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喘息稍定, 目光落在案头那封墨迹未干、笔锋犹带怒意的书信上。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眼中已无半分犹疑。
若如仙人所言,又添上身体的警报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时间不多了。
“林忠。”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老管家立刻躬身:“老爷吩咐。”
“方才所写两封信,即刻派人送出。致贾府那封,务必亲手交到贾政手中,索要回执。致金陵的信,走最快的驿路,加急。”林如海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另外,持我的名帖, 去请陈、方、李三位先生过府一叙,就说有要事相托, 请他们务必拨冗前来。”
陈、方、李三位, 皆是林如海多年知交或颇为倚重的幕僚清客。
一位是致仕的刑名老吏,一位是精通账目经济的前户部员外郎,一位则是人品端方、在士林中颇有清望的老翰林。林如海此刻请他们,用意不言自明。
林忠心中一凛,知道老爷这是要做最坏的打算, 开始安排身后托孤与财产清算的人了。
于是他强忍心酸, 肃然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父亲……”黛玉哽咽难言, 她虽年轻,却也聪慧,如何看不出父亲这是在安排后事?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比起贾府的算计,父亲的衰弱更让她感到天崩地裂。
林如海示意她坐下,神色缓和了些,眼中带着深深的怜惜与歉疚:“玉儿,莫怕。为父今日虽受冲击,却未必就如仙人预示那般……只是世事难料,不得不早做安排。你记住,为父今日所做一切,皆是为了让你日后能挺直脊梁,不再受制于人,不再仰人鼻息。”
他轻轻咳了两声,继续道:“贾府那边,为父会为你争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林家的东西,一分一厘,都不能含糊。至于你的将来……”他目光悠远了一瞬,“为父会为你觅一个妥帖可靠的归宿,绝不让你再入那虎狼之窝。你母亲在天之灵,也会护佑你的。”
黛玉泪如雨下,伏在父亲膝上,心中悲苦与温暖交织。
她感到父亲的手轻抚着她的发顶,那温暖是如此真实,却又让她无比害怕失去。
……
荣国府,荣庆堂。
贾赦、贾政、贾琏等人齐聚,人人脸色凝重。
贾母斜倚在榻上,面如金纸,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王熙凤等女眷垂首立在旁侧,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母亲,此事该如何是好?”贾政率先开口,语气满是焦灼与羞愧,“仙人之言,已传遍京城。清流物议沸腾,同僚侧目,更有国子监生酝酿联名上书……我贾府百年清誉,恐毁于一旦啊!”他素来最重名声,此刻只觉得如芒在背,无地自容。
林如海的帖子,是在荣庆堂这场沉闷而焦灼的会议进行到一半时送到的。
管家林之孝亲自捧着一个乌木托盘,上面端端正正放着一封未拆的火漆书信,脚步又急又轻地进来,额上见汗,声音压得极低,却足以让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老太太,老爷,林姑老爷府上派人送了急信来,说是务必亲手交到政老爷手上,还要回执。”
贾政霍然起身,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手指微颤地接过那封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信。
火漆上是清晰的林家印记,封皮上“贾存周亲启”几个字,笔力透纸,锋芒隐现,正是林如海的手笔。
堂上一时死寂,只闻得贾政拆信的悉索声,以及他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他飞快地扫视信笺,越看身子抖得越厉害,读到后来,几乎站立不住,猛地将信纸拍在身旁的黄花梨小几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贾政须发皆张,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林盐政信中,直问仙人之言!要我贾府限期给出明确交代,还要列出黛玉入府以来所有用度细账!这是将我贾府当作什么了?贼窝么!”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无尽的羞愤与无力。
贾赦伸长脖子,试图去看那信的内容,嘴里兀自嘀咕:“列账目?也好,正好算算林家到底带来了多少,咱们又贴补了多少……”
“住口!”贾母猛地一拍榻边矮几,厉声喝道,她胸口急剧起伏,显然也是气极了,但浑浊的老眼中却迅速闪过一抹精光,“到了这时候,还惦记这些!是嫌我贾府的脸丢得还不够,非要坐实了那侵吞孤产的罪名吗?!”
