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 打破了教室里专注的氛围。黛玉缓缓合上语文课本,只觉得胸中思绪万千, 仿佛被那“亩产两千斤”的金色浪潮反复冲刷,一时难以平息。
同桌周晓雨立刻活泼起来,伸了个懒腰:“终于下课了!林同学,你要去洗手间吗?我带你去?”
黛玉也是想更多地了解这个世界,点了点头:“有劳周同学。”
走出教室,走廊上瞬间充满了青春的喧嚣。学生们三五成群,说笑着奔向小卖部、洗手间,或是趴在栏杆上晒太阳。广播里播放着轻快的音乐,夹杂着各处传来的笑闹声。
当她们穿过走廊,来到洗手间,天幕的视角也忠实地跟随移动, 将那些对红楼世界而言不可思议的日常景象,清晰呈现。
洗手间里洁净明亮, 瓷砖映着灯光, 水龙头一拧就有清冽的水流出。
周晓雨热心地介绍:“这是洗手液,按一下就好,这是烘干机,手放下面……”黛玉一一记下,心中暗叹此间物用之便利, 远超想象。
黛玉在周晓雨的示意下, 轻轻拧动一个银色把手,清冽的水流立刻汩汩而出。
这一切, 黛玉做得还有些生疏,但适应得很快。
然而,天幕下的红楼世界, 却因此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皇宫里,皇帝看着那无需人力提汲、随开随有的自来之水,眉头紧锁。
他想起宫中每日耗费大量人力从井中取水、再由太监宫女层层传递的繁琐,想起夏日储冰、冬日防冻的种种不便。
“若宫闱之内,亦有此物……”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来的不仅是便利的向往,更有对维持现有宫廷运转体系的隐忧。
林府中,林如海看着女儿使用那自来之水,心中惊异。他宦海沉浮,见过不少精巧机关,但如此便捷普及的民用之物,实属罕见。
这背后需要何等强大的水源处理、管道铺设与压力维持之术?这个世界的寻常,处处透着不凡。
荣国府内,贾母眯着眼看了半晌,叹道:“这倒是便当,一拧就有水,还是活水,瞧着也干净。比咱们用丫鬟婆子们提来倒去强。”
她身边几个被圈禁的粗使婆子却看得眼热,低声嘀咕:“这得省多少力气!俺们每天光挑水就累断腰……”
贾政见了,却是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厌恶:“奇巧淫技!纵有便利,亦恐坏了君子远庖厨、各司其职的规矩。用水之事,自有仆役操持,何须主子亲自动手?那吹干手的物件,更是奢靡哗众!”
他觉得这画面里透着一股子不讲究和器用过盛的意味。
贾赦的关注点则歪了:“那水龙头是银的吗?还是别的亮晶晶的金属?瞧着值点钱……”
宝玉只看着黛玉略显笨拙又努力适应的模样,心中酸楚,对那水龙头本身毫无兴趣。
探春却是看得仔细,心中盘算:若荣国府中能有此等活水方便装置,省却多少人力物力?又能添多少灌溉、清洁、乃至造景的便利?这看似微小的器物,折射出的却是整个社会物力与技术的鸿沟。
回教室的路上,经过走廊墙壁上贴着的各类通知、海报、学生作品,黛玉忍不住放慢脚步。
一张色彩鲜艳的校园科技节海报吸引了她的目光,上面画着火箭、机器人、DNA双螺旋等图案。旁边还有诗歌朗诵比赛、篮球联赛的预告。这所学堂的生活,竟如此丰富多彩,远不止于四书五经。
“林同学,你对这些活动感兴趣?”周晓雨见她驻足,问道。
“只是觉得颇多新奇。”黛玉收回目光,轻声道。
“以后有机会都可以参加呀!对了,你刚来,有没有带水杯?我陪你去小卖部买瓶水吧?”周晓雨很热情。
“小卖部?”
