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的余音尚未在京城上空彻底消散, 皇宫深处那无声的旨意已化作一道道冰冷的暗流,迅速涌向宁荣街。
都察院的御史, 户部的胥吏,乃至龙禁尉的暗探,如同嗅到血腥气的鹰犬,悄无声息地编织着罗网,将贾府里里外外、数十年的积弊与阴私,一一厘清,记录在案。
借着天幕的揭露,皇帝很快就掌握了贾府这些年犯下的事,从薛蟠之事到贾雨村,一件件,一桩桩被不动声色地汇集、核实。
贾府众人尚沉浸在天幕揭示的抄家梦魇中惶惶不可终日。
在天幕消失数日后, 这一日,看似与往常并无不同。只是荣宁街上往来的闲人似乎少了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莫名的滞重。
贾母强打着精神, 刚在王夫人、邢夫人的陪同下用了半盏燕窝,便听得外头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由远及近,急促而杂乱,夹杂着惊惶的呼喊和沉重的脚步声。
“老太太!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兵!把府邸前后都围了!”赖大气急败坏地撞进来, 冠歪袍斜, 面无人色。
话音未落,荣庆堂的朱红大门已被粗暴地推开。一群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军士鱼贯而入, 神情冷肃,目光如刀。
为首一名官员,面白无须, 手持黄绫圣旨,眼神扫过瞬间僵直的贾府众人,如同看着一堆待查的货物。
“圣旨到——贾府上下听旨!”
贾母眼前一黑,被鸳鸯和王夫人死死扶住才未倒下。贾政、贾赦、贾珍、贾琏等人慌忙扑倒在地,女眷们也跟着跪倒一片,瑟瑟发抖,钗环轻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察尔贾府,世受国恩,理应恪尽职守,忠慎持家。然尔等恃宠而骄,纲常废弛,内帷不修,子弟无状。更兼贪酷不法,盘剥乡里,结交外官,干预讼事。府库亏空甚巨,犹自奢靡无度……实负朕恩,有玷祖德!着即查抄宁国府、荣国府,一应家资财产,悉数封存待勘。贾赦、贾珍、贾琏、贾政等,并相关涉案人等,暂行看管,听候发落!钦此——”
“臣……臣等……谢主隆恩……”贾政以头抢地,声音嘶哑破碎,最后的体面与侥幸被这圣旨碾得粉碎。
圣旨宣读完毕,那官员将手一挥:“抄查!”
一声令下,方才还维持着表面秩序的锦衣军士立刻如虎狼般散开。荣庆堂、荣禧堂、各房各院,顷刻间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翻箱倒柜之声,呵斥叫骂之声,瓷器玉器碎裂之声,女子惊恐的哭泣哀鸣之声,交织成一片,彻底撕碎了国公府百年来的矜贵与宁静。
与此同时,苍穹之上的天幕,并未沉寂。仿佛是呼应着地上贾府的剧变,它再次亮起,画面流转,赫然呈现的,正是此刻贾府内部正在发生的、以及与之对应的、更为惨淡的未来光景。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今日果,昨日因。】
天幕之上,一半画面是现实:锦衣军士粗鲁地扯下书房内御笔亲题的匾额,随意丢在地上。
库房被打开,里面竟有不少位置是空的,或堆着些不值钱的陈年旧物,印证着府内早已虚空。
王熙凤院落的小库房里,却被翻出整箱的借券文书,上面印子钱的利息高得吓人,还有几封与地方官往来请托的密信……
另一半画面,则是天幕预示的、更为深远的败落:曾经钟鸣鼎食的宴席只剩残羹冷炙,华服美饰的女眷穿着粗布衣裳在狱神庙中相对垂泪,高大的石狮子被泼上污秽、拴上锁链,园中大观园的亭台楼阁渐次荒芜,蓼蓼花草淹没了路径。
天上天下,交叠映照。现实的抄检与预演的败亡同步上演,给贾府众人带来双倍的精神摧残。
贾母看着天幕上荒芜的荣禧堂,又看看眼前被翻得底朝天的自家厅堂,老泪纵横,喉中咯咯作响,却已哭不出声。
王夫人最恐惧的时刻到了。几名军士径直闯入她的佛堂。那尊她日日跪拜的赤金佛像被搬开,底座下竟有一个暗格。暗格打开,里面不是佛经,而是几本厚厚的私账,记录着多年来她通过王熙凤放贷所得的分成,以及为掩盖这些事而支出的各项“打点”费用。
更有一小匣子珠宝古玩,经手人标注,竟与几年前一桩被压下的、牵扯人命的霸占田产案有关。
“不!那不是我的!是……是有人陷害!”王夫人尖叫起来,扑上去想抢夺,却被军士毫不留情地推开,跌坐在地,状若疯癫。
她看向王熙凤,眼中竟有怨毒,仿佛这一切都是这个侄女兼内侄媳妇带来的祸事。
