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音悠然回响, 带着洞悉世情的冷澈与微讽,画面随之流转, 将大观园内那场金秋盛筵,纤毫毕现地铺展开来。
【诸位看官,且看这场由史大姑娘起意、薛大姑娘鼎力襄助的螃蟹宴,果真只是一场金秋雅集、姐妹同乐么?内里乾坤,容天幕为君一一道来。】
画面中,藕香榭内外,欢声笑语,热闹非凡。婆子丫头们川流不息,捧着朱漆大盘,里头是满满的“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的肥蟹, 热气蒸腾,鲜香四溢。旁边另有剔透的玛瑙杯, 琥珀色的佳酿, 各色精致果品点心,罗列得满满当当,一派富贵风流气象。
史湘云穿梭其间,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 招呼着这个, 又应和着那个,十足一个欢喜不尽的小东道。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并众姐妹、宝玉等皆在座, 或持螯赏桂,或饮酒说笑,其乐融融。
【好一场宾主尽欢的盛宴!史大姑娘做东的体面, 可谓十足。然则,这体面从何而来?】
镜头忽而拉近,落在正含笑与王夫人、薛姨妈低声说话的薛宝钗身上。她今日穿着家常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系着水墨绫裙,颜色虽素,气度却从容安详,在这喧闹场中,反衬出一种不言而喻的主持风范。
【这满庭的肥蟹美酒,席面果品,皆出自薛家铺子。是薛大姑娘一力承担,不动声色间,便替史大姑娘撑起了这偌大场面。史大姑娘的感激,自不必说。然而,这场宴会的“奇怪”之处,正在于此。】
天幕之音略顿,仿佛留给看官片刻思索,随即画面分作两厢。
一厢是湘云真心实意的欢喜与感激,拉着宝钗的手,眼中是全然的信赖。
另一厢,却是薛宝钗温言细语,对薛姨妈道:“妈,东西可都齐备了?酒要温得恰到好处,螃蟹须得最肥的,莫要扫了大家的兴。云妹妹头一回正经做东,咱们既然帮了,总要帮得周全。”
薛姨妈笑着点头:“我的儿,你放心,早吩咐下去了。横竖铺子里现成的东西,不值什么。只是难为你想着她,这孩子也怪可怜见的。”
【听听,“不值什么”。于皇商薛家而言,一场螃蟹宴所费,或许确如九牛一毛。但这“不值什么”的东西,为何史大姑娘就筹措不来?
薛宝钗前番对湘云说的那番话,此刻回味,愈发意味深长——“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
画面流转,重现宝钗对湘云说这番话时的神情,温婉体贴之下,是毋庸置辩的现实指陈。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湘云“寄人篱下”的隐痛上。
【这便是第一重奇怪:薛大姑娘的慷慨,建立在对史大姑娘窘迫处境的反复强调与坐实之上。
她越慷慨,越反衬出史家的吝啬与湘云的不易。受助者感念施恩者,却难免对造成自己窘境的本家,生出更深的隔阂与怨艾。
亲情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体贴”的对比悄然侵蚀。】
天幕之音未落,画面已转至席间闲谈。
只见王夫人正对薛姨妈笑道:“难为宝丫头想得这般周到,云丫头小孩子家,哪里经管过这些?若不是宝丫头帮着操持,只怕要手忙脚乱了。”
薛姨妈忙谦道:“她也是看云丫头诚心要请,又怕她为难,姊妹间互相帮衬,原是应当的。宝丫头别的罢了,只这点子实在心肠,还算看得过。”
一旁邢夫人也凑趣道:“正是呢,宝姑娘行事大方,又体贴人。云丫头有这样一个姐姐疼着,也是她的造化。”
贾母虽笑呵呵地听着,目光掠过正忙忙乱乱给众人递姜醋的湘云,又看看一旁从容安排丫鬟仆妇添酒布菜的宝钗,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思量。
【第二重奇怪便在此处。这场名义上属于史湘云的东道,实际掌控全局、获得上下交口称赞的,却是薛宝钗。
史湘云得了“东道”的虚名,薛宝钗却收获了“能干、周到、慷慨、体贴姐妹”的实誉。喧宾夺主,莫过于此。】
画面再变,是秋夜凉风起时,螃蟹宴散后,湘云与宝钗在藕香榭边说话。
湘云拉着宝钗的手,醉颜微酡,诚挚道:“宝姐姐,今日全亏了你!不然,我可真要闹笑话了。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宝钗温柔地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笑道:“又说傻话。你我姊妹,何分彼此?只要你玩得高兴便好。只是往后,这样吃力的事情,也要量力而行,或是先与姐姐们商量,莫要自己硬撑,知道么?”
