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离府那日, 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 仿佛憋着一场寒雪。
角门外只停着两辆青布小车并几辆装行李的板车,与当年进府时“珍珠如土金如铁”的浩荡排场相比,着实冷清狼狈。
没有主家相送,只有几个平日得些小恩惠的粗使婆子远远站着,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薛姨妈由同喜、同贵搀扶着,几乎是被半架着上了车。她面色蜡黄,眼神涣散,鬓发散乱也顾不得拢一拢。
昨日天幕之言如惊雷碾过,今日贾政毫不留情、直截了当的逐客令更似冰水浇头,将她最后一点体面与侥幸也冲刷得干干净净。
羞、愤、惧、悔, 种种情绪绞在一处,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宝钗倒是端端正正自己上了后一辆车, 帘子放下前, 她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敕造荣国府”的金字匾额,又望了望层层叠叠、气象万千的楼阁飞檐,眼神复杂难辨,有隐痛,有不甘, 最终归于一片沉沉的静默。她攥紧了袖中的金锁, 指尖冰凉。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 驶向薛家在京中的旧宅。那宅子久未有人长住,虽提前着人洒扫,终究透着股陈年的寂寥与阴冷。
昔日“丰年好大雪”的薛家, 在贾府这棵大树旁攀附数载,如今,终是断了那口气,孤零零地回到了原点,只是门庭更显寥落,人心也更见苍凉。
岂料,屋漏偏逢连夜雨。薛家惊魂未定,那曾揭露“慈姨妈”真面目的天幕,今日再次无声无息地笼罩了京城上空!
此次天幕景象,不再聚焦闺阁私语,而是径直回溯数年前,将视角投向了金陵应天府的公堂之上。
【今日,且论一桩旧案,一桩葫芦案。】
天幕之音沉沉响起,带着回溯历史的沧桑与洞彻世情的冷冽。
薛姨妈听到此处,倒吸一口气,她已经猜到仙人又再次提起薛蟠的案子。
只是之前仙人第一次提薛蟠的案子时,天幕只浮现在贾府上空,她的薛蟠尚有可挽回之地。
然而今日天幕浮现在整个京城,这意味着那葫芦案是掩盖不住了。
画面中,应天府衙威严肃穆,堂上高坐一人,头戴乌纱,身着官袍,面庞清俊,蓄着短须,眼神锐利而精明——正是时任应天府知府的贾雨村。
【此人贾雨村,与贾府连了宗,攀了亲,借贾政之力补授此职。他上任接手的第一桩人命官司,便牵扯甚广,也最能见其心术。】
画面流转,案情重现:金陵小乡绅冯渊,偶遇被拐子贩卖的丫头英莲,即后来的香菱,一眼相中,立意买来做妾,发誓不再娶第二个,设誓三日后来娶。
不料拐子贪财,又将英莲偷偷卖给薛家呆霸王薛蟠。两家争买,各不相让。薛蟠倚财仗势,竟命手下豪奴将冯渊活活打死,夺了英莲,扬长而去。
【冯家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为何?只因凶手是薛家公子,薛家乃金陵一霸,护官符上丰年好大雪的薛家!
这护官符,实则是地方官为保乌纱,不得不巴结奉承的本地权势豪门清单。贾雨村新官上任,门子,也就是葫芦庙小沙弥便献上此符,并点明薛家与贾、史、王家的联姻关系。】
天幕将“护官符”内容清晰映出,更将贾雨村初闻案情时的“大怒”:“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来的!”与他得知薛家背景后的瞬间沉吟、转变,对比呈现。
【且看贾雨村如何判这葫芦案。】
【公堂之上,贾雨村假意审问,薛蟠并未到案,只派了几个族中老人及奴仆前来应付。冯家苦主势单力孤。贾雨村看似公正,实则早与门子密室定计。这简直就是徇情枉法,胡乱判断!】
画面显示判词:“薛蟠今已得了无名之症,被冯魂追索已死……其祸皆因拐子某人而起……”
【竟是编造薛蟠已死,将主要罪责推给早已溜走的拐子!冯渊之死,就此了结。】
画面切至少时甄士隐资助贾雨村上京赶考的场景,又切至英莲,也就是甄士隐丢失的独女茫然无助的脸。
【忘恩负义,罔顾恩人!这被卖的丫头,正是贾雨村大恩人甄士隐失散多年的女儿英莲!贾雨村从门子处早已知晓,却为巴结权贵,丝毫未顾念旧恩,更未设法解救英莲于水火,眼睁睁看着她落入薛蟠之手,从此命运更为坎坷!”】
画面中,贾雨村又“疾忙修书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告知“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
接着,画面显示贾雨村“到底寻了个不是,将门子远远的充发了才罢。”
【此案,名为葫芦僧乱判葫芦案,实则是贾雨村精于算计、昧尽天良的一次淋漓尽致的表演。
他权衡利弊,选择了对自身仕途最有利的方案:讨好贾、王、薛三家权贵,罔顾国法,无视恩义,漠视冤魂。
此案一判,贾雨村才干优长的官声背后,那贪婪钻营、冷酷无情的底色,已暴露无遗。而薛蟠,自此更加肆无忌惮,视人命如儿戏。】
天幕的剖析,字字如刀,将贾雨村的伪善与官场黑幕剥得□□。
更将薛家“呆霸王”横行不法、草菅人命的恶行,再次赤裸裸地摊开在天下人眼前。
京城内外,一片哗然。
“原来薛蟠身上早有命案!还是这般无法无天,打死了人,竟靠姻亲关系逍遥法外!”