王熙凤自己也已泥菩萨过江。她的罪证最为确凿。除了那些借券密信,从她心腹陪房来旺媳妇屋里,竟搜出了重利盘剥的原始账册,以及几件涉及官司的、本该销毁的凭证原件。
来旺媳妇早就吓瘫,不等用刑,便哆哆嗦嗦地将王熙凤如何指使她在外操办、如何与官府胥吏勾结、甚至如何暗中挪用公中月钱放贷等事,倒了个一干二净。
“你还有何话说?”抄家官员拿着账册和供词,冷冷问道。
王熙凤面白如纸,往日的神采飞扬早已被无尽的恐惧和灰败取代。她张了张嘴,想施展伶牙俐齿,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
她看到贾琏投向她的、混合着恐惧、厌恶与撇清关系的眼神,看到平儿绝望的泪水,看到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态,最后,她看到了天幕画面——那上面,一个形容枯槁、身穿囚服的女子,在寒冷的牢狱中瑟瑟发抖,那眉眼,依稀便是自己。
“我……我……”她身子一软,终于瘫倒在地。下一刻,便有军士上前,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与面如死灰的王夫人一同拖起,套上锁链,在一片哭嚎与混乱中,押出了这曾让她费尽心机、炙手可热的荣国府大门,向着那暗无天日的囹圄而去。
而此时此刻,远离贾府是非之地的林府。
林黛玉正临窗而坐,手中拿着一卷诗书,却并未看进去。窗外微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她眉宇间仍带着淡淡的忧郁,但气色却比在贾府时好了许多,身边是父亲林如海特意安排的稳妥老仆和医女悉心照料。
“姑娘,贾府……似乎有消息来,说荣国府……”丫鬟雪雁小心翼翼地开口,话未说完。
黛玉抬起眼,望向贾府方向的天际,那里云层厚重。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掠过复杂至极的神色,有关切,有追忆,有后怕,最终化为一片空茫的悲悯。
父亲接她离府时说的“那里并非久留之地,漩涡将起”,如今竟一语成谶。
她低头,看着腕上父亲新赠的、寓意平安的碧玉镯,冰凉贴着手腕,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
那场做了多年的、关于“风刀霜剑”的梦,终究是在踏入之前,醒了。
薛家宅邸里,同样是另一番景象。薛宝钗端坐在自家厅堂,面色平静地听着下人打听来的、关于贾府被抄的零星消息。薛姨妈在一旁念着佛,神色惊惶不定。
“妈,不必惊慌。”宝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我们早已搬出,往来账目早在月前便已理清,与贾府银钱上的纠葛,该结的都已结了。如今要紧的,是闭门谢客,安心度日,外面的事,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薛姨妈看着女儿冷静无波的脸,心中稍安,却也不禁泛起一丝寒意。女儿这抽身而退的决断,这般明哲保身的功夫,究竟是福是祸?天幕所言“商人本性”、“早谋退路”,此刻听来,竟无比刺耳,却又无比真实。
然而,薛家并未能完全置身事外。天幕余波所及,昔日被权势和银钱暂时掩盖的罪恶,终究要寻求一个了结。
薛宝钗话音落下不久,薛宅大门便被急促而沉重的拍门声擂响,比之贾府遭难时更添几分不容置疑的肃杀。
门房战战兢兢打开门,只见数名身着刑部公服的差役鱼贯而入,为首者手持拘票,目光如电。
“薛蟠何在?”声音冰冷,毫无转圜余地。
厅堂内的薛姨妈闻声,手中佛珠“啪嗒”一声掉落在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薛宝钗扶案起身,指尖微微发凉,面上强自维持的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薛蟠原本在内室躲着喝酒,被小厮连拉带拽地拖出来时,尚不知大祸临头,嘴里犹自骂骂咧咧。待看清来人服饰与手中明晃晃的拘具,酒意霎时醒了大半,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尔等何人?敢……敢来我薛家拿人?”他色厉内荏地喊道。
“刑部奉旨,缉拿杀人凶犯薛蟠归案!”差役头目展开文书,朗声宣读,“查金陵薛蟠,为争买婢女,纵豪奴行凶,打死冯渊,其罪确凿。前有地方官贾雨村枉法徇私,草菅人命,掩其罪行。今贾雨村已伏法,旧案重提,证据确凿。薛蟠杀人重罪,无可宽宥,着即锁拿收监,详勘无误,秋后问斩!”