湘云用力点头,满心满眼都是对这位“好姐姐”的依恋与信服。
【看,经此一事,史大姑娘对薛大姑娘的依赖与信任,是否又深了一层?而薛大姑娘这番“量力而行”的叮嘱,是关怀,是否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提醒——提醒湘云,离了薛家的扶持,她史湘云便难以独立撑起这样的场面?】
天幕之下,史湘云早已听得呆了。
她手中那枚金麒麟冰凉地贴着掌心,却远不及心底泛起的寒意。
往日里只觉得暖融如春阳的姐妹情谊,此刻被天幕言语一层层剥开,竟露出这般复杂的纹路与底色。
那些感激,那些信赖,那些觉得宝姐姐是世间第一等可亲可敬之人的念头,此刻都在剧烈地摇晃。
她不是不识好歹,天幕也并未否认宝钗确实解了她燃眉之急。
可是这解围的方式,这解围之后留下的无形印记,当真全然是光明磊落、只为她好的么?
翠缕见她脸色雪白,眼神发直,吓得连忙轻轻摇晃她:“姑娘,姑娘!您怎么了?天幕……天幕说的也不一定全对,兴许是想多了……”
史湘云缓缓摇头,声音干涩:“不……有些事,不去想,便觉处处都好。一旦点破……”
【而第三奇怪,这场螃蟹宴并没有表面上如此风光,反而展现出薛家小家子气。】
【表面看,宾主尽欢,薛大姑娘安排得妥帖周到。但若以真正世家大族宴客的规矩细究,这螃蟹宴,便透出几分难以忽视的奇怪与勉强。】
画面流转,特写推向席面。
只见众人面前,除了寻常的杯碟碗筷,并未见着专为吃蟹备下的蟹八件——那精巧的锤、镦、钳、铲、匙、叉、刮、针,一样也无。
有姑娘试着用手去掰蟹壳,汁水沾了指头,不免有些忙乱。一旁的丫鬟赶紧递上帕子,又寻了寻常的银箸、小银勺来勉强应付。
【吃蟹乃风雅事,更是精细活。簪缨世族,诗礼传家,这等宴客,岂能不备下专用器具?一来为方便,二来也是体面。
薛家号称“珍珠如土金如铁”,皇商世家,竟连这套体面都未曾虑及?是仓促疏忽,还是……家中本无这等细致讲究的习惯?】
镜头掠过席间众人神色。
林黛玉只略动了动蟹钳,便用帕子掩了手,眉尖若蹙,显然不甚习惯这般的吃法。
贾宝玉倒是兴致勃勃,但掰扯得有些狼狈,袭人在旁悄悄帮着剔肉。
三春姐妹亦是动作小心,偶尔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有些许不易察觉的局促。
倒是薛宝钗自己,动作颇为熟练,但用的也是寻常丫鬟递上的工具。
天幕之音带着一丝玩味:
【或许,薛大姑娘自己惯了如此,便以为天下吃蟹皆是这般。商家富则富矣,于这些世代积累的贵族细节上,到底缺了些火候。此为一怪。】
画面一转,投向席面之下、廊外阶前。
那里另设了几桌,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等有体面的管家娘子,并一些大丫鬟们,也正围着吃蟹,笑语喧哗,与主子们的席面相距不远,声息相闻。
【主仆同乐,看似宽和。然而,真正的世家大宴,规矩分明。主子们雅集吟咏之地,管事仆妇们自有其用饭歇息的去处,岂可这般混杂一处,喧闹无间?
