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店员热情地迎上来。沈淮舟简洁地说明了需求——给新来的转学生购置一部手机, 要求操作相对简单,性价比高, 适合学习通讯。
很快,店员推荐了一款外观流畅、屏幕明亮的手机。
沈淮舟接过,熟练地开机、向黛玉演示:“看,这是桌面。点这里可以打电话,这里可以发信息,这个是相机,可以拍照录像。最重要的是,连接网络后,可以用它查阅几乎所有资料,包括你课上听到的内容,都有详细的介绍。还有地图、翻译、支付……很多功能, 以后慢慢学。”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操作, 屏幕上光影变幻, 出现文字、图片、甚至一小段视频。
黛玉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中惊涛骇浪。这巴掌大的铁盒子,竟能容纳如此多的信息与功能?这简直是神仙法宝!
周晓雨凑过来,笑嘻嘻地加了一句:“还能听音乐、看剧、玩游戏哦!不过林同学你一看就是学霸,估计对这些没兴趣。”
黛玉轻轻摇头, 她的心神完全被查阅资料的功能吸引了。若真如此, 她岂不是可以自行探寻那些震撼她的知识?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屏幕, 屏幕泛起涟漪,一个图标被打开。这触感,灵敏得不可思议。
最终, 沈淮舟替黛玉选定了那部手机,并办理了一张新的电话卡。他用自己的手机付了款,然后耐心地帮她把手机卡装好,开机,设置了最简单的解锁密码,并教她存下了自己和周晓雨的号码。
“第一个电话,打给我试试?”周晓雨拿出自己贴着卡通贴纸的手机,跃跃欲试。
在沈淮舟的指导下,黛玉生疏地找到通讯录,点击“周晓雨”的名字,然后按照示意,将那个光滑的“小盒子”贴到耳边。
“叮铃铃……”周晓雨手中的手机骤然响起欢快的铃声,在嘈杂的商场里依然清晰可闻。她笑着接通:“喂?林同学?”
黛玉清晰地听到,周晓雨的声音不仅从面前传来,更同时从耳边的“小盒子”里传出,虽略有差异,却真切无比。
“周……周同学。”她有些生涩地回应,感觉奇妙极了。
这一幕,通过天幕,彻底引爆了红楼世界的认知极限。
“说话了!那小盒子说话了!”
“隔空传音!真是隔空传音!千里耳啊!”
“不对!是两个小盒子在互相说话!神仙法宝!一定是!”
“那林姑娘手里拿的,竟是件神器?!”
街头巷尾,惊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之前的水泥楼、自来水、琳琅满目的食物,虽然惊奇,尚可理解为奇技淫巧或物产丰饶。
但这手机的即时远程通话功能,彻底击碎了他们对通讯的想象,进入了近乎神话的领域。
无数人跪拜下来,朝着天幕叩头,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祈求还是恐惧。
皇宫中,皇帝猛地站起身,打翻了御案上的茶盏。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态的震撼与贪婪。
若能得此手机,用于军情传递、政令下达,将对统治效率产生何等恐怖的提升?
这已不是奇技,这是足以改天换地的国器!他急促地下令:“查!给朕查!所有与电、波、金属传导相关的古籍、方技,统统汇集!命钦天监、工部有巧思者,即刻研讨此物原理!”哪怕只是窥得一丝皮毛,也是莫大机缘!
荣国府内,贾母惊得念佛都忘了词:“这……这宝贝……玉儿竟能用?她……她莫不是真的有了仙缘?”
此刻,连她也开始怀疑,黛玉去的究竟是不是海外,而是真正的仙界。
贾政面色惨白,踉跄后退,嘴唇哆嗦着:“妖器!必是妖器!以声色光影惑人心智!”他顽固的认知体系在这一刻受到了粉碎性打击,几乎崩溃。
贾赦则是双眼放光,呼吸粗重:“宝贝!无价之宝!要是能弄到一个……不,哪怕看看怎么做的……”他的贪婪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
宝玉看着黛玉生疏却认真听着电话侧脸,那小巧的手机贴在她耳边,映着她专注的神情,构成一幅奇异又动人的画面。
他忽然觉得,那个世界虽然光怪陆离,却似乎给了黛玉一种新的可能性,一种不再局限于深闺庭院、诗酒愁病的广阔空间。
宝玉心中酸涩难言,却又隐隐有一丝为她高兴的复杂情绪。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沈淮舟和周晓雨将还有些恍惚、却已抱着一堆新衣物、口袋里装着那部崭新手机的黛玉送回了学校安排的临时宿舍。
站在宿舍门口,黛玉抱着纸袋,郑重地向两人行礼:“今日,多谢沈同学、周同学。黛玉感激不尽。”
沈淮舟摆摆手:“别客气,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周晓雨也笑着道:“就是就是,林同学你别这么见外嘛!”