“就是卖零食饮料文具的地方。”周晓雨拉着她往楼梯口走。
小卖部里人头攒动,货架上琳琅满目,尽是黛玉从未见过的包装食品和饮品。
透明的冰柜里躺着五颜六色的瓶子,空气中混合着面包、糖果和某种油炸食品的复杂气味。
周晓雨轻车熟路地拿了两瓶矿泉水,结账时用的是一张卡片轻轻一贴。黛玉想起自己那张临时校园卡,默默观察。
“给,这瓶给你。”周晓雨递过一瓶水。
“多谢。”黛玉接过,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她学着周晓雨的样子,拧开瓶盖,小口啜饮。清水微甘,缓解了她喉间的干涩。
当天幕视角随着黛玉和周晓雨进入那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密集的货架、琳琅满目色彩鲜艳的包装、冰柜里一排排从未见过的饮品零食,瞬间冲击着所有观看者的视觉和认知。
“天爷!这么多吃的!”
“那是什么?方方的纸盒?里面是奶?”
“看那红红绿绿的袋子,是糖饵吗?”
“还有那长条的面包?怎地如此松软洁白?”
“那些瓶子……琉璃?竟用来装水卖?”
街头巷尾的百姓首先炸开了锅。饥饿与对食物的渴望是最直接的本能。
他们看着那些堆积如山、包装完好的食物饮料,眼睛都直了。许多人下意识地咽着口水,比较着自家粗糙的饭食,甚至是一天吃不上一顿饱饭的窘境,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羡慕与酸楚。
原来那个世界,寻常学子课间便能轻易买到如此多花样、看起来如此干净精致的吃食?那里的食物,竟丰足到了这等地步?
皇宫内,皇帝的神色更加凝重。民以食为天,食物的丰沛与稳定是王朝根基。
这天幕展现的,不仅是个别食物的新奇,而是一种整体性的、超出当前时代想象的物质极大丰富。
这背后是高效的农业、发达的加工、成熟的物流和强大的购买力。这比单纯的“亩产两千斤”更直观地展示了那个世界的富庶。
这种富庶,对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大庆子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然而林如海却忧心忡忡。女儿身处这样一个物质泛滥的环境,是福是祸?会不会迷失心性?
但转念一想,黛玉自小在锦绣堆中长大,并非未见过世面,或许更能把持。只是这世界的物产之丰,确实骇人听闻。
贾母看着那满架子的食物,喃喃道:“这学堂里还卖这些?倒是周全。只是这么多花样,孩子们吃了怕不克化?”
贾赦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尤其盯着那些包装精美的零食和冰镇饮料:“瞧那油汪汪的,定是美味!那冰镇的甜水,这大热天喝上一口……”他完全忘记了身陷囹圄,只剩下本能的贪欲。
贾政则是痛心疾首:“学堂圣地,竟成市井商贩之所!贩卖这些华而不实、诱人口腹之欲的东西,岂不玩物丧志?礼崩乐坏,至此极矣!”他觉得这比男女同堂更不可接受,彻底玷污了学堂的清静向学之地。
宝玉有些恍惚,他想起贾府里姐妹们偶尔兴起弄的小厨房、私聚品尝的精致点心,与这琳琅满目、随手可得的商品化食物相比,似乎少了那份雅趣和人情温度,但那种自由的、充沛的、触手可及的感觉,又隐隐有些陌生而强烈的冲击。
探春默然不语。她精明地意识到,这小卖部展现的,不仅仅是食物多样,更是一种将一切标准化、商品化、高效流通的社会运作方式。
这与贾府依赖田庄产出、厨房制作、层层分发的模式天差地别。哪一种更能应对变化、减少浪费、满足需求?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就在这关于水之便利与食之丰饶的惊叹、羡慕、鄙夷、沉思尚未平息之际,天幕中的场景切换,黛玉已然回到教室,开始了生物课。
生物老师是一位戴着眼镜、神情严谨的中年男老师,姓李。他抱着教案和几个奇怪的模型走上讲台,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开始了课程。
“上节课我们结束了植物部分,今天开始,我们进入一个新的、同样极其重要的领域——微生物。”
李老师的声音平稳有力,“微生物,顾名思义,微小的生物。它们无处不在,空气、水、土壤、甚至我们的身体内外,都有它们的存在。虽然肉眼难以看见,但它们对自然界、对我们人类的生活,影响巨大。”
黛玉凝神静听。
微生物?微小到看不见的生物?这概念让她有些难以置信。在她原来的认知里,虫蚁已算微小,还有更小的、能动的生物?
