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社的活动室在教学楼顶层一个安静的角落。
推开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各种书籍, 许多书的装帧是黛玉从未见过的,色彩鲜艳,标题醒目。
靠窗放着几张宽大的木桌和椅子,桌上散落着一些纸张、笔记本和几台扁平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方块状物件。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给这间充满纸张油墨气息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房间里此刻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讲课声。
“这里平时下午放学后和活动课才有人来,现在比较安静。”沈淮舟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声音,转身对黛玉说道,“你先坐。”他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椅子。
黛玉依言坐下,姿态依旧带着那种深入骨髓的优雅, 裙裾轻轻拂过椅面。
她的目光好奇地掠过书架,掠过桌上那些奇怪的方块, 最后落在沈淮舟身上。
沈淮舟拉过另一张椅子, 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他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向一个似乎来自古代、对现代一无所知的少女解释眼前的一切。
“林同学,”他开口, 声音温和清晰, “这里,是二十一世纪的华夏, 我们现在所在的城市叫江市。市第一中学,是一所高中,简单说, 是让十五到十八岁左右的年轻人读书学习的地方,类似于古代的学堂或书院,但规模更大,学的科目也更多、更杂。”
“二十一世纪……”黛玉低声重复,这个概念对她而言过于遥远,“距离……我那个时候有多久了?”
沈淮舟心中一震,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封建王朝结束于二十世纪初,一个世纪就是一百年,距离现在,至少有一百多年了。”
黛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一百多年。果然是未来。
那光屏竟将她送到了百年之后,在这个地方,父亲、外祖母、他们早已作古。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处着落的悲凉。她在这个地方算真正是孤身一人,飘零于异世了。
沈淮舟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那瞬间掠过眼底的震惊、恍然、继而深切的哀伤,不似作伪。
他心中的那个荒谬猜想,似乎正被一点点证实。但这太不可思议了,他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更谨慎。
“这里的一切,对你来说可能都很陌生。”他继续说,语气放得更缓,“比如电灯,”他指了指头顶明亮稳定的光源,“不需要油,靠一种叫电的能量点亮。比如建筑、衣物、文字……”他指了指墙上贴着一张社团活动海报,上面是印刷体的现代汉字,夹杂着英文和数字。
黛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些字,她勉强能认出一些简化的汉字。
海报上的图画色彩鲜明逼真,人物栩栩如生,也是现代的装扮。
“我认得一些字,但与贵处的,似有不同。”黛玉诚实地说,目光里带着求知的困惑。
“没关系,慢慢来。”沈淮舟温声道,“你刚才说,愿意学习这里的规矩。暂时,你就作为文学社的特邀成员待在这里,赵老师那边,我会去沟通。对外,就说你是对传统文化很有研究,从外地来交流的学生,暂时借住。这样可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他考虑得很周全。黛玉感激地点点头:“多谢沈同学安排。只是住宿一事?”
“学校有闲置的教职工宿舍,条件简单些,但干净安全。我会请赵老师帮忙申请暂时借用。日常用品,我可以先帮你准备一些。”沈淮舟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黛玉身上那身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裙衫,“你的衣服……”
黛玉脸上微微一热,低声道:“随身只此一身。”
沈淮舟了然:“我明白了。这些我会想办法。现在,我先给你简单讲讲学校里基本的规矩,比如上课时间、食堂位置、如何辨认教室和老师同学……还有,最重要的是,”他神情变得严肃了些,“在这里,尽量不要对别人说你可能来自过去。这会引起很大的麻烦,甚至危险。就说你是从很偏远、保留古风的地方来的,很多东西没见过,记住了吗?”