贾赦被喝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言。
王夫人面色惨白如纸,手指死死绞着帕子。信是直接给老爷的,但话里话外,矛头直指她这个当家主母。
邢夫人与尤氏交换了一个心惊的眼神,越发低了头,不敢掺和。
王熙凤站在贾母榻边,脸上惯常的伶俐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余下紧绷的苍白。
“母亲,此事必须立刻应对。”贾政稳了稳心神,急声道,“林盐政此信,已是撕破脸皮的前兆。若不妥善处置,只怕下一步就是奏章直达天听!到那时,我贾府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如何应对?”贾母喘了几口气,靠回引枕上,目光缓缓扫过堂上诸人,那目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也带着一丝深藏的疲惫与锐利。
“矢口否认?说仙人全是妄言?谁信?列账目?林家送来的东西,可有一笔清清楚楚的账目入库?公中用过林家银钱修园子、办大事,可能一笔笔说清楚来源?”
贾母的一连串的反问,问得贾政哑口无言,问得王夫人浑身发抖,问得贾赦眼神飘忽。
“那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数目都有。”贾母的声音沉了下来,“如今这京城上下,恐怕早已传遍。我们若强硬抵赖,只会让人觉得欲盖弥彰,坐实了心虚。”
“那难道就认了?”贾政痛苦地闭了闭眼。
“认?”贾母冷笑一声,眼中精光更盛,“自然不能认,这并非认罪,而是要澄清,仙人说了,那是劳什子书里才有的事!书是书,现实是现实!我贾府诗礼传家,怜贫惜弱,接外甥女来抚养乃是骨肉亲情,何来侵吞之说?”
她顿了顿,看向那封被贾政拍在几上的信,语气转为一种刻意放缓的凝重:“如海这是爱女心切,听了些风言风语,急怒攻心了。我们需得体谅。他不是要交代,要账目吗?给他!”
众人都是一愣。
“凤丫头,”贾母点名。
王熙凤一个激灵,忙上前一步:“老祖宗吩咐。”
“你管着家,即刻起,带着可靠的人,将林姑娘自进府以来,一应吃穿用度,月例银子,丫头仆役的份例,但凡能从公中账上找到出处的,都给我仔仔细细、明明白白地列出来。记得,只列我们贾府花费的,至于林家带来了什么……”
贾母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年深日久,丫头仆妇或有疏漏记不清的,也是常情。总之,账目要清晰,要显得我们贾府待黛玉,是尽力尽心,甚至多有贴补的。”
王熙凤是何等样人,立刻明白了贾母的意思。这是要做一份“干净”的、对贾府有利的账目,重点突出贾府所谓的付出,模糊甚至淡化林家的投入。
她心念电转,已开始盘算哪些账目可以合并,哪些用度可以夸大,哪些模糊地带正好可以操作,忙躬身应道:“是,孙媳明白了,这就去办,定会理得清清楚楚。”
“光有账目不够。”贾母又看向贾政,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劝诫,“存周,你是黛玉的亲舅舅,更是如海的连襟同年。于公于私,你都该立刻亲自去林府一趟。不要带气,要带愧,带忧,带身为舅舅的关切!”
贾政一怔:“母亲,我……”
贾母的声音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要亲自解释那些流言蜚语如何中伤离间我们两府至亲,要痛心疾首!最后,才是回应他的要求——账目已在整理,贾府对黛玉视如己出,绝无亏待,请他务必宽心,勿为小人谗言所扰。”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锐利地盯着贾政:“记住,你的姿态要放低,但话里的意思要硬。要让他觉得,我们贾府是受了冤枉,但顾念亲情,不愿与他计较,反而更加关怀黛玉。明白吗?”
贾政细细咀嚼着母亲的话,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长叹,颓然道:“儿子明白了。这就去准备,亲往林府。”
贾母这才略微点头,又看向王夫人,眼神冷了几分:“你也该有所表示。黛玉是你亲外甥女。这次,你亲自去库房,拣选些上好的药材、补品,让政儿一并带去。记得,要选那些看得见、显得出心意的东西。”
王夫人心中一紧,知道这是婆婆在点她,也是让她出面缓和关系,内心纵然不情愿,但想着那宝玉,也只得应道:“是,媳妇这就去办。”
“至于那仙人之言,”贾母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沉肃,“从今日起,府中上下,任何人不得再议论半句!若有私下嚼舌根者,查出来一律严惩不贷!对外,只说那是无稽之谈,有小人借机生事,败坏我贾府与林盐政的名声。琏儿,”
贾琏连忙应声:“老祖宗。”
“你素来在外面走动得多,有些场面上的事,知道该如何打点。”贾母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确,是要贾琏去设法平息或引导外面的舆论,至少不能让其愈演愈烈。
贾琏心领神会,躬身道:“孙儿明白,明儿就去寻几个相熟的御史和衙门里的朋友说道说道。”
贾母疲惫地挥了挥手:“都去吧,按我说的,各自去办。记住,此刻我贾府上下,必须同舟共济,共度难关!谁若再行差踏错,休怪我家法无情!”
