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还在继续:
【既然提到了金锁和金麒麟, 那么不得不提薛宝钗和史湘云的关系。】
天幕的画面悠然流转,从清虚观的金光法器, 转到了大观园内一隅静谧的夏日时光。
只见史湘云嘟着嘴,甩着手里一方尚未做完的针线,正拉着薛宝钗坐在蔷薇架下诉苦。
“宝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在家里,一点儿也做不得主。”湘云的声音清脆里带着委屈,秀气的眉毛微微蹙着,“婶婶们嫌我整日间闲着,恨不得连夜里都点上灯,叫我做些活计。你瞧,这荷包, 这扇套,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鞋面子……我又不是外头请的绣娘!”
她一边说, 一边将带来的活计一件件指给宝钗看, 针脚细密,花样精巧,显是用了心的,可那数量也着实不少。
【看官且听,史大姑娘这娇憨一叹, 诉的是家中活计繁重, 叹的是身不由己。然则,史侯门第, 难道真就短缺几个针线上的人?何至于让堂堂侯府千金,日夜赶工,做这些贴身细活?】
天幕之音带着几分了然与微讽, 镜头切至史家内宅。
两位婶娘正对坐商议家事,语气平淡而务实。
“云丫头渐大了,女红针黹乃是本分,岂能荒疏?多做些,一来练手,二来……”大婶娘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账册,“府里进项不比往年,她既养在咱们跟前,这些贴身用度,自己动手,也省些开销,更显得勤俭。”
二婶娘点头附和:“正是这话。她将来出阁,总要有几件拿得出手的活计充门面。咱们史家的姑娘,可不能让人说只会吟诗作对,不通实务。再者,”她语气微冷,“她父母留下的那些……终究是贴补了她日常用度,如今做些活计,也不算白吃饭。”
【原来如此。并非史家刻薄至此,而是大家族算计下的常态。
湘云父母双亡,虽有嫁妆私产,但日常教养耗费公中,两位婶娘主持中馈,自然要权衡计较。让湘云做针线,一可节俭,二可磨其性子,三则……或许也存了几分“姑娘大了,该懂些家中艰难”的暗示。亲情温存之下,是冷冰冰的利害权衡。】
画面转回蔷薇架下。
画面中,薛宝钗神情温婉,耐心听着史湘云的抱怨,时而点头,时而递上一块沁着凉意的帕子给她拭汗,目光落在那些针线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与理解。
“难为你了,”宝钗轻叹一声,声音柔和,“在家里做姑娘,原比不得我们这样。只是也需自己保养才是,我瞧着你近来似乎清减了些。”
湘云得了安慰,又见宝姐姐如此关切,心中郁结散了大半,拉着她又说了一会子话,末了还道:“这些烦难,我也只跟宝姐姐说说,旁人面前,提它作甚!”
薛宝钗拍了拍她的手,笑意温柔:“我省得。”
【史大姑娘天真烂漫,视宝钗为贴心姐姐,一腔委屈尽数倾诉。她哪里想到,这位“体贴入微”的宝姐姐,转身便将这番私房话,送到了怡红院。】
场景转换,怡红院内,袭人正坐在廊下做针线,见宝钗来了,忙起身让座。
二人闲话几句,宝钗便似不经意般提起:“方才见着云丫头,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子话,瞧着气色倒还好,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袭人手中正做的活计——一双宝玉的贴身细绫袜子,针脚细密,配色雅致。
袭人手上不停,接口问道:“只是什么?史大姑娘素来爱说爱笑,难不成也有烦心事?”
宝钗微微皱眉,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满是怜惜:“原不该我多嘴。只是听云丫头说起,在家里竟一点儿做不得主。她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她们娘儿们动手……那孩子悄悄跟我说,活儿多得做不过来,常做到三更天。”
她抬眼看了看袭人,又瞥向那袜子,轻声道:“我劝她好歹顾惜身子,她却是个实心眼,只说既应了,便要做好。前儿恍惚听说,你这里也请她帮忙做些活计?”
袭人听了,手中针线一顿,脸上显出些微惊诧与不安:“这……我竟不知道。前儿宝二爷的扇套旧了,我看云姑娘手艺好,花样又新,便随口央她得空做一个。若是知道她家里这般光景,怎好再烦她?”
