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姑娘!你……你回来了?!”
一声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惊呼在门口响起。
黛玉抬眼, 只见雪雁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嘴, 眼睛瞪得溜圆,泪珠已滚滚而下。
小丫头显然是早起惯例来洒扫,乍见床上人影,惊得魂飞魄散,待看清确是黛玉,那份狂喜与惊悸交织,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雪雁……”黛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初醒的懵然,也带着跨越两个世界的恍惚。
“姑娘!您可回来了!您去哪儿了啊!老爷、老爷他……”雪雁语无伦次,扑到床前, 想碰又不敢碰,只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天幕……我们都看见了, 可吓死人了!您坐那铁龙入地,还去那些吓人的地方看那些……老爷嘴上不说,心里急得什么似的……我、我这就去禀报老爷!”
雪雁说完,也顾不得礼数,转身提起裙子就往外跑, 一路带着哭腔的“老爷!老爷!姑娘回来了!”响彻了清晨寂静的林府后宅。
黛玉坐在床上, 怀里抱着那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书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帆布面料。
她心头那阵剧烈的悸动缓缓平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孤寂与错位感。
不多时,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如海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他穿着常服,发髻微松, 显然是闻讯后匆忙赶来,连外袍都未及披好。
这位素来沉稳端肃的父亲,此刻脸上再也掩饰不住那份失而复得的激动与后怕,眼眶竟也有些泛红。
“玉儿!”林如海跨步进来,目光第一时间牢牢锁在女儿身上,上下打量,见她虽脸色苍白,眼神恍惚,但人确是好端端坐在那里,悬了一个月的心,总算落回实处,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你……你可算回来了!”
“父亲。”黛玉欲起身行礼,被林如海疾步上前按住肩膀。
“快坐着,不必多礼。”林如海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仔细端详女儿,见她怀中紧紧搂着个样式古怪的布包,身上衣着也非家中所有,心中明了——天幕所现,果然非虚。
“这一个月,你受苦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饱含复杂情绪的叹息。
黛玉轻轻摇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个世界的一切,对父亲而言,恐怕比天方夜谭更甚。
林如海却似看出她的为难,温声道:“不必急着说。那天幕奇景,家中众人,乃至京城……许多人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为父知道,你去了一个迥异于此间的未来之地,还在那里进学。你安然归来,便是最大的幸事。至于其他,慢慢再说不迟。”
父亲的理解与包容,让黛玉鼻尖一酸。她想起那个世界独自面对的陌生与艰难,想起深夜灯下的苦读,也想起那些渐渐清晰的知识和结识的同伴。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只化为一句:“女儿让父亲担忧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如海连声道,目光落在她怀中的书包上,“此物便是来自彼处?”
黛玉点点头,将书包打开少许,露出里面的课本笔记本,还有那袋用透明小袋装着的金黄色种子。
“这是女儿在那边的学堂所用书籍,还有这是在彼处一个叫科技馆的地方,得到的未来水稻种子。据说,此稻种产量极高,能解饥馑。”
“未来水稻……”林如海眼神一凝。天幕中关于这“神种”的讲解,他自然也看到了。只是当时隔着虚幻景象,震撼虽巨,终究隔了一层。
如今,这据说能亩产数倍于常稻的种子,竟以如此实在的方式,出现在女儿手中,出现在他的面前。
身为朝廷官员,林如海太清楚粮食意味着什么。
江南虽称鱼米之乡,但水旱蝗灾时有发生,寻常年份佃户农户也仅得温饱,一遇灾荒,便是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若此稻种真有天幕所言及女儿带回信息所述之效……
林如海的心,重重跳了几下。但他毕竟是久经官场、行事缜密之人,并未立刻喜形于色。
他接过黛玉递来的那小袋种子,对着晨光仔细观看。颗粒饱满,色泽金黄,确与寻常稻种有异。
“此物在彼界可算寻常?”林如海问。
“女儿取得此物时,乃是置于展台,任人取阅的科普样品。讲解者言,此乃彼国自主研发,惠及百姓,巩固粮基之物。”黛玉回忆着当时情景,缓缓道。
林如海颔首,心中已有计较。他将种子袋递还黛玉,温言道:“此物你且收好,莫要轻易示人。你方才归来,心神耗损,先好生歇息,梳洗用膳。其他事,稍后再议。”
他起身,又嘱咐了雪雁几句好生伺候,方才离去。背影依旧挺拔,但步履间,似乎多了几分沉凝与思量。
黛玉在雪雁的服侍下,换上了久违的绫罗衫裙,洗漱梳妆。
铜镜中映出的,依旧是那张绝俗容颜,只是眉眼间,曾经的凄清幽怨似被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静的疏离感所覆盖,眼底深处,却仿佛又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像是被另一种文明的星火悄然点亮过的痕迹。