李老师打开了多媒体投影,屏幕上出现了放大无数倍的、各种奇形怪状的图像:有的像小球,有的像短棍,有的带着毛茸茸的鞭子,有的层层叠叠如花瓣。
“这些,分别是细菌、真菌、病毒等微生物的形态。”李老师用激光笔指着图像,“我们先讲细菌。细菌是单细胞生物,结构简单,但数量极其庞大,繁殖速度极快。有些细菌对人体有益,比如我们肠道里的某些益生菌,帮助我们消化食物;但也有很多是致病菌,会引起各种疾病,比如肺炎、伤寒、霍乱……”
随着李老师的讲解,屏幕上开始播放一些纪录片片段:显微镜下细菌的分裂增殖,历史上瘟疫流行时哀鸿遍野的绘画,以及现代医院里医生救治病人的场景。
黛玉看着那些因细菌感染而痛苦扭曲的面容,听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死亡数字,后背微微发凉。
她自幼体弱,深知病痛折磨,也见过府中下人或外面因时疫而夭折的惨状。
原来许多要命的恶疾,根源竟是这些看不见的小虫?这比鬼神致病之说,似乎更具体,也更可怖。
“那么,古人面对这些凶险的致病菌,是如何应对的呢?”李老师话锋一转,“在很长历史时期,人类对细菌感染几乎束手无策。伤口感染可能意味着截肢甚至死亡,一场肺炎就可能夺走壮年人的生命。直到——”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穿着旧式西装、面容清癯的外国男子肖像,“直到1928年,英国细菌学家亚历山大·弗莱明,在一次偶然的实验中发现了一种神奇的霉菌。”
黛玉屏住了呼吸。
“这种霉菌,叫做青霉菌。弗莱明发现,它分泌的一种物质,可以抑制甚至杀死许多种致病细菌。他将这种物质命名为——青霉素。”
李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讲述伟大发现的庄重,“然而,青霉素的发现最初并未引起足够重视。直到十多年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面对大量伤员和感染的威胁,科学家弗洛里和钱恩等人重新深入研究,终于实现了青霉素的提纯和大规模生产。”
屏幕上开始展示历史照片:简陋的实验室里堆积的培养皿,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专注地工作,生产线上一个个小瓶子被灌装,最终,画面定格在一张黑白照片上——一个因严重感染濒临死亡的士兵,在接受青霉素治疗后,奇迹般康复,对着镜头露出虚弱的笑容。
“青霉素的出现,是人类医学史上划时代的里程碑。”李老师的声音激昂起来,“它标志着抗生素时代的开启。以往许多被视为绝症的细菌感染,如肺炎、脑膜炎、败血症、梅毒等,得到了有效的治疗。无数人的生命被拯救。在二战期间,青霉素拯救了数以十万计盟军士兵的生命,被誉为比炮弹更重要的武器。直到今天,青霉素及其衍生出的各种抗生素,仍然是对抗细菌感染最有力的武器之一。”
教室里很安静,学生们都被这段历史所吸引。黛玉更是听得心潮澎湃,指尖冰凉。
她想起了自己的旧疾,想起了府中那些因病早夭的姐妹丫鬟,想起了听闻过的外面世界一场场瘟疫带来的“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的惨景。如果那时候就有这“青霉素”……
一种混合着震撼、遗憾与强烈求知欲的情绪攥紧了她的心。
原来,那些夺走无数生命的“时疫”、“恶疾”,并非天命不可违,竟是这些微小到看不见的“细菌”作祟。
而战胜它们的,并非符水金丹,而是人凭借智慧,从另一种渺小生物中寻得的武器!
