见身旁的杜近斋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道:“杜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要是小侯爷下次再找来,郑大人打算如何?”杜近斋忧心忡忡地问。
虽然小侯爷没追上来,但这事到底还没有解决,日后怕是少不了还要上门来。
她才晋升,日后公务繁忙,这些糟心事遇上一次两次还好,要是三次五次那可就不好说了。
郑清容沉声道:“还能如何,那就打一顿咯,打赢了就我说了算,由不得他选。”
今天跟符彦说了这么多都说不明白,证明光靠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下次就只能动手了。
对于听不懂道理的人,她也略懂几分拳脚。
杜近斋哭笑不得。
这话也就郑大人敢说了,这事也只有她敢做了。
二人走到街上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怒吼。
“这个逆子,竟然敢偷偷跑出去,这次我非把他的腿打断不可。”
紧接着,就有一个身形魁梧的人抄起棍子冲了出来,大步流星,一脸怒容。
这位是?
郑清容面露疑色。
看穿着非富即贵,就是行为匹配不上这身装扮。
知道她不认识,杜近斋贴心介绍道:“这位是明宣公,当年给先帝打造兵器的,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
郑清容道了声原来如此。
难怪拿着棍子说什么要打断自家儿子腿的话。
给先帝出兵的庄王和给先帝出钱的定远侯她都见过了,还真没见过这位出兵器的明宣公。
竟然是这样的,和严肃的庄王、护短的定远侯都不一样。
那边不待明宣公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一阵女声。
“你要是敢打断卓儿的腿,我就打断你的腿。”
郑清容循声看去,就见一妇人手里也拿着棍子追了出来,这棍子比明宣公的那根更粗更长。
明宣公见状连忙讨饶:“夫人夫人,我只是吓他一吓,没有要真打断卓儿腿的意思。”
方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壮汉,居然就这么哎呀哎呀地换了副面孔,好声好气地解释。
郑清容看得新奇,问杜近斋:“这位是明宣公夫人?”
杜近斋颔首:“是,她尊崇的是棍棒底下出良夫。”
郑清容哈了一声。
棍棒底下出孝子?
和棍棒底下出良夫?
这一家子可真有意思。
明宣公夫人一手叉腰,一手用棍子指着明宣公:“你当初是怎么追我的?不也是死皮赖脸才成功的,现在卓儿大胆去做了,你还想阻止,你自己说说,你可恶不可恶?”
明宣公哀嚎:“夫人,我不阻止卓儿去追求自己喜欢的,可是那地方哪里是他能去的?”
那可是南疆啊,不比东瞿,平日里苗卓再怎么玩再怎么闹,在京城里有他和夫人,再怎么都能为他撑起一片天。
出了京城,出了东瞿,那小子哪里还能这么逍遥?
世道险恶,那小子被保护得太好就没吃过苦,长这么大头一次出家门,他担心啊。
最重要的是,苗卓是偷偷跑去的,送亲队伍里可没他的名字。
要是皇帝怪罪下来,他们明宣公府少不得要被责问。
明宣公夫人呸了一声:“旁人去得,他为何去不得?卓儿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出去历练历练了,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都不心疼,你心疼个什么劲?”
说着,拿起棍子就要往明宣公身上打去。
那一棍一挥的,虽然没什么章法可言,但颇有力道。
明宣公忙绕着门口的石狮子躲闪:“夫人夫人,我不是心疼卓儿,我是怕卓儿连累你啊。”
这要是被皇帝问罪,他削爵受罚无所谓,就怕他夫人受苦啊。
“出什么事我担着,你休想去把卓儿逮回来。”明宣公夫人举着棍子追上去。
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就这么绕着石狮子跑了起来。
郑清容挑眉。
这场景可真不常见,起码在这种公侯之家是不常见的。
杜近斋解释道:“明宣公夫人和明宣公少年夫妻,中年战友,两人是打兵器起家的,感情很不错,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这么一出棍棒追打。”
郑清容失笑。
她说这种稀奇事怎么没人围观,原来是大家看习惯了。
她第一次见,倒是觉得稀奇。
郑清容再看,就见庄若虚急急赶来。
“叔母叔父,有话好好说,莫要伤了和气。”
他有意拉架,但是没拉对地方,一身孱弱病体哪里能比得上明宣公夫妇身强体壮,混乱中也不知道哪个手上的棍子敲到了他的额头,脚下没看清,当即就要磕到石狮子上去。
等明宣公夫妇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想要拉也拉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就见一人如风而至,袖袍翻飞间,庄若虚已经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熟悉的心跳声响在耳侧,庄若虚抬头一看,几分意外和欣喜:“大人回来了?”