黛玉冰雪聪明,立刻明白其中利害,郑重应道:“黛玉记下了。绝不多言。”
“黛玉?”沈淮舟第一次听她自称名字,不由重复了一遍。
“小名黛玉。”黛玉轻声解释。
“林黛玉……”沈淮舟念出这个名字,他第一时间就想到《红楼梦》中的她。
《红楼梦》中那位女主角的形象瞬间掠过脑海,但眼前的少女与那文学形象虽有气质上的某种微妙重合,毕竟太过不可思议。他迅速压下这荒谬的联想,只当是巧合。
“很好听的名字。”他点点头,神色如常,“那以后,我就叫你林同学。现在你是高一新生,暂时插班到高一年级。我先带你去教务处办个简单的登记,然后送你去高一(二)班。想必赵老师已经跟那边打过招呼了。”
黛玉心中稍安,有安排便好。
沈淮舟领着黛玉离开安静的文学社活动室,沿着楼梯向下。课间时分,走廊里学生不少,投向黛玉的好奇目光络绎不绝。
沈淮舟步履从容,偶尔向认识的学弟学妹点头示意,无形中替黛玉分担了不少直接的探询。
教务处登记很简单,赵老师显然已提前沟通好。一位女老师给了黛玉一张临时的校园卡和一份简单的课表,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
“高一二班在二楼东侧,沈淮舟,你送林同学过去吧,跟王老师交接一下。”女老师对沈淮舟说。
“好的,老师。”
再次走在走廊上,黛玉手中捏着那张轻薄的、印着她临时照片和信息的卡片,感觉像是握住了一点点在这个陌生世界的凭证。
来到高一(二)班门口,教室里正是课间,喧闹声透过门窗传出来。沈淮舟停在门口,对黛玉温声道:“我就送你到这里。我的教室在楼上,高二(三)班。午休和放学后,如果你需要帮忙,或者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到文学社活动室找我,或者……”他略一迟疑,“你有手机吗?或者记得我的号码?”
手机?号码?黛玉茫然摇头。
沈淮舟想了想,从随身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快速写下一串数字和自己的名字。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不过你可能暂时用不到。没关系,记住文学社活动室的位置,顶楼最西边那间。有任何事,都可以去那里找我。”
他将纸条递给黛玉。黛玉接过,看着上面那串奇怪的符号和沈淮舟端正有力的字迹,小心地折好,收入袖中——随即意识到这动作在此地颇为古怪,又略显尴尬地停住。
沈淮舟仿若未见,抬手轻轻敲了敲敞开的教室门。
教室里安静了些,不少学生望过来。讲台边一位三十多岁、面容和蔼的女老师闻声抬头。
“王老师好。”沈淮舟礼貌地问候,“赵老师让我送新同学林黛玉过来。”
王老师看向沈淮舟身后的黛玉,眼中掠过明显的惊讶,但很快露出笑容:“哦,是林黛玉同学吧?赵老师跟我说了。快进来。”
沈淮舟侧身,对黛玉低声道:“进去吧,别紧张。王老师人很好。”说完,他对王老师点点头,又向黛玉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便转身离开了。
黛玉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中那点微弱的依托感似乎也随之远去。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教室和满屋好奇的目光,走了进去。
“同学们,安静一下。”王老师拍了拍手,“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她示意黛玉走到讲台边。
黛玉依言上前,感受到台下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惊讶,有打量,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兴味。她垂着眼,指尖微微收紧。
“新同学做个自我介绍吧?”王老师温和地说。
黛玉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下方一张张青春稚嫩、却全然陌生的面孔。
她定了定神,道:“诸位同学安好。小女子……我姓林,名黛玉。初至贵地,于诸般事物多有不解,日后还请各位同学多多指教。”
说完,她依照记忆里沈淮舟演示过的样子,微微鞠了一躬。动作虽略显生涩,但姿态依旧优雅。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林黛玉?和《红楼梦》里那个一样?”
“这身衣服是汉服吗?好漂亮啊!”
“说话感觉好古典……”
“长得真好看。”
王老师拍了拍讲台:“好了,安静。林同学,你先坐到后面那个空位。”她指着后排靠窗的一个位置。
黛玉走到那个空位坐下。同桌是一个扎着马尾、眼睛圆圆的女生,见黛玉坐下,立刻凑过来小声道:“你好,我叫周晓雨。你这身汉服真好看!是自己做的吗?”