“秋后问斩”四字如惊雷炸响,薛蟠当场瘫软如泥,□□间一片湿热。
薛姨妈尖叫一声“我的儿!”,便要扑上去,被差役拦住。
薛蟠被押走,薛家宅内一片死寂,只余薛姨妈绝望的呜咽。荣宁二府虽被抄检一空,男丁暂被看管,女眷除了王熙凤和王夫人这两个“罪证确凿”的主犯,其余人等尚被允许拘在府内,等待最终的裁决。
然而府内早已乱作一团,往日的尊卑体统荡然无存,仆从或逃或被抓,只剩一些无处可去的老弱。
贾母经此巨变,一病不起,气息奄奄。贾政、贾赦等人自身难保,惶惶不可终日。
但人还活着,心思便难免活络。尤其当最初的惊恐稍稍平复,对未来的恐惧与对眼前困境的不甘便催生出了绝望中的算计。
原来那日自天幕点出秦可卿的警告后,贾府等人就迅速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
只是他们没想到抄家的日子来得如此快。
荣庆堂如今已破败不堪,值钱物件尽数贴了封条,昔日热闹的厅堂空荡冷清。
贾琏脸上带着伤,神情憔悴中透着一股焦躁的狠厉。
他看了一眼同样形容狼狈的贾珍、贾赦,又望了望躺在床上昏睡的贾母,压低声音道:“不能就这么等着!太太她们两个总不能真死在那种地方!”
贾赦胡子拉碴,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那是属于纨绔子弟在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本能:“府里是完了,可外头不是还有两门亲戚么?林家,薛家!”
“正是。”贾琏接口,他比贾赦更显油滑,“林姑父如今复起,圣眷似乎未衰。薛家虽是商户,但巨富之名在外,如今薛家是折了,可家底想必还在。她们两家,总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可贾琏又想起之前自己贾府才赶薛家出去不久,又有些心虚。
贾政闻言,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斥责这等丢尽颜面、仰赖外亲的想法,但想到狱中的发妻,想到贾府摇摇欲坠的现状,那点可怜的清高终究被现实的恐惧压了下去,只重重叹了口气,扭过头去。
“关键是要快,也要隐秘。”贾琏盘算着,“官府看管虽严,但上下打点,总有机会递出消息。林妹妹那边……她或许念旧情,能说动林姑父周旋。如今咱们也别无他求,只求林家能看在往日情分上,拿出些银钱,上下疏通,先把人从狱神庙里保出来再说,哪怕是换个稍好点的拘禁之地也好过如今!”
计议已定,他们便冒险动用最后一点残存的人脉和偷偷藏下的些许碎银子,买通了看守府邸外围的一个低级吏目,将两封言辞恳切、陈述利害的密信,分别送向了林府和薛宅。
薛宅,气氛却比林府更为凝滞。
薛蟠被抓,秋后问斩的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薛姨妈。
她病倒在床,整日以泪洗面,神思恍惚。薛家的生意因薛蟠之事和贾府牵连,也受到波及,各处掌柜人心惶惶。
宝钗强撑着主持大局,安排请医煎药,安抚下人,应对可能的官府盘查,已是心力交瘁。
当她收到贾府密信时,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未曾兴起,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了然和深深的疲倦。
“妈病着,此事不必让她知道。”宝钗对同喜吩咐道,声音平静得可怕。她独自在灯下展开那信,匆匆扫过那些焦急哀求、隐隐带着胁迫意味的字句,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时至今日,竟还做此想……”她低声自语,似是嘲讽,又似是悲凉。
贾府以为薛家还是那个可以随意支取银钱、仗势行事的亲戚,却不知薛家自身早已是泥菩萨过江。
薛蟠的案子是天子借着天幕钦点重审的旧案,铁板钉钉,薛家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尽量撇清与薛蟠其他恶行的关联,保全剩下的家业和母女二人,哪里还有余力去捞贾府的人?
更何况,王夫人与王熙凤的罪证中,未必没有与薛家过往银钱往来、甚至某些不便言说的勾当的影子,避之唯恐不及,岂敢再凑上前去?