黛玉微微抿唇,思忖片刻,轻轻将手中的纸袋放在一旁干净的石阶上。
她抬起手腕——那只纤细白皙的手腕上,套着一只莹润剔透的羊脂白玉镯,玉质温润,雕着极精细的缠枝莲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是她从那个世界带来的、为数不多的贴身之物。
她伸手欲褪下那玉镯,动作轻柔却坚决。
“此物虽不抵今日花费之万一,亦是我一点心意。请二位务必收下,否则我心难安。”她的声音清澈,带着不容推辞的郑重。
“哎哟!使不得!”周晓雨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黛玉的手,眼睛瞪得圆圆的,“林同学你这是干什么?这镯子一看就……就好珍贵,你自己留着!”
沈淮舟也立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林黛玉同学,真的不用。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一些,也听老师说了,学校对于有特殊困难的同学有相应的资助政策。你初来乍到,很多事不用急,更不需要用这种方式。”
他顿了顿,看着黛玉那双清澈眸子里隐隐的坚持与不安,耐心解释道:“我们学校,包括国家,对于家庭经济困难的学生,有助学金,可以补贴生活费。更重要的是,对于学习勤奋、成绩优异的同学,设有不同等级的奖学金。额度还不低,如果能拿到,基本可以覆盖学费和大部分日常开销。”
黛玉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轻轻触着微凉的玉镯。她抬起眼,认真听着沈淮舟的每一个字。
“奖学金?”她轻声重复。
“对,”沈淮舟点头,目光里带着鼓励,“就是奖励给品学兼优学生的。不管是期中期末考试成绩拔尖,还是在某些竞赛、活动中表现突出,都有可能获得。林同学,我看得出来,你很好学,也很聪慧。只要你适应了这里的课程,认真学习,凭你的能力,争取奖学金绝不是难事。”
他指了指黛玉口袋里那部新手机:“你看,有了它,查阅资料、辅助学习会更方便。先把基础打好,其他的,慢慢来。”
周晓雨也在一旁用力点头:“没错没错!林同学你一看就是学霸苗子!以后说不定还能拿最高等级的奖呢!到时候请我们喝奶茶就好啦!”
黛玉缓缓放下手,指尖从玉镯上滑落。心底那丝因身无分文、全赖他人馈赠而产生的不安与羞赧,仿佛被这番话语轻柔地抚平了些许。
她不需要典当旧物,不需要依附他人怜悯。
这个世界,有另一套规则——凭才学,可自立。
这番话语,通过天幕,一字不差地传入了红楼世界众人的耳中。
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哗然四起!
“资助?学校给钱?”一个寒门书生模样的人猛地抓住同伴的胳膊,眼睛瞪得滚圆,“天下竟有这等事?读书不但不花钱,还能得钱?”
“奖学金!凭成绩拿钱!”茶馆里,一位屡试不第的老童生颤巍巍地站起来,胡须抖动,“寒窗苦读,若真能以此光耀门楣、养活自身,谁人不拼命向学?!”
街头巷尾,无数贫苦人家的父母激动得热泪盈眶,拉着孩子指向天幕:“听见没有!那个世界,读书好就有钱拿!能买新衣,还能用上那种神仙盒子!儿啊,你要生在那地方该多好!”
荣国府内,贾母怔忪片刻,长长舒了一口气,念了声佛:“阿弥陀佛,原来如此!有这等规矩,玉儿便不必作难了,好,好啊!”
她虽富贵,也知黛玉在贾府是客,心思敏感,如今见那世界有这等周全之法,顿感宽慰。
贾政却是另一番感受,他拧紧眉头:“成何体统!岂有予人钱财,使人读书之理?恐生怠惰贪利之心!”