“家中旧物。”黛玉含糊应道,不太习惯如此近距离的热情。
“哦哦!”周晓雨点点头,还想再问,上课铃响了。
“打开语文必修一,今天我们来学习《喜看稻菽千重浪》。”
午后明亮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高一(二)班的教室里。
语文老师王老师的声音清晰而富有感染力,她正在讲解一篇名为《喜看稻菽千重浪》的当代报告文学。
黛玉端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语文课本上,印着规整的简化字和一幅幅彩色插图。
她的目光起初还有些游移,努力适应着这全然陌生的课堂氛围——老师不用戒尺,男女学生同堂,学生可以随时提问,黑板上写满她不甚明了的术语和数字。
然而,当王老师开始深入讲解文章内容,尤其是提到“杂交水稻”、“袁隆平院士”、“亩产突破上千公斤”这些字眼时,黛玉的心神被猛地攫住了。
“同学们,你们知道在几十年前,甚至在更早的古代,我们国家的粮食产量是多少吗?”王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地能收两三百斤稻谷,已属不易。遇上灾年,颗粒无收、饿殍遍野的惨状,史书上记载不绝。”
黛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史书?她何须看史书,听老嬷嬷偶尔提及祖上经历过的荒年,以及父亲林如海忧心地方粮政时的凝重神色,都足以让她明白粮食对于家国、对于黎民百姓是何等性命攸关。
贾府那般钟鸣鼎食之家,一旦田庄收成有变,内里也要紧上好一阵子。
“但是,”王老师话锋一转,语气里充满了自豪与激动,“自从袁隆平院士和他的团队成功培育出杂交水稻,情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看这里——”她指着PPT上醒目的图表和数据,“从最初亩产几百斤,到后来突破八百斤、一千斤,再到如今一些试验田亩产甚至超过两千斤!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用更少的土地,养活了世界上最多的人口!这意味着,千百年来困扰我们民族的饥馑威胁,得到了根本性的缓解!”
“亩产……两千斤?”
黛玉在心中无声地重复这个数字,只觉得耳畔嗡鸣,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不已。
她原来所处的世界,一亩良田若能收上三四石米粮,已是丰年吉兆,足以让庄头在主子面前挺直腰杆。
两千斤?那简直是神话传说中的“嘉禾”、“瑞穗”,是只在圣王治世、河清海晏时才有可能出现的祥瑞。
乱世之兆,首在饥荒,民无粮则乱,兵无饷则叛。倘若她原本的世界,能有这般神奇的水稻……
巨大的震撼如同潮水般冲刷着她的认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渴望与渺茫的希望。
黛玉紧紧盯着PPT上金灿灿、沉甸甸的稻穗图片,那不再是普通的粮食。她必须了解它,必须知道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甚至暂时压过了身处异世的惶惑与孤寂。
黛玉将翻涌的心潮强行压下,挺直背脊,更加专注地听着老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试图将那陌生的术语——“杂交”、“父本母本”、“不育系”、“保持系”、“恢复系”、“超级稻”——牢牢刻印在脑海深处,即使此刻它们如同天书。
同桌周晓雨注意到她异常专注甚至有些紧绷的侧脸,悄悄递过来一张纸条:“林同学,你对这个这么感兴趣呀?”