宝钗温言道:“你也是无心,况且云丫头热心肠,既答应了必是心甘情愿的。只是咱们既知道了,往后这些针线上的小事,能免则免罢。她在家不易,来了这里,原该松散玩笑才是正理。”
袭人连连点头,心下却思忖:史姑娘在家里竟这般艰难?往后确实不好再劳动她了。宝姑娘真是心细,又体贴人。
【薛宝钗一番话,说得何其周全得体!既表达了关怀,又点明了湘云在家不易的处境,更顺水推舟,让袭人承了她的情,觉得她心细体贴。
然而,细细品来,湘云私下诉苦,转眼便传到宝玉贴身丫鬟耳中,甚至暗示湘云可能因家计而“眼圈红”、“含含糊糊”,这真是姐妹间的体贴,还是无意中坐实了史家计较费用、苛待侄女的传闻?】
天幕之下,史湘云已然变了脸色。
方才那点因“金麒麟”而起的羞臊慌乱,此刻全化作了被背弃的惊愕与冰凉。
她握着金麒麟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宝姐姐……她怎可……”湘云声音微颤,说不下去。
原来,那些体贴话犹在耳畔,转头便成了与他人闲谈的佐料?还是说给袭人——那个可能将这些话传到宝玉耳中的丫鬟听?
翠缕也替姑娘不平,低声道:“薛姑娘也真是……姑娘当她是知心人,她才听了转身就告诉旁人。袭人姐姐知道了,保不齐宝二爷也就知道了,再传开去,府里上下该怎么看姑娘?怎么看咱们史家?”
史湘云心口发堵,一种难言的委屈和尴尬涌上来。
她性子直率,最恨这般曲曲折折、背后言说。更让她难过的是,自己待宝钗一片赤诚,却换来这般“体贴”的宣扬。
而史家主母房内,气氛已然降至冰点。
“好,好个薛家姑娘!”二婶娘将茶盏重重一顿,面色铁青,“云丫头不懂事,在家随口抱怨两句,她倒拿去外头做人情!说给贾府一个丫鬟听,安的什么心?”
大婶娘亦是面色阴沉:“薛家商贾出身,果然惯会这等市井手段。轻飘飘几句话,既显了她自己心善,又踩了我们史家的脸面。嫌费用大、娘儿们动手,这话传扬出去,外人只当我们史家刻薄孤女,连针线上的人都用不起!”
“云丫头也是不晓事!”二婶娘怒道,“家里的情况,是能随便向外人说道的?还是向薛家那个八面玲珑的姑娘说!如今可好,落人口实,倒显得我们做婶娘的亏待了她!”
另一位年长些的管事娘子小心插话:“太太们息怒。依老奴看,薛姑娘这话,未必没有说给宝二爷听的意思。您想,袭人是宝玉跟前第一得力的人,知道了史姑娘在家不易,宝玉岂能不闻?少年人最易生怜惜之心……”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大婶娘冷笑:“原来如此,好一招以退为进,抑人扬己!她薛宝钗有金锁配玉,如今见天幕点了云丫头的麒麟,便坐不住了?急着提醒宝玉,云丫头在家处境艰难,并非良配?我们史家女儿,何时需要她薛家来可怜,来衬托!”
二婶娘越想越气:“这门亲事,越发不能沾了!云丫头以后也少往贾府去,没得被人当了垫脚石,还落个抱怨长辈、不知感恩的名声!回头我就去回了老太太,云丫头的针线活计,我们自己府里够她做了,不劳外人体谅!”
天幕似乎洞悉了人心起伏,画面流转间,清音再起:
【薛大姑娘对史大姑娘的“体贴”,远不止此一端。诸位看官,可还记得那场盛大的螃蟹宴?】
天幕的画面,陡然变得明亮喧嚣起来。
正是秋高蟹肥时,大观园中姐妹们起诗社,史湘云一时兴起要作东邀一社。
画面上,湘云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可那飞扬的神采很快在现实的顾虑下黯淡下去——她算来算去,自己那点月钱,实在不够一场像样的宴会开销。
这时,薛宝钗的身影适时出现。
她拉着踌躇的湘云到一旁,语气温柔而笃定,句句为她打算:
“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是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往这里要呢?”