然而他心底却有一丝极细微的动摇:若天下寒士皆可无忧向学……
贾赦嗤笑:“这倒稀奇,读书还成了营生?不过若真能读出个金山来……”他盘算的,依旧是利。
宝玉痴痴听着,喃喃自语:“原来读书可以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也可以是为了自立自强,为了不欠人、不求人……林妹妹她,定是喜欢这样的。”
天幕下,黛玉捧着玉镯的手,缓缓收了回来。她聪慧绝伦,瞬间便理解了沈淮舟话语中的深意。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而温暖的力量,悄然注入她的心田。
“别客气啦!以后就是同学了,互相帮助应该的!”周晓雨爽朗地笑道。
沈淮舟也温和地点点头:“好好休息。手机基本操作我已经帮你设好了,有不明白的,随时打电话或发信息问我,或者问周晓雨。明天见。”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黛玉转身,用学校给的钥匙打开了宿舍门。这是一个小巧整洁的单人间,有床、书桌、衣柜和独立的卫生间。对她而言,已是足够安静私密的空间。
她将新衣物放入衣柜,然后坐在书桌前,拿出了那部手机。屏幕在她触碰下亮起,微光映着她清丽却略显疲惫的面容。
今日所见所闻,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旋:金色的稻浪,显微镜下的细菌,商场的光怪陆离,还有掌中这方寸之间便能连通世界的神奇之物……
夜色渐深,宿舍里只余一盏床头小灯和手机屏幕幽幽的光芒。
黛玉独自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触冰凉的屏幕,那微光映着她专注的眉眼。沈淮舟离开前,已为她下载了几个最基本的应用——浏览器、地图、一个简易的词典,还有本地新闻和天气软件。
桌面壁纸是默认的星空图,深邃的蓝色上点点繁星,让她想起白日初来时仰望的那片陌生天空。
她首先点开了那个被称为浏览器的图标。按照沈淮舟教的,在顶端的空白处长按,出现了跳动的竖线。
黛玉生疏地用手指比划着,写下一个“稻”字。瞬间,下方涌现出无数条相关信息:“水稻栽培技术”、“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全球粮食产量分布”……
她点开一条,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清晰的配图映入眼帘。她看到了穿着与沈淮舟他们类似服饰的人们在田间操作庞大机器的照片,也读到了“亩产”、“基因”、“光合效率”这些全然陌生的词汇。
黛玉逐字逐句地读着,虽然十句里倒有五六句不能完全明白,但那种被海量信息包围、可供自行探寻的感觉,让她心头震颤之余,又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若在以往,想知道这些,除了翻阅可能并不齐全的书籍,便只能询问他人,而如今,答案似乎都藏在这小小的铁盒之中。
她又尝试输入了几个词:“电”、“千里传音”。每一次,都有成百上千的条目涌现,图片、文字,甚至还有会动的影像。
每一段文字,每一张图片,都在冲击和重塑着她的世界观。她看得入了神,时而凝眉思索,时而微微吸气,全然忘了时间的流逝。
手机屏幕幽幽的光,映着黛玉略显苍白的脸,她却浑然不觉疲惫。
她的指尖在光滑的玻璃上轻划,文字、图像、甚至一小段科普动画流水般滑过,那些陌生又精确的知识,正一点点填补她认知里巨大的空白,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在这里,疑惑可以自行找寻答案,不必全然依赖他人讲解或故纸堆的只言片语。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脖颈微微发酸,才恍然从信息的海洋中暂时抽离。环顾四周,这方小小的寝室,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巧思。
墙壁雪白平整,触手微凉,不知是何材质,竟比贾府最好的墙面还要光滑。
头顶的灯,并非烛火,而是一个嵌在天花板里的圆盘,只轻轻按了一下门边的开关,便流泻出明亮柔和、稳定无比的光,将小小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却无半分烟气摇曳。
墙角立着一个高高的柜子,似乎是放衣物的,与她在荣国府用的描金彩漆衣柜迥异,是极淡的米白色,线条简洁。
黛玉试着拉开,柜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内里空间分割得井井有条。
最令她惊奇的是那一扇小门后的空间。推开门,里面是洁净的瓷砖铺地,有一个雪白的瓷质座具,旁边还有一个莲蓬头似的银亮器物,墙壁上嵌着一面光可鉴人的大镜子。
她试探着拧动一个银色的把手,清亮的水流立刻从莲蓬头中喷洒出来,水温竟可调节。