“那贾雨村也不是好东西!什么父母官,分明是权贵的看门狗!恩人之女都不救,畜生不如!”
“薛家仗着有几个臭钱,与贾、王两家联姻,就能这般欺压良善,颠倒黑白?天理何在!”
“怪不得薛家姑娘能在贾府那般贤德,原来家风如此!兄长是杀人夺女的恶霸,母亲是口蜜腹剑的慈姨妈,这一家子……”
议论纷纷,如潮水般涌向刚刚安顿下来的薛家旧宅。
原本因天幕揭露“慰痴颦”之事,薛家名声已是一落千丈,如今这桩陈年命案被天幕以如此详尽、无可辩驳的方式重提,更是雪上加霜,将薛家彻底钉在了“为富不仁、纵子行凶、结交酷吏”的耻辱柱上。
薛家旧宅内,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薛姨妈的嚎啕与薛蟠的怒骂。
薛姨妈听完天幕,直接厥了过去,被救醒后,捶胸顿足,哭天抢地:“天啊!这是要绝我薛家的路啊!陈年的官司,怎么又翻出来了……这往后可怎么见人,蟠儿可怎么办啊!”
她最怕的就是薛蟠的官司被重提,如今不仅重提,更是天下皆知,薛蟠“金陵一霸”、“打死人命”的恶名,算是彻底坐实,再难洗刷。贾、王两家自身难保或急于撇清,谁还会来护着?
薛蟠先是暴跳如雷,砸了手边能砸的一切,吼着:“哪个混账东西翻旧账!冯渊那短命鬼是自己找死!贾雨村那官儿判了的,关我屁事!”
但渐渐地,在母亲绝望的哭声和仆役们躲闪畏惧的目光中,他也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惶恐。天幕之言,天下皆知,他还能像以前那样横行无忌吗?
宝钗独自坐在自己刚收拾出来的厢房里,听着外间的混乱,面色苍白如纸。
兄长致命的污点被如此昭告天下,比之前的算计更致命百倍。
这已不是内帷心机得失,而是触及国法、人命的滔天大罪。薛家不仅名誉扫地,更可能面临法律与舆论的双重清算。
紫禁城,御书房内。
皇帝站在窗前,负手望着那笼罩天际的奇异光幕,脸色随着天幕中画面的推进和言辞的剖析,一点点沉了下来。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皆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只觉一股无形的沉重压力弥漫开来。
“葫芦案……护官符……贾雨村……薛蟠……”皇帝缓缓吐出这几个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凛冽的寒意。“好一个丰年好大雪!好一个连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朕的天下,朕的刑名,倒成了他们几姓家奴攀附勾结、徇私枉法的戏台子了!”
“砰!”皇帝一掌拍在紫檀木的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御笔乱颤。
“草菅人命,贿赂鬼神,忘恩负义,罔顾国法!此等蠹虫,竟窃居府尹之位!此等豪霸,竟敢视王法如无物!”