她将那个来自未来的书包仔细收在床边。唯有那袋未来水稻种子,她犹豫片刻,还是放进桌下收了起来。
熟悉的熏香味道,柔软的丝绸触感,铜镜中映出的绝俗容颜,还有雪雁带着哭腔又满是欢喜的絮叨……这一切都无比真实,真切地告诉她:她回来了,回到了她生长于斯的林府,回到了父亲身边。
黛玉用了些清淡饮食,忽而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她听了雪雁断断续续讲述这一个月府中因天幕而起的种种波澜。
黛玉应答着,却总有些心不在焉,魂仿佛还飘在别处。
傍晚,她独自坐在窗前。空中仍高悬着明亮的天幕,只是今日一整日天幕并未浮动画面,只是静静地在天上悬挂。
天幕下众人对此习以为常,天幕并非每日都浮现,有时消失一日,有时消失一整月都是有的。
唯有黛玉心中千头万绪,她隐隐察觉到天幕与自己相关。
窗外是熟悉的庭院景致,假山玲珑,芭蕉舒卷,暮色为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柔而寂寞的金边。
这与科技馆那宏大、明亮、充满未来感的景象,与宿舍窗外远处城市璀璨的万家灯火,截然不同。
她拿出那袋被父亲郑重交还、嘱咐收好的未来水稻种子,金黄的颜色在渐暗的天光下依然醒目。又摸了摸那个收好的书包轮廓。
这一切,真的存在过吗?那个车水马龙、昼夜不息的世界,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与公式,那些需要努力理解却又让人豁然开朗的道理……
夜深了,雪雁伺候她睡下,替她掖好被角,放下层层帐幔,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黑暗中,锦褥柔软,熏香宁神,这是她睡了十几年的床榻。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带着白日强撑的精神松懈后的虚软,也带着一种深深嵌入骨髓的、回到原点的倦怠。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黑暗。
……
是熟悉的、略带刺耳的“滴滴”声,规律而执着地响着。
紧接着,是远处依稀传来的、属于清晨的、带着些微喧闹的人声车流,隔着玻璃窗,模糊却充满活力。
黛玉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上方熟悉的、印有简单几何图案的天花板。
身下是稍硬的床垫,身上盖着的是印有校徽的浅蓝色被子。晨光透过素色窗帘,在室内投下清亮的光斑。
她僵住了,心脏仿佛在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黛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
左侧,是那张简洁的书桌,上面整齐摆放着她的课本、笔记、笔筒,还有昨夜复习时摊开未合的一本数学练习册。
右侧墙壁上,贴着课程表和一张周晓雨硬塞给她的风景明信片。空气中,弥漫着宿舍楼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织物和窗外草木的淡淡气味。
这里是她的宿舍。是她离开,或者说是归来?仅仅一天前,还在挑灯夜战的地方。
可是……林府呢?难道那一切,连同她与父亲的对话,她重回旧日环境的恍惚与孤寂,都只是……一夜之间,一场过于逼真、细节毫厘毕现的、悠长而连贯的梦?
不,不对。
黛玉倏地坐起身,掀开被子。身上穿的,是简单的棉质睡衣,而非昨晚睡前换上的绸缎寝衣。她赤脚下床,冰凉的地板触感真实。她看到床边的书包,手指有些发抖地拉开书包。
里面,课本笔记本井然有序。而在最里面,一个深蓝色的、略显陈旧的帆布笔袋旁边,静静地躺着一个藕荷色、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囊——那是林府的东西,她绝不会认错,是昨日雪雁找出来给她装些零碎小物的。
她拿起锦囊,打开,里面是几颗光滑的雨花石,也是她昨日在窗边把玩后随手放进去的。
不是梦。
她在林府度过的那一整天,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她回来了,然后又离开了?或者说,又回来了?
黛玉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一种比昨日更甚的、近乎荒诞的眩晕感攫住了她。
时间在两个世界之间仿佛被随意折叠、扭曲。
那边将近一个月的现代生活,这边恍如一梦的古代一日,然后,她又回到了现代的清晨,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月度考核。
那边父亲担忧的眼神犹在眼前,那袋被父亲反复叮嘱要谨慎收好的稻种,还留在林府她房间的桌下。
而这边,书桌上的时钟指针,正无情地走向该起床准备去早读的时刻。
究竟哪一边是真实?哪一边是虚幻?还是说,她注定要在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之间,无根地漂泊?
宿舍门外,开始传来室友走动、洗漱的声响,新的一天,带着它固有的、不容置疑的节奏,开始了。
……
同时,林如海几乎一夜未眠。昨日失而复得的狂喜稍定,沉淀下来的,是更深沉的思虑。
女儿带回来的异世之物,尤其是那袋名为杂交水稻的种子,像一块投入古井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他披衣起身,在书房中对着微明的天色独自沉吟,反复推演种种可能。
就在此时,后院隐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惊呼,很快,雪雁苍白着一张脸,几乎是踉跄着冲到书房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老爷!姑娘……姑娘她又不见了!”