郑清容淡淡嗯了一声,将他扶正:“似乎每次见到世子,都是遇到危险的时候。”
上次符彦的马儿引起混乱,惊得百姓慌乱间把他推了出来。
这次明宣公夫妇打闹,棍子往来间把他给打到了。
先前在宝光寺,含章郡主就曾托付她照顾庄若虚,这人前脚刚走,就遇上庄若虚出这档子事。
还好她先前没绕路,要不然可不好跟郡主交代。
“让大人见笑了。”庄若虚不好意思笑笑,不料这一笑就牵扯到了额头上的伤,疼得嘶了一声。
杜近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见二人都没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方才郑清容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快到他几乎都看不到残影。
明明两人之间还隔着好一段距离,结果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庄若虚这边。
看来郑大人的功夫要比他想象当中的还要厉害,当日把他从杀手底下救出,所展现出来的不过也只是冰山一角。
庄若虚看到是他,忍着疼打了声招呼:“杜大人。”
杜近斋向他回礼:“世子。”
那边的明宣公夫妇不追了也不打了,连忙丢了棍子上前察看询问。
一个说:“世侄没事吧,瞧老夫老眼昏花的,伤着了世侄都没注意,对不住对不住。”
另一个说:“说这些有什么用,还不快去请大夫来,没看见世侄额头都肿起一个包了吗?”
明宣公嗷嗷两声就要去招呼人请大夫来看,只是没走出几步被庄若虚拦下。
“不用了叔父,没有伤到实处,我回去用鸡蛋和冰块敷上一敷就好。”顿了顿,庄若虚又道,“说来惭愧,小卓的事我也有参与,还请叔父莫要怪小卓,小卓年纪小,不懂事,叔父要怪就怪我好了。”
郑清容盯了他一瞬。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先挨一记棍子,等受伤了再自曝,这时候对方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到底谁说庄王世子是草包的?哪个草包这般有心计。
闻言,明宣公果然不追究苗卓的事了:“世侄哪里的话,那小子也该出去闯一闯了,叔父没有要怪他的意思,倒是世侄这伤……”
庄若虚身子骨一向不好,挨了这么一棍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偏偏不让叫大夫来看。
“世侄,还是让大夫来看看吧,我瞧着这额头伤得有些厉害。”明宣公夫人也在一旁担忧不已。
庄若虚忙道没事:“叔母叔父不必担心,就是看着严重,实际上没什么的,我这就回去处理了。”
明宣公还是不放心,索性换了个方式:“我让人送你回去。”
既然庄若虚坚持要自己回去处理,那他就派人送他回去,正好可以让那人代替自己瞧瞧他的伤势如何。
要不然他这一颗心老是悬着。
庄若虚婉拒:“不必劳烦了叔父,郑大人会送我回去的。”
突然被点名的郑清容:“!!?”
她何时说过要送他回去了?
庄若虚看向她,借着角度使了个眼色。
——帮帮忙!
郑清容对上他的视线,挑眉。
——你有事?
庄若虚眨眨眼。
——有。
郑清容心下疑惑。
她今天出门莫不是没看黄历,这一个个的怎么都冲着她来的?
先前的符彦如此,现在的庄若虚亦是如此。
两人的眉眼官司来得快去得也快,并未被人发现。
倒是明宣公夫人听到庄若虚说什么郑大人,咦了一声看向郑清容:“可是扬州的那位郑大人?”