他猛地转身,眼中锐光如电:“去!即刻宣王子腾、贾政入宫见朕!朕倒要问问,他们保举的、他们庇护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太监总管连忙躬身应,疾步退出去传旨。
……
贾府,荣禧堂侧的书房内,贾政同样面色灰败地盯着天幕。
当看到贾雨村和自己“连了宗,攀了亲,借贾政之力补授此职”的描述被赤裸裸曝出时,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眼前阵阵发黑。
耳边仿佛已经听到了朝堂上的弹劾,同僚的讥讽,士林的唾弃。
“孽障!孽障啊!”他痛心疾首,不只是为了薛蟠旧案被翻出牵连自家,更是为了自己当年识人不明,引荐了贾雨村这等奸猾之徒,如今被天幕钉在了“任人唯亲、干涉司法”的耻辱柱上。贾府清誉,百年诗书传家的门楣,今日算是蒙上了厚厚的污垢。
正惶惶间,宫里的旨意到了。贾政不敢怠慢,匆匆换了朝服,怀着一颗七上八下、冰冷沉重的心,赶往宫中。
与此同时,王子腾府邸。
相较于贾政的惊惶,王子腾脸色虽也难看,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庆幸与狠辣迅速闪过。
天幕第一次出现后,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贾雨村这个“门生”兼“姻亲纽带”,知晓太多隐秘,又善于钻营,实是一大隐患。
他当机立断,早已寻了个由头,将贾雨村远远打发出京,明升暗贬,彻底切割。
此刻天幕重提旧案,直指贾雨村,他虽难免被波及,但至少“现任”京营节度使与“现任”应天府知府勾连枉法的直接证据,被削弱了不少。
接到宣召,王子腾整理衣冠,面色沉肃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与痛心,也向宫中赶去。
……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皇帝高坐御座,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跪伏请罪的王子腾与贾政。
“王子腾,”皇帝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天幕所言金陵薛蟠殴毙冯渊一案,时任应天府尹贾雨村徇情枉判,事后更修书于你与贾政,言不必过虑。此事,你可知情?”
王子腾以头触地,声音沉稳却透着悲愤:“回皇上,臣惶恐!此事,臣确曾听闻一二,然当时只知是远房外甥薛蟠与人争买奴婢引发冲突,致人伤亡,已由地方官府依律处置。”
他顿了一下,“臣远在京师,忙于军务,未曾细究地方判案细节,更未曾收到贾雨村所谓不必过虑之书信!”
王子腾的目光投向贾政,道:“此皆贾雨村为攀附臣与贾家,自行其是,妄揣上意!臣御下不严,失察于姻亲,致使此等酷吏借臣之名行枉法之事,臣有失察之罪,请皇上责罚!”
他将责任推得干净,重点强调自己“不知细节”、“未收书信”,并把贾雨村定位为“攀附”、“自行其是”。
皇帝目光微动,不置可否,又转向贾政:“贾政,你呢?贾雨村补授应天府,是你力荐。此案判后,他可曾与你通气?”
贾政伏在地上,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衣,闻言更是浑身一颤,涩声道:“臣罪该万死!当年贾雨村颇有才名,臣一时不察,念其与寒族同谱,确有举荐之举。至于此案……臣,臣确实收到过他的一封书信,言及薛蟠之事已了,让臣安心。然信中并未详述案情如何判决,臣……臣愚钝,只道是寻常了结,未曾深想其中竟有如此滔天冤情与枉法勾当!”
贾政到底多了几分书生气,不如王子腾圆滑老辣,承认了收到书信,但强调自己“不知详情”、“愚钝”,将过错归于失察与愚钝。
皇帝听着两人的辩解,心中冷笑。
一个急于切割,推诿干净,一个方寸大乱,承认失职。但无论如何,薛家与贾、王两家的紧密关联,贾雨村通过他们上位并枉法的事实,已被天幕昭告天下,无可辩驳。
皇帝冷冷道:“薛蟠身上背着人命官司,却能安然入京,托庇于荣国府数年,横行依旧!贾雨村判下如此荒唐的葫芦案,还能凭借尔等之力,在官场步步高升!尔等口中轻飘飘的失察、愚钝,掩盖的是草菅的人命、崩坏的纲纪、和天下人对王法公正的寒心!”
王子腾与贾政深深叩首,不敢稍动。
皇帝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天幕现世,民情汹汹,此事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
薛家已声名狼藉,不足为虑。贾雨村已被王子腾提前踢走,算是废子。眼下需要敲打的,正是眼前这两家朝廷大员。
“王子腾,御下不严,失察姻亲,纵容酷吏,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好好想想如何整肃家风、约束亲族!”
“贾政,举荐非人,干涉地方司法,纵容包庇身上有案的姻亲子弟,致使国法蒙尘,家门受辱。罚俸两年,降三级留用,以观后效!回去好好管教子弟亲眷,若再有此类事情发生,定不轻饶!”
“至于薛蟠,”皇帝眼中寒光一闪,“身上既有陈年命案,天幕揭发,天下共知。着刑部并应天府,重查当年冯渊被殴致死案!若证据确凿,依律严办,绝不姑息!薛家其余人等,严加看管,不得再生事端!”
“臣领旨谢恩!”王子腾与贾政声音发颤,叩头谢恩。王子腾暗自松了口气,处罚不算重,闭门思过正好避避风头。
贾政却是心如死灰,降级罚俸已是重惩,更可怕的是经此一事,贾府的政治资本和清誉遭受重创,未来仕途,怕是艰难了。
两人退出御书房,在宫道上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与后怕,但王子腾眼底深处那抹算计与庆幸,却让贾政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此刻看着王子腾,贾政对王夫人的厌恶达到顶峰,若不是她坚持收留薛家,自己哪能到如今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