林如海心头猛地一沉,霍然站起,疾步走向黛玉的绣房。
房间内,锦被犹温,枕衾间似乎还残留着女儿的气息,但人已杳然。
桌下暗格被拉开,那袋金黄的种子仍静静躺在原处,并未被动过。
雪雁指着空荡荡的床榻,泪如雨下,哽咽难言。
这一次,林如海没有像上回初闻女儿失踪时那般失态。
他站在女儿房中,目光扫过整齐的床铺、微开的窗棂,最后落回那袋种子上,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林如海小心翼翼地将种子取出,放在掌心仔细端详。颗粒饱满,色泽润亮,确非凡品。
他数了数,约莫有百余粒。他取出早已备好的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将大部分种子倒入,塞紧瓶塞,贴身藏好。留下约二三十粒,用另一小块素绸仔细包好。
天幕异象、女儿归来的离奇叙述、此刻的再次消失……种种线索在他脑海中飞速串联。
他没有立刻下令大肆搜寻,反而抬手制止了惊慌失措的雪雁,沉声道:“稍安勿躁。此事或有蹊跷。”
他正沉思间,忽听门外传来管家林忠压低了却难掩惊异的声音:“老爷!那天幕它、它又亮了!好像……好像又有姑娘的影子!”
林如海心头猛地一跳,豁然起身,疾步走出书房,来到院中抬头望去。
果然,那曾经悬挂天际月余、展示黛玉异世生活的巨大光幕。
林如海定定地望着天幕中女儿的身影,望着那个与她此刻理应在的林府绣阁截然不同的世界。
初时的惊愕与担忧缓缓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悟与复杂的感慨。
原来如此。
玉儿的归来与离去,并非一次终结,而是一种他尚无法完全理解的、在两个世界间的穿梭。
天幕并未欺骗世人,它依旧忠实地映照出玉儿在彼界的踪迹。只是这穿梭的规律、时间的流速,非他所能揣度。
昨日父女重逢的喜悦与真实感犹在心头,今朝天幕再现,证明那绝非幻梦,却也昭示女儿并未能长久停留。
林如海心中掠过一丝怅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下来的决心。
既然玉儿有此奇遇,能往来于两个时空,带回彼界之物、彼界之识,那他这个做父亲的,在这边,便不能只是被动等待、空自担忧。
玉儿冒着风险带回了希望的种子,他必须让这种子,在这边的土地上,扎下根,发出芽,结出实。
天幕高悬,京城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同样看到了这一幕。皇帝、朝臣、勋贵、百姓……
经过月余的天幕奇观的洗礼,震惊或许稍减,但关注与猜测绝不会停息。
尤其黛玉归来又离去的迹象显现于天幕,必会引来新一轮的暗流涌动。
林如海眼神锐利起来。他转身回到书房,闭目沉思片刻,再睁开时,已是那位心思缜密、行事果决的兰台寺大夫。
他先是将府中核心仆役召集,严令府内不得外传,更不许议论姑娘行踪,违者重处。
随后,他唤来最为信任的管家林忠和两名身手伶俐、家世清白、口风极紧的长随。
“忠叔,你亲自去一趟京郊南边的庄子,告诉庄头老赵,清理出庄内最肥沃、水源最便利的两亩上等水田,单独圈起来,派绝对可靠的家生子看守,不许任何外人靠近。”林如海声音低沉而清晰,“就说,我要试种一种海外得来的新奇稻种,事关重大,让他务必尽心。”
林忠跟随林如海多年,深知主子性情,见老爷神色凝重,语气不容置疑,心知此事非同小可,连忙躬身应下:“老爷放心,老奴亲自去办,绝不出半点差错。”
“你们二人,”林如海看向那两名长随,“一个随忠叔去庄子,协助看守,寸步不离那两亩田。另一个,去市面上,不着痕迹地收些上好的粳米、糯米种子,以及常用的农书,尤其是关于稻米种植的,要旧一些的,混在庄子里寻常采买之物中带回。”
他这是在为未来水稻种子的来源做铺垫,也是做必要的对照。
若那仙种果然神异,与寻常稻种同地同时栽种,差异一目了然,更具说服力。而混杂在普通农书和采买中,不易引人注目。
做完这一切,林如海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天空。
天幕上的画面已经转换,似乎是那异世的学堂之内,玉儿正与同窗交流着什么,神情认真。
林如海捋须沉吟。他深知帝王心术,也明白怀璧其罪的道理。
这稻种若真如天幕所言及玉儿带回信息所称,能数倍于常产,其意义不亚于传说中的“嘉禾”,是足以定江山、稳社稷的国之重器。
然而直接贸然献上,若实验不成,或中途出了差池,不仅可能损及玉儿名誉,更可能招来祸端。
若是成功,则功劳太大,易成众矢之的,将玉儿和林家置于风口浪尖。
因此,他选择先行秘密试种。在自己的庄子里,用最可靠的人手,小心验证。
若果然高产,证实了其效,届时再谋后动。有了确凿的成果,进可从容献与朝廷,以“天女感念民生、赐下嘉种”之名,为玉儿正名,为林家积福,亦是为国献策;退亦可掌握主动,审时度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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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