这认知彻底颠覆了她对疾病、对医药,甚至对“人定胜天”这句话的理解。这个世界的学问,竟已精微、实用至此。
李老师继续讲解真菌、病毒,介绍疫苗的原理,讲述微生物在酿酒、发酵、环保等领域的应用。
黛玉努力跟随着,那些陌生的名词和概念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细胞结构、DNA、免疫系统、发酵工程……她囫囵吞枣地记着,虽然很多细节难以立刻理解,但那个宏大的、环环相扣的、肉眼不可见却真实不虚的生命与自然的世界,正在她面前缓缓揭开一角。
她看着课本上清晰的插图,看着老师展示的模型,看着屏幕上动态的演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与她所熟悉的“阴阳五行”、“天人感应”有了根本的不同。
这是一种建立在观察、实验、推理和实证之上的,另一种强大而严密的认知体系。
而这个体系所创造出的东西——高产的水稻,杀菌的青霉素——正在真切地改变着亿万人的生存与命运。
黛玉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站在了两个世界认知悬崖的交界处。一边是她自幼浸染的诗词歌赋、人情世故、因果循环;另一边,则是这个理性、明晰、充满力量感的物质与生命的科学世界。
与此同时,天幕将黛玉在生物课上所见所学,原原本本地投射到了红楼世界的上空。
如果说“亩产两千斤”带来的是关于生存根基的震撼,那么“细菌”、“青霉素”、“抗生素”带来的,则是关于生命与死亡认知的颠覆性冲击。
皇宫御书房。
皇帝手中的朱笔久久未曾落下。他看着光幕中那些放大后狰狞的“细菌”,听着“肺炎、伤寒、霍乱、梅毒”这些他并不陌生、甚至深知其可怕的疾病名称,再看到那青霉素出现后,濒死之人重获生机的画面,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了。
作为帝王,他深知瘟疫的可怕。一场大疫,足以动摇国本,令十室九空,流民四起,盗匪丛生。国库每年都要拨出钱粮药材防疫赈灾,却往往收效甚微,更多是听天由命。若真有此等神药……
“显微镜……培养……提纯……”皇帝咀嚼着这些陌生词汇,眼神锐利如鹰,“太医院!传太医院院使即刻觐见!”他必须知道,此等奇术,于当下,有无一丝一毫仿效、探寻之可能?哪怕只是知其理,辨其形,也是好的。
林府。
林如海紧紧盯着天幕,女儿专注听讲的侧脸,和她眼中时而惊骇、时而恍然、最终化为强烈求知的光芒,尽收眼底。当听到青霉素拯救无数性命,尤其是对肺炎有奇效时,林如海猛地攥紧了拳头。
黛玉自小有不足之症,时常咳嗽,请了多少名医,用了多少珍贵药材,也只能勉强将养。
肺炎?这不正是医家常说的“肺痨”、“喘症”之属吗?若真有那“青霉素”……
一股热流直冲林如海的眼眶。他既为女儿可能获得根治的希望而激动战栗,又为她身在那莫测之地、接触此等知识而忧心忡忡。
这知识,是救命的良方,还是惑乱人心的妖术?朝廷、士林会如何看待?
荣国府圈禁处。
贾母看着光幕里那些可怕的细菌图像,吓得念佛不止:“阿弥陀佛,原来那些要命的病,是这些看不见的小虫子在作怪!真是孽障!孽障啊!”
待看到青霉素救人的画面,她又激动起来:“神药!这是菩萨赐下的神药啊!玉儿在那里,能不能求些来?”她浑浊的老眼望向光幕中的黛玉,充满了卑微的希冀。
贾政面如土色,他受到的冲击比语文课时更甚。“显微镜?窥探微末之虫?岂不闻道在屎溺?然如此穷究秽物,实非君子所为!弗莱明?洋人?夷狄之术!”
他本能地排斥,尤其当听到某些疾病名称时,更是觉得污秽不堪,有辱斯文。可那救人的效果又是实实在在的……他陷入了更深的矛盾与自我怀疑。
贾赦则瞪大了眼睛:“这药能治那么多病?还能治那个病?”他心思立刻活络起来,盘算着若能得到此药,该是何等一本万利的买卖,随即又想起自身处境,如被兜头浇了盆冷水,懊丧不已。
京城街巷。
百姓们的反应更为直接和热烈。
“哎呦我的娘!原来霍乱瘟疫是这些小虫子搞的鬼!”
“青霉素!能治肺痨?神药啊!”