画面中,宝钗眉目温润,言辞恳切,俨然是全心疼惜妹妹的知心姐姐。
她随即提出由自家铺子提供肥蟹、好酒,连席面都一应包揽,解了湘云的燃眉之急,成全了她做东的体面。
湘云果然感激不尽,拉着宝钗的手,眼中尽是信赖与释然。
【好一番慷慨解囊,好一番体贴周全!薛大姑娘轻描淡写,便为史大姑娘撑足了场面,办了一场宾主尽欢的螃蟹宴。史大姑娘只觉宝姐姐是雪中送炭的知己。】
【然而,细品这话中滋味——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
天幕之音带着洞悉的锐利。
【句句戳在湘云寄人篱下的软肋上,字字暗示史家婶娘吝啬、苛刻、不近人情。
薛宝钗自己出钱出力,博得慷慨美名,却将湘云与母家的关系,不动声色地推向更微妙的境地。
湘云越是感激她,潜意识里,是否会对让自己如此窘迫的婶娘,多一分怨怼与疏离?】
【这究竟是急人之难,还是以慷慨为刃,于无声处,割裂他人亲情?
须知,真正为湘云着想,或可私下相助,或可婉转开解,何必句句点明她在家做不得主的尴尬,强调婶娘抱怨的可能?
这般话语灌入湘云耳中,让她日后如何坦然面对婶娘?史家两位夫人若知侄女在外,需靠外人接济才能全脸面,心中又该作何感想?】
天幕之下,史湘云如遭雷击,先前的惊愕、委屈,此刻尽数化为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之前只觉得宝钗是天下第一等体贴周到之人,解救自己于窘迫之中。
可现在,天幕将那番体贴话语掰开揉碎,露出内里她从未想过的锋刃。
翠缕已经气得眼圈发红:“姑娘!薛姑娘她……她怎能这样说!倒好像咱们太太们多不容人,把姑娘逼得在外头靠人施舍才能请客似的……”
湘云猛地抬手,止住了翠缕的话。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她不是愚钝,只是天性豁达,不愿以恶意揣测他人,尤其是她真心信赖的宝姐姐。可如今,事实如冷水浇头,让她不得不正视。
史家内宅,此刻已不是愤怒可以形容。
“砰!”一只上好的官窑盖碗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
史家内宅,气氛凝滞如深潭。
二婶娘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盏中的茶汤早已没了热气。她缓缓将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却清晰的磕碰声。
“原来如此。”大婶娘先开了口,声音平稳,“云丫头在家里的难处,倒成了外人眼里现成的故事。”
二婶娘冷笑道:“薛家这位姑娘,年纪不大,行事倒是周全得很。替人解围,不忘提醒人窘迫之由。慷慨相助,顺带点明受助者的不易。一番话,面子里子,人情道理,都让她占全了。”
“只是这周全,”大婶娘接口,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桌沿,“未免太透着算计。云丫头天真,听不出弦外之音,只当是好姐姐体贴。落在明眼人耳中,句句都在给咱们史家描样子——一个让孤女做活到三更、连做东请客都捉襟见肘的刻薄样子。”
旁边侍立的心腹嬷嬷觑着两位主母神色,小心道:“薛姑娘或许……只是心直口快,怜惜史大姑娘?”
“心直口快?”二婶娘轻哼一声,那哼声极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讥诮,“嬷嬷在府里这些年,可曾见过真正心直口快的人,能把话说得这般滴水不漏,处处占着理儿?她若真怜惜云丫头,私下周全便是。”
大婶娘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道:“云丫头那边,回头叫过来,好好说说。家里的事,自有家里的章程,与外人抱怨无益,反生事端。针线活计,原是为她好,既她觉得重了,减些便是。至于月例用度,”她顿了顿,“往后她若要支取额外的花费,譬如诗社做东之类,让她直接来回我,不必自己为难。”
二婶娘补充道:“贾府老太太那边,下次请安时,我也顺便提一句。云丫头承蒙老太太疼爱,时常接来玩闹,我们感激不尽。只是孩子大了,总在亲戚家叨扰也不像话,往后接来的日子,也该酌情减些。自家的姑娘,总归要在自家多学学规矩理家才是正理。”
【说到螃蟹宴,就不得不分析这场奇怪的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