郑清容不再看庄若虚,笑着应明宣公夫人:“正是下官,见过夫人,见过公爷。”
杜近斋也紧随其后施礼。
明宣公示意她们二人不必多礼:“原来是郑大人和杜大人,方才多谢郑大人及时救下世侄,要不然我难辞其咎。”
说着,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公爷言重,我和杜大人正好在附近,举手之劳而已。”郑清容道。
说话间,庄若虚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风吹的,嘶嘶咳了两声。
明宣公夫妇还要再关切两句,郑清容已经道:“下官这就送世子回去。”
杜近斋问:“需要帮忙吗?”
“已经叨扰郑大人了,又怎好再劳烦杜大人?”庄若虚抢在郑清容之前答道。
郑清容眯了眯眼。
这是要单独跟她相处的意思。
杜近斋看向她,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我送就好,杜大人先回去吧。”郑清容道。
她倒要看看这庄若虚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杜近斋点点头,也没有再坚持。
跟明宣公夫妇施礼告退后,郑清容便亲自送庄若虚回王府。
待走出明宣公夫妇和杜近斋的视线好一段距离,郑清容问:“世子找我何事?”
庄若虚揉着额头肿起来的包,轻笑:“还没恭喜大人查破案子,斩杀凶犯。”
“别告诉我,世子绕这么大圈只是为了说这个?”郑清容看向他。
现在要是再有人说庄若虚是草包,她第一个不信。
能在明宣公夫妇面前搞出这么一桩事来,还全身而退的人,怎么可能是草包?
庄王的这一双儿女,可不简单。
“自然不是。”庄若虚笑道,一双桃花眼潋滟如洵洵春景,“春秋赌坊为大人查案设赌一事,大人应该知道。”
郑清容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庄若虚和她并肩而行,两个人的步调出奇一致:“大人难道不觉得春秋赌坊很奇怪?京城大大小小的赌坊不说千八百,百十个也是有的,但能如春秋赌坊这般随意到能以当朝官员设赌的,绝无仅有。”
郑清容不答反问:“世子想说什么?”
她之前是怀疑过春秋赌坊,行事作风太惹眼了,敢以官员做赌,不得不注意。
只是在看到赌坊东家是名女子后,这种怀疑就被她抹杀了。
银学身上的江湖气息很重,旁人她不敢说,但江湖中人来经营这么个赌坊,那是完全可以的。
现在庄若虚故意提起这件事,郑清容直觉他有别的发现。
庄若虚道:“其实这不是春秋赌坊第一次拿官员做赌,之前也有类似的情况,不过之前那些官员都没能像大人这般让赌坊两次连赢,也没能让我两次连赢。”
“世子这是在炫耀你又赌赢了?”郑清容挑眉。
“我是在夸大人。”庄若虚勾了勾唇,“他们都赌大人十天破案,我赌的三天,够意思吧!”
郑清容稍稍诧异。
之前百姓们围上来,说有一个人赌了三天,也被银学算作赢了。
没想到那个人就是他。
除开路上耽搁的时间,她在京城查了一天,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查了一天,岭南道潘州茂名县也查了一天。
加起来确实是三天。
不过在破案之前,她自己都不能确定几天搞完,他怎么就这么肯定是三天?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庄若虚笑道:“上一次赢不也是三天?当然,我说的是加上大人没去刑部司报到的前一天,也就是从大人来京的时候算起。”
郑清容算了一下。
她是上月十二下午到的京城,十三是给她休整的时间,不过她用来去刑部司打探消息了,十四正式去刑部司报到,十五望朝上检举罗世荣等人。
算下来也是三天。
还真是两次都是三天。
郑清容重新审视他。
这世子可真有意思。
前一次打赌他加着天数看,后一次打赌他减着天数看,完全不同于旁人的计数方式。
不过三这个数字,确实有些巧合了。
她一个不认巧合的人都觉得有些诡异了。
“大人不用这么看我,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庄若虚道,“我想说的是,春秋赌坊可能是宫里人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