“要是咱们这儿也有这药,王老汉去年就不会咳死了……”
“那洋人发现的?洋人也有这等好手段?”
“显微镜是啥?能看见这些小虫子?那能不能看见瘟神?”
“要是官家能弄来这药……”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对奇技淫巧或夷狄之术的排斥。
青霉素带来的生命希望,如同最炽热的火种,在无数曾被病痛夺去亲人的百姓心中点燃。
尽管虚无缥缈,但这希望本身,已足以让他们对光幕中那个世界,产生前所未有的关注与向往。
甚至有人开始私下嘀咕,林家那位入了仙境的小姐,会不会有天带回这救命的仙药?
而这一切的中心——林黛玉,正坐在二十一世纪的明亮教室里,浑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所学所思,正如何剧烈地搅动着另一个时空的深潭。
她只是凭着本能,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个新世界的一切,无论是关乎万民温饱的稻穗,还是关乎个体生死的霉菌。
黛玉那颗七窍玲珑心,正在被现代科学理性之光,一点点地重新塑造。放学的铃声清脆地响起,教室里顿时充满了收拾书包的窸窣声和放松的谈笑。
黛玉也学着周围同学的样子,将生物课本和笔记本仔细收进周晓雨帮她准备的那个简约双肩包里,二人一起走出教室。
沈淮舟已经在教室门口等着,见了黛玉,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林同学,你的临时校园卡只能用于食堂和小卖部的基本消费。要在这里生活,一些日常物品是必需的。我想了一下,放学后带你去附近的商场,购置些衣物,还有……”他顿了顿,说出一个对黛玉而言完全陌生的词,“手机。”
“手机?”黛玉疑惑地重复。她今日见了许多新奇事物,却不知这又是何物。
“就是……呃,一种通讯工具,也可以用来查资料、学习、支付,几乎什么都行。没它可不行。”周晓雨一边利索地拉上书包拉链,一边解释,语气理所当然。“而且你这身衣服……”
她看了看黛玉身上那套虽然雅致但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衣裙,道:“走在外面回头率太高啦,换一身舒服的常服比较好。”
黛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素雅的襦裙,再瞧瞧周围同学五花八门却样式简便的T恤、衬衫、牛仔裤、运动鞋,确实格格不入。
她虽不喜张扬,但也明白入乡随俗的必要,便轻轻点了点头:“有劳二位费心。”
天幕视角随着三人走出校门,汇入放学的人流。
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向各个方向,公交站牌前排起长队,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更有不少家长开着颜色形状各异的铁盒子等候。这喧闹而有序的场面,让黛玉再一次感到目眩。
红楼世界的人们,也随着天幕,将视线投向了这片更广阔、更嘈杂的天地。
三人步行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一座庞大的建筑前。
那建筑外墙是明亮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着金光,楼体上闪烁着巨大的彩色字样和动态画面。入口处人流如织,自动门开了又关。
“这就是商场了。”沈淮舟介绍道。
踏入商场内部,饶是黛玉在荣国府见过富贵景象,也不禁被眼前的场景震得呼吸一滞。
挑高数层的中庭恢弘明亮,晶莹璀璨的吊灯如星河垂落。扶梯载着人缓缓上下,四周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店铺。各色灯光将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照得耀眼生辉。
空气里弥漫着轻柔的音乐、淡淡的香水味,以及食物烘焙的甜香。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光影流动,展示着最新款的商品广告。
人流穿梭不息,谈笑声、音乐声、广播提示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充满活力的、略显嘈杂的背景音。
黛玉站在入口处,只觉得目眩神迷,几乎有些站不稳。这就是此世的市集?比之在天幕中看到大观园省亲时的排场,少了皇家规制的庄严,却多了千百倍的热闹、繁复与直白的物质气息。
天幕之下,红楼世界此刻的反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这……这楼有多高?怎地墙壁全是琉璃?”有百姓仰着头,脖子都酸了,难以置信地惊呼。
“看那些人!站在会动的梯子上就上去了!神仙法术吗?”
“里头亮如白昼!那是多少盏灯烛?不,那光似乎不同……”
“那些铺面!衣裳!颜色样式怎地如此之多?挂得满满当当!”