众人凛然,纷纷应是,鱼贯退出荣庆堂。
方才还满满当当的屋子,顷刻间只剩下贾母和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
贾母独自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长长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林如海安排妥当后,精神似乎略好了些,又强撑着与黛玉说了些话。
然而,就在他试图起身,想去书房取一份旧年文书时,忽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骤然发黑,胸口憋闷欲裂,竟连一声都未能发出,便直挺挺向后倒去!
“父亲——!”黛玉的惊呼凄厉破空。
守在门外的林忠闻声抢入,只见老爷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已然不省人事,小姐扑在榻边,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
“快!快去请大夫!把城里最好的大夫都请来!”林忠毕竟是经过事的,强压惊惶,一边指挥小厮小心将林如海抬到榻上安置,一边连声吩咐,“去个人,速请陈先生他们不必等明日,若能即刻过来最好!府里动静小些,莫要声张!”
林府上下顿时忙乱起来,却又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恐慌。
几路小厮飞奔出府去请大夫,内宅仆妇噤若寒蝉,只听得见急促的脚步声和黛玉压抑的、破碎的哭泣。
林如海突然病危的消息,在这敏感的时刻,终究没能完全捂住。
尤其当贾政奉了贾母之命,正带着丰厚礼品和满腹关切前往林府的路上时,这个消息便被有心人递到了他的随从耳中。
贾政闻讯,在轿中怔了半晌,脸色变了数变。贾政向来不知料理俗事,面对这样的情况,竟一时六神无主。
他沉吟片刻,竟未继续前往林府,而是命轿夫调头,匆匆又返回了荣国府。
荣庆堂内,贾母等人尚未散去多久,便见贾政去而复返,皆是惊疑。
待听贾政压低声音说完林如海“突发急症,昏迷不醒,恐凶多吉少”,堂内顿时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各人脸上神色变幻,惊愕、忧虑、猜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悄然滋生的算计。
王夫人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与忧虑:“这可真是祸不单行。他本就身子不大好,今日又受了这等刺激……黛玉那孩子,可怎么受得住。”
她话锋极轻地一转,又道:“只是,如此一来,林家那边岂不是乱了套?黛玉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如何主持?”
邢夫人也凑近了些,低声道:“老爷这一倒下,之前说的那些账目、交代,只怕……”她瞥了一眼贾母和贾政,没再说下去。
贾赦摸着下巴,眼神闪烁:“林姑爷若真有个万一,那林家偌大家业,就全系于黛玉一身了。她一个孤女,无兄无弟,虽说有我们这门亲戚,但终究是外人,如何打理?少不得要我们这些至亲长辈,多替她操心打算才是。”
此刻贾赦口中的打算,意味微妙。
贾母半阖着眼,手中沉香木念珠缓缓拨动,半晌不语。堂上只闻得细微的珠串摩擦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政儿,”贾母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方才,为何不直接去林府探视?”
贾政忙道:“儿子听闻此讯,心乱如麻。想着如海既然昏迷,此刻前去,非但见不到人,反而添乱。更兼林家此刻必是上下无主,我们若贸然以索要交代的姿态前去,恐更惹物议,显得凉薄。不如稍缓,看看情形,也更显我们关切之情真。”
这理由冠冕堂皇,但贾母深看他一眼,并未点破他或许也存了观望、甚至避嫌的心思。
于是贾母缓缓道:“你说的也有理。既如此,林府那边,先派人以我的名义,送些得用的药材过去,只说是听闻姑爷不适的一点心意,务必低调。琏儿,”
贾琏应声上前。
“你即刻亲自去,别进内宅,就在外头找林管家问问情况,务必探得真切些。”贾母嘱咐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看林府如今,是谁在主事,乱是不乱。”
“孙儿明白。”贾琏会意,这是要他去看看虚实,林家是不是真的群龙无首了。
王熙凤在一旁,心思已然活络开了。
若林如海真就此不起,那黛玉便是孤女,林家财产……
她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王夫人,又瞥向目露算计的贾赦,心中飞快盘算起来。
先前贾母吩咐做的“干净”账目,或许能派上更大的用场了。
……
林府内院,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轮流诊脉后,聚在外间低声商议,皆是摇头叹息,面露难色。
所言无非是“急怒攻心,痰壅神昏”,“旧疾汹涌,势成沉疴”,“元气大耗,恐非药石能速效”,字字句句,都指向凶险。
黛玉跪坐在父亲榻前,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空茫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父亲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下一刻就要离她而去。
不,不行!仙人预警在前,父亲安排在后,分明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怎能就此放弃?