至于亲戚情分……宝钗想起在贾府那些年,自己处处留心、步步为营,试图融入那个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汹涌的家族,最终换来的,不过是天幕上一句“早谋退路”的冰冷判词,和如今这封在绝境中只想拉薛家垫背的求救信。
那点子情分,早在现实的利害与天幕的揭示下,凉透了。
她将其仔细折好,收进一个不起眼的匣子里。
或许将来,在某些必要的时刻,这份“贾府曾试图攀扯”的证据,还能有点用处。
“去告诉门上,”宝钗对心腹丫鬟莺儿吩咐,声音清晰而决断,“薛家近日闭门守丧,概不见客。无论是谁来,无论是送什么信,一律原封退回,就说主家重病,无法理事,请来客自便。”
林府,竹影摇曳的书房。
林如海看完了手中那封字迹潦草、透着惶急的密信,面色沉静如水。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缓缓卷曲、化为灰烬。
黛玉坐在下首,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参茶。她虽未看信,但从父亲的神色和此前传来的消息,已能猜中八九分。
她心中那点因提前离开而生的庆幸,被更深的悲凉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取代。
“父亲,”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琏二哥哥他们是要求助么?”
林如海看向女儿,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玉儿觉得,当如何?”
黛玉沉默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眸中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贾府那些年的寄居生活,以及那日离开时,荣国府大门内隐约传来的、压抑而腐朽的气息。
“女儿……”她缓缓道,“女儿记得父亲接我回家时说过,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贾府之祸,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寒,亦非钱财可解。更何况,此次是圣上借着天幕之威,清算积弊,铁了心要整治。此时若贸然插手,不仅于事无补,恐怕还会将祸水引到自家身上。”
黛玉抬起眼,异常清醒,道:“父亲为官不易,如今局面初稳,实不宜再卷入这等漩涡。至于往日情分……女儿心中感念外祖母与姊妹们曾经的照拂,但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有些债,终究要自己还。”
林如海眼中掠过一丝欣慰,更多的却是心疼。女儿长大了,也看透了。
他点点头:“你所言甚是。贾府之事,牵扯甚广,圣意已决,绝非寻常官司可比。此刻任何外力介入,都可能被视作同党或试图掩盖罪证。我们……爱莫能助。”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不过,若将来尘埃落定,贾府众人流放或发卖,在不违背律法、不招惹是非的前提下,暗中周济一二,保全个别人的性命,倒未尝不可。但眼下,必须撇清关系,闭门谢客。”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转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她知道,自己这番话,等于亲手斩断了与贾府最后一丝可能的援助纽带。
她心中却有一丝奇异的解脱。那场繁华旧梦,连同梦里那些爱与痛、争与夺,终于随着那求救的密信一起,化为了灰烬。
黛玉见微知著,明白贾府的抄检不过是未来乱世的预演,而她更明白乱世的到来可能会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快。
可她一个身处后院的女子,又怎么改变这未来的乱世呢?
黛玉独自回到自己的院子中,夜色尚浅,四下无人,忽而眼前再次浮现出光屏。
仿佛是心诚则灵,光屏流转,墨迹如涟漪般漾开,字迹浮现:
【观兴衰,知天命,可愿亲历未来之世,觅一线生机?】
林黛玉心中猛然一颤,指尖微微发凉。这光屏玄异非常,早已超出常理。它所揭示的过去,桩桩件件,分毫不差。那么它所言的“未来”,恐怕亦非虚妄。
贾府倾塌近在眼前,而父亲曾隐约提及的朝局不稳、边患隐现,难道真会酿成滔天大祸?
她想起父亲日渐增多的白发,想起母亲早逝的哀痛。若真有大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纵使林家暂且安稳,又能安稳几时?
心中那股深藏的、对“无常”的惊惧,与另一种奇异的、近乎孤勇探究渴望交织在一起。
她素来心思纤细,多愁善感,但骨子里那份从母亲处承袭的、被诗书熏陶出的清刚之气,此刻竟压过了恐惧。
改变……如何改变?凭她一介闺阁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身困后院方寸之地。或许,这玄异的光屏,这“亲历未来”的机会,正是那不可能中的一丝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室内寂然,唯有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目光扫过熟悉的书房陈设,掠过父亲方才沉思的座位,最终定格在那行闪烁的字迹上。
没有惊动任何人,她对着虚空,用极轻、却极清晰的声音道:“我愿。”
话音方落,那光屏骤然光华大盛,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光芒将她周身笼罩。
黛玉只觉一阵轻柔的晕眩,仿佛踏入了流动的水光之中,周遭景物——书案、椅榻、窗棂上的竹影——迅速模糊、褪色、消散。
没有预想中的天旋地转,更像是被卷入了一条静谧的光之河流。恍惚间,似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嘈杂的声音、纷繁的色彩从身边飞速掠过,却又无法捕捉分明。
黛玉只感到时光在身侧汹涌流淌,带着一种亘古的苍茫与冷漠。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是万年。
足下传来坚实地面的触感,周遭光芒渐次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