寻常百姓何曾见过这等景象?这已非富庶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是传说中的仙境蜃楼,超出了他们对繁华的想象极限。许多人张大了嘴,呆立当场,连议论都忘了。
皇宫中,皇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凝重来形容,而是带上了一丝骇然。
这建筑的规模、材料、内部的光照与人流组织,处处显示着惊人的物力、财力与技术力。
这绝非一朝一夕、一代明君所能达成。这个世界,究竟走到了哪一步?他心中那份隐隐的焦虑与追赶的无力感,越发深重。
林如海手心全是冷汗。女儿身处这光怪陆离、物欲横流之地,他忧心如焚。这商场的气势,比之皇家宫苑另有一种逼人的盛气,他担心黛玉心性被迷。
荣国府内,贾母眯缝着眼看了半晌,最终叹道:“真真是开了眼了。这得费多少银钱?多少工夫?瞧着是热闹,就是……太闹腾了些,眼晕。”
她身边几个见过些世面的老嬷嬷也连连称奇,却又暗自咋舌,这排场,怕是把整个宁荣二府的库房搬空了也置办不起。
贾政却已经气得胡子发抖:“奢靡至此!伤风败俗!商贾贱业,竟也能登如此大雅之堂?你看那男女混杂,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还有那女子,”他指着屏幕上某个穿着短裙走过的女孩,“衣衫不整,有伤风化!”
宝玉怔怔地看着,觉得那地方虽然东西多,亮堂得晃眼,却比不上园子里姐妹们一起玩笑时,那一花一木、一颦一笑来得有滋味。
宝玉直觉地反感这种过于直白和拥挤的热闹。
天幕中,沈淮舟和周晓雨显然对商场十分熟悉,他们带着有些恍惚的黛玉,径直走向一家风格简约清新的连锁服装店。
店内灯火通明,衣物按款式、颜色分类悬挂,整齐得令人惊叹。周晓雨热情地帮黛玉挑选:“林同学,你皮肤白,气质好,穿这种浅色系、款式简单大方的肯定好看。试试这件衬衫和这条休闲裤?或者这条连衣裙?”
黛玉看着那些与她平日衣物截然不同的布料和剪裁,有些无措。在周晓雨的鼓励和店员的帮助下,她迟疑地拿着衣物走进了试衣间。
当黛玉换好那套衬衫裤子走出来时,整个服装店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镜子里的少女,乌发如云,肌肤胜雪,那略显宽松的棉质衬衫和合身的裤子,褪去了古装的繁复飘逸,却意外地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形,衬得她气质愈发干净剔透,有种跨越时代的、别样的清丽与书卷气,与周围环境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又疏离的感觉。
“太好看了!”周晓雨由衷赞叹,“林同学,你穿现代衣服也这么有气质!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换了身打扮。”
沈淮舟也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很适合你。”
黛玉看着镜中的自己,感觉有些陌生,却又奇异地并不排斥。这衣物确实行动方便许多。她轻轻点了点头:“便依周同学所言。”
接着,他们又为黛玉挑选了几套换洗衣物、睡衣、以及一双柔软舒适的平底鞋。
看着那些轻薄透气、款式陌生的亵衣,还有黛玉试穿现代衣物后清丽脱俗的模样,天幕下的反应更是五花八门。
贾母皱着眉:“那衣衫倒也简便,只是太素了些,料子瞧着也普通。玉儿穿着倒是另一种俊,就是不像大家小姐了。”她觉得失了富贵气象。
贾政差点背过气去:“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女子岂可穿那般紧裹身躯的裤装?礼崩乐坏!廉耻丧尽!”他简直不忍再看。
宝玉却看着镜中黛玉那清冷疏离又带着些许好奇的模样,心中怦然一动,觉得这身打扮下的黛玉,似乎离那个他熟悉的、娇弱敏感的妹妹远了些。
买好衣物,沈淮舟又带着两人来到了商场里一家灯火通明、布满玻璃柜台和各式各样精致“小盒子”的店铺。招牌上写着“XX通讯”。
“这里就是买手机的地方。”沈淮舟解释道,“你需要一个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