仙人……对了,仙人!
黛玉混沌的脑中猛地劈入一道亮光。
想起那日通过仙人得到的赏赐,便有颗九转还魂丹,言道“此丹或可救急,慎用”。
彼时她悲愤于贾府之事,又忧心父亲身体,虽贴身收藏,却未曾立刻想到使用。
如今父亲命悬一线,寻常大夫束手,这仙丹,岂不是唯一的指望?
她心跳骤然急促起来,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黛玉环顾四周,林忠正红着眼圈与大夫低声交谈,几个心腹丫鬟也守在门口垂泪。
于是她定了定神,悄悄从怀中贴身荷包里取出那个锦囊,打开,一股清冽沁人的异香顿时散出,让她精神都为之一振。
她毫不犹豫地取出那颗丹丸。那丹丸龙眼大小,色如淡金,隐隐有光华流转。
也顾不得许多,她轻轻托起父亲的头,费力地将丹丸送入父亲口中。那丹丸入口似有灵性,竟自动化为一股温润清流,顺喉而下。
黛玉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的面容。
不过片刻功夫,奇迹发生了。林如海那原本死灰般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些许微弱的血色。紧蹙的眉峰微微松缓,冰凉的手指尖,也似乎有了一丝暖意。
虽然人仍未醒,但那股沉沉的死气,却悄然消散了不少。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林如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眼皮颤动,竟缓缓睁开了。
“父亲!”黛玉喜极而泣,几乎要扑上去,却又怕惊扰了他,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感受那逐渐恢复的力度。
林如海初醒,眼神还有些涣散,待看清女儿泪痕斑驳却盈满惊喜的脸,记忆慢慢回笼。
他感受了一□□内,那股熟悉的憋闷绞痛竟减轻了大半,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流在四肢百骸游走,滋养着近乎枯竭的元气。
“玉儿……我,我这是……”他声音沙哑微弱。
“父亲,您方才晕厥,吓死女儿了。”黛玉哽咽道,飞快地将用了仙丹之事低声告知。
林如海眼中闪过震惊、恍然,随即化为深沉的思索。他闭目片刻,再睁开时,那双眸子虽仍显疲惫,却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锐利。
“林忠。”他唤道,声音虽低,却清晰。
一直留意着榻上动静的林忠几乎是扑到近前,见老爷醒来,老泪纵横:“老爷!您可算醒了!老天保佑!”
“莫要声张。”林如海打断他,目光扫过不远处仍在商议药方的大夫们,压低声音,语速虽慢,却字字清晰,“我醒来的事,暂不要对外透露。去告诉几位大夫,就说我病情反复,昏迷未醒,需用猛药吊命,让他们斟酌开方便是。你亲自去煎药,做足样子。”
林忠一愣,随即看到老爷眼中那抹熟悉的光芒,那是决断与筹谋的光芒。
他立刻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老奴明白!绝不让外人知晓老爷已醒。”他悄然退开,去应付大夫们。
林如海这才看向黛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露出一个虚弱的、却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玉儿,莫怕。为父得你救回一命。这仙丹果然神效。”他顿了顿,眼神幽深,“贾府那边,已知我倒下?”
黛玉想起方才隐约听到林忠禀报,说贾琏曾来探问,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冷意:“琏二哥哥来过,只在外面问了几句便走了。他们怕是以为……”
“以为我命不久矣,林家顷刻便倒。”林如海接道,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很好。他们既盼着我死,惦记着我林家的产业,那我便病给他们看。”
他示意黛玉再靠近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为父此番病重,正好看看,都有哪些牛鬼蛇神会跳出来。贾府定然按捺不住。你记住,无论他们以何种名义前来,或以关怀,或以帮忙,你都需小心应对,一切自有为父安排。陈、方、李三位先生,待他们来了,我自有交代。”
黛玉看着父亲苍白却坚毅的面容,心中大定,那份惶然无依渐渐被一股与父亲并肩而战的勇气取代。
她用力点头:“女儿明白。父亲放放心,女儿知道该如何做。”
林如海欣慰地看了看女儿,复又合上眼,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虚弱些。
他还是担心等今夜一过,明日黛玉该如何面对外头那些人心鬼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