黛玉回过神,看着纸条上圆润的现代汉字,轻轻点了点头,提笔在下面勉强写道:“粮食关乎生死,此乃大功德。”字迹依旧带着簪花小楷的韵味,与同桌的笔迹格格不入。
周晓雨看了,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位新同学果然如外表一样,又古典又特别。
……
同一时刻,红楼世界。
林黛玉在天幕中显现的异世言行,已然持续了一段时间,牵动着与此相关的每一颗心。
林府,林如海自那日惊见爱女影像后,便告了假,日夜守在天幕下,他眼看着黛玉从最初的茫然惊恐,到被那名叫沈淮舟的少年引入一个名为学校的古怪地方,看着她努力适应全然陌生的环境,听着那些匪夷所思的“电灯”、“二十一世纪”、“高中”等词汇。
作为探花出身、历任要职的朝廷大员,林如海的震惊远超常人。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女儿恐怕是遭逢了无法以常理解释的际遇,去到了一个无法想象的未来之世。
忧心如焚之余,他也从那天幕呈现的细节中,捕捉到那个世界的秩序、文明与强大。
尤其是眼下,当黛玉坐在那明亮宽敞的教室中,聆听关于“亩产两千斤水稻”的讲授时,林如海猛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衣袖带翻了手边的茶盏也浑然不觉。
“亩产两千斤……两千斤!”他喃喃重复,瞳孔骤缩。
身为曾管理过地方钱粮的官员,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那将是何等海量的粮食,何等稳固的国本,何等安定的民心!若此刻能有此物,何愁边饷不济,何惧灾年频仍?
看着女儿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撼与骤然亮起的光芒,林如海心中五味杂陈。
他心疼黛玉孤身漂泊异世的艰辛,却又隐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女儿似乎正在触碰某种足以改变命运的、了不起的东西。
那个世界,虽有诸多怪异,但其治学之公开、知识之实用、于民生之着力,令他这读圣贤书、理烦难事的朝廷命官,亦感到心惊与向往。
“玉儿……”他对着光幕中女儿凝神倾听的侧影,声音沙哑,“为父不知你缘何至此,但若你能习得此等济世安民之术,便是泼天机缘。只盼你一切安好,千万珍重。”
京城,皇宫。
皇帝亦在关注着这突兀出现在上空的异象。
“亩产两千斤……”皇帝负手立于殿中,仰望那只有他能清晰看见的御书房顶上的光影,神情无比凝重,“若此言非虚,若此法可学……纵是虚无缥缈之镜花水月,亦值得一探。”
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那是帝王对稳固社稷、绵延国祚的本能渴望。
刚被查抄的荣国府里。昔日繁华地,今作罪囚场。贾府上下人等,皆被圈禁看管,惶惶不可终日,不知明日是流放还是抄斩。
正是在这绝望压抑的时刻,那天幕再度出现在荣庆堂残破的院落上空,虽则朦胧,但其中景象人物,依旧能被贾母、宝玉等人辨认。
他们看到了黛玉。
看到了她穿着那身熟悉又陌生的衣裙,在一个明亮整洁、满是书籍的活动室里,与一个气度沉稳的陌生少年交谈。
看到她走入满是奇装异服少年的教室,端正坐下;看到她聆听“亩产两千斤”时,那震惊到几乎失态的神情。
贾母老泪纵横,干枯的手紧紧抓着鸳鸯的胳膊:“我的玉儿……我的玉儿还在……这是去了仙境吗?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而贾政、贾赦等男丁,虽被分别看管,亦或多或少看到了部分景象。
贾政透过狭窄窗隙,窥见天幕一角,先是看到那男女同堂、喧闹无序的景象,内心顿生厌恶,险些背过气去,只觉纲常伦理在那光怪陆离之处荡然无存。
然而当那“亩产两千斤”的字句清晰传来,他满腔的斥责与愤懑骤然卡在喉咙里。
“两千斤……两千斤……”贾政扶着冰冷的墙壁,喃喃自语,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光幕中那金黄的稻穗。
他一生标榜正统,讲究经世济民,纵然迂腐,却也深知农事乃国之根本。
这个数字对他造成的冲击,远甚于男女同堂的伤风败俗。那几乎是一种信仰根基的动摇——圣贤书中所描绘的太平盛世、丰年祥瑞,竟在那样一个“礼崩乐坏”的世界里,以如此具体、如此骇人的方式实现了?