薛大姑娘为显大方,让下人也沾光吃蟹,却模糊了礼数分寸。落在重规矩的贾母、王夫人眼中,只怕觉得有些不成体统。】
更有一处细节被放大:一个粗使婆子挤到装蟹的箩筐边,伸手抓了一只大的,嚷嚷着“这只肥”,汁水淋漓地拿走了。管事的似乎想拦,看了眼薛家带来的仆妇,见其不在意,也就罢了。
【宴席份量,本当精心计算。薛家抬来几大篓,看似豪阔,却无严格分派。结果呢?体面的或许能多吃两只,那不得脸的、粗使的,怕是闻闻香气,或只分得些瘦小残缺的。
这般安排,既无章法,亦不周到。慷慨之名是得了,实惠却未必落到实处,反而显得混乱,露了底细。】
【再者,薛家这蟹,当真就足够一府上下尽兴么?】
画面中,一个伶俐的小丫头正悄悄跟同伴嘀咕:“……我方才去后头瞧了,那蟹看着多,架不住人多呀!我瞧着平儿姐姐那桌还没上齐呢,篓子就快见底了。妈妈们都说,薛姑娘这次,怕是估错了数儿……”
【原来如此。薛宝钗为助湘云,固然出了力,但这力出得颇为“算计”。既要撑足场面,又未必真愿靡费过多。
于是估了个“大概够”的数,结果便是这般——席上或有不足,席下分配不均。热闹是热闹了,细品之下,却透着一股子“将就”和“算计”的小家子气。
真正豪门宴客,宁丰勿俭,宁溢勿亏,岂会算到这般边缘?】
天幕之音转而清冷:
【这场螃蟹宴,暴露的何止是器物疏漏、礼数模糊?更是薛家作为商贾世家,与真正诗礼簪缨之族在底蕴上的差距。
他们懂得花钱,懂得摆出阔气的场面,却未必深谙这阔气背后,所需的极致精细、严密章法与不容逾越的礼数台阶。
薛宝钗以为这是替湘云周全了体面,殊不知,在贾府那些真正老辣的眼睛里,这场宴席,从安排到细节,处处都写着勉强。
史湘云得了暂时的风光,却可能让贾府长辈暗觉她所托非人,连场宴会都办得如此漏洞百出。
史家婶娘若知详情,更会恼火——自家女儿竟要靠这等不周全的宴席来撑脸面,简直羞煞先人!】
天幕之下,史湘云已听得呆了。
翠缕已是愤愤:“薛姑娘这事办的,倒叫我们姑娘落了不是!旁人不说,那府里的尖刻人,背地里还不知怎么笑话呢!”
史家内宅,两位婶娘的脸色已不仅仅是难看,更添了一层冰冷的讥诮。
“好个皇商薛家,”大婶娘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这行事做派,可真真是商贾本色。算计着花钱,估摸着办事,场面撑得足,里子却一塌糊涂。连套像样的蟹具都备不齐,主仆尊卑都分不清,这哪里是替云丫头做脸?分明是让我们史家跟着丢人现眼!”
二婶娘嗤笑:“我原还想着,她家既主动揽事,总该办得漂亮些。如今看来,竟是高估了。这等宴席,也就是糊弄云丫头那样没经过多少事的。落在贾母、王夫人那等见惯大场面的人眼里,只怕当笑话看。云丫头还把她当个宝,感激涕零,岂不知自己连带史家,都成了人家彰显‘慷慨’的垫脚石,还是块没铺平整的石头!”
“往后,”大婶娘决断道,“云丫头再与薛家姑娘往来,需得多加提点。这等好意,我们史家消受不起。自家的姑娘,缺什么短什么,自有家里操心,再不劳外人慷慨接济,没得赔了脸面还不自知。”
【而螃蟹宴后,就是大观园姊妹们举行的菊花诗。而林黛玉毫无疑问夺魁……】
京城那些才子佳人又闻得黛玉作诗,心中甚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