一种混杂着震撼、迷茫与隐隐恐惧的情绪攫住了他。
若那是真的……若那法门可以学……贾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起贾府田庄这些年每况愈下的收成,想起自己曾忧心过的世道艰难。
而这一切,竟被那个他素日认为过于伶俐、体弱多病的外甥女,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着。这念头让他心绪复杂难言。
另一处厢房内,贾赦也被看守押着,勉强能看到部分天幕。他先是盯着黛玉身上那料子看了半晌,嘀咕着不似寻常绫罗,又对那未来世界的种种新奇器物流露出贪婪好奇之色。
待听到“亩产两千斤”,他愣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我的天老爷!两千斤!若是我那几处庄子能有这等收成,何至于……何至于……”
他想起如今身陷囹圄,家产抄没,顿时又颓丧下去,但眼中那点对利的本能渴望,却久久不散。
至于宝玉,他被单独关在一处,形容憔悴,但目光始终痴痴追随着光幕中的黛玉。
宝玉见黛玉无恙,甚至身处一个看似明亮宽敞的所在,他先是松了口气,露出些许欣慰的傻笑。
然而,看到黛玉与那名叫沈淮舟的少年同行、交谈,看到她对那少年流露出依赖与感激的眼神,看到她在课堂上全神贯注聆听另一个世界学问的模样……宝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痛。
“林妹妹……她那样看着别人,她学那些东西……她会不会忘了这里?忘了我?”这个念头让他恐慌起来。
他不懂什么亩产千斤,他只看到他的林妹妹正在离他远去,去往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触及的世界。
“不会的,林妹妹心里是有我的……”他喃喃着,却又毫无底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光幕中黛玉那专注而陌生的侧脸,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遗弃的孤独。
周遭其他被圈禁的仆妇杂役中,却有人低低惊呼出声:“两千斤谷子?真的假的?”
“若真有这等神粮,俺们老家何至于年年有人饿死!”
探春与几个姊妹被关在另一处。探春目不转睛地看着天幕,看着那个迥异的世界,看着黛玉在其中挣扎、适应、学习。
她素来有男儿志气,精明果敢,此刻心中受到的冲击,不亚于贾政。
男女同堂而学,女子可公然抛头露面,学习如此实用的经世之学……那个世界对女子似乎并无太多拘束?而黛玉,她竟能在其中寻到自己的位置?
一种混合着震撼、羡慕与不甘的情绪在探春胸中激荡。
若她也能……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眼前冰冷的现实打碎。贾府已倒,她们前途未卜,或许为奴为婢,或许……
她紧紧咬住下唇,将那股不甘硬生生压了回去,只剩下眼中愈发坚毅的光芒。
与此同时,京城街头巷尾,百姓们仰头看着那清晰度不一、却大致能辨景象的天幕,早已是议论纷纷。
“哎呦,那屋子亮堂的,比白日还清楚,用的什么灯?”
“男女混坐一堂,成何体统!”
“你听见没?亩产两千斤!两千斤啊!我的老天爷,这是神仙法术吧?”
“若是真的……若是咱们也能种出那样的稻子……”
最后这个念头,如同野火,在无数面朝黄土背朝天、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百姓心中悄悄燃起。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不知道什么礼法规矩,他们只知道,粮食多,就能活命,就能不卖儿鬻女,就能挺直腰杆。
皇宫深处,皇帝听完了密探汇总的、关于天幕出现后京城各处的反应,沉默良久。
他不仅看到了黛玉所见,更透过这面天幕,看到了那个未来世界冰山一角下,所蕴含的可怕力量——不仅仅是亩产两千斤的粮食,还有那种令行禁止的秩序、普及的学识、难以理解的器物……
这力量若能为我所用……
但这天幕,偏偏悬于大庭广众之下,将这一切展现给士农工商、三教九流。
今日是亩产两千斤,明日又会是什么?长此以往,民心浮动,士林哗然,纲常何以维系?他这个皇帝,又将如何自处?
“林如海之女……”皇帝敲击着御案,眼神幽深难测,“此女乃关键。她既身在其中,或可为一桥梁,亦或为一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