冷水沁凉,热水须臾即至,雾气氤氲。这独立自在的盥洗之处,远比府里丫鬟仆妇定时送来热水、端走污物的方式,私密方便了不知多少。
还有那床铺,软硬适中,铺着素净的格子床单,躺上去,身体仿佛被微微托住。
窗户是整块的透明玻璃,密封极好,夜风只能透过上方一道细细的缝隙流入,带着清新的凉意,却吹不乱书页。
这一切,安静,便利,洁净,完全属于她自己。没有时刻可能响起的敲门声,没有需要小心揣度的长辈心思,没有需要维持的大家闺秀仪态。她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起居、学习、探索这个新世界。
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感,夹杂着隐隐的兴奋,悄然弥漫心头。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校园里路灯洒下的晕黄光晕,和远处城市零星未熄的灯火,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陌生世界的第一个夜晚,似乎并不那么难熬。
……
天幕之上,黛玉所处的这间宿舍,其内部陈设也清晰地展现在红楼世界众人眼前。
那稳定明亮的电灯,那自动流水的卫生间,那密封透亮的玻璃窗,那柔软整齐的床铺……每一样,都再次引起啧啧称奇。
尤其是那拧动即出、冷热随心的水,让许多每日为用水洗漱费时费力的人家羡慕不已。
“这才叫过日子啊!”街边一个挑水歇脚的老汉抹着汗叹道,“瞧瞧,水自己就来,灯自己就亮,屋子干干净净,一个人住着,清静又自在。”
“看来那世界,不光东西神奇,寻常人过日子也这般便利舒适。”茶馆里,有人感慨。
荣国府内,贾母看着黛玉在那明亮整洁的小屋里安然走动、凭窗远望的身影,脸上露出宽慰的笑意:“好好,玉儿这住处,看着就清爽。比咱们府里那些叠床架屋的摆设,倒更宜养人。”
贾政虽对许多奇技淫巧不以为然,但看到那明亮的读书环境和独立的卫浴,也不得不承认其便利:“若能专心向学,倒也算是个好所在。”
宝玉更是看得痴了,喃喃道:“林妹妹一个人住那样的小屋子,想看书便看书,想休息便休息,不用晨昏定省,不用理会那些繁琐规矩……她心里定是欢喜的。只不知……她可还会想起这里……”
众人议论纷纷,多是惊叹与羡慕。然而,在这繁华京都的另一个角落——阴冷潮湿的狱神庙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王夫人蜷缩在铺着霉烂稻草的墙角,身上昂贵的绫罗早已污秽不堪,散发着一股馊臭。
她头发散乱,面容枯槁,哪还有半分昔日国公府当家主母的雍容气度?老鼠窸窣爬过,她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神经质地抖一下。
狱神庙条件恶劣,关押的又多是待审或已定罪的犯妇,无人伺候,饮食粗粝,她这几日简直生不如死。更兼心中充满了被抄家夺诰、从云端跌入泥沼的滔天怨恨与恐惧。
她也抬头看着天幕。当看到黛玉初临异世,懵懂惶惑时,她浑浊的眼里曾闪过一丝近乎快意的冰凉。
那黛玉,离了贾府,到那不知所谓的蛮荒之地,看你如何立足!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像一记记耳光抽在她脸上。
那世界的人,待黛玉如此友善,世界的物产,如此丰饶神奇,那世界的学堂,竟肯给钱让学生读书!
而现在,黛玉更是拥有了一个完全属于她的、明亮洁净、便利舒适的安身之所!
看着黛玉在那样好的屋子里,安静地摆弄那手机,神情专注而平和,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自在,王夫人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身下腐湿的稻草里,骨节泛白。
凭什么?!
凭什么她贾敏的女儿,一个母亲早亡、寄人篱下的孤女,到了那不知所谓的地方,反而能拥有这样好的待遇?有那样神奇的法宝可用,有那样便利的屋子可住,甚至还能靠读书赚钱自立?!
而自己,堂堂荣国府的二太太,诰命夫人,如今却像最卑贱的囚犯一样,躺在这污秽之地,与鼠蚁为伍,吃着猪狗食,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强烈的嫉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她想起自己曾经对黛玉的种种冷淡、算计,想起贾母对黛玉的偏爱,想起宝玉对黛玉的痴心……
如今贾府倾颓,自己身陷囹圄,那本该更凄惨的孤女,却在天幕的那一头,仿佛开启了新的、甚至更好的生活?
“不该是这样的……”王夫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干裂的嘴唇颤抖着,眼神怨毒地盯着天幕上黛玉的身影,“你这克母的不祥之人……凭什么……凭什么你能……我却要在这里……受这等罪……”
她猛地挣扎起来,扑到牢房的栅栏边,恶毒的咒骂尚未完全出口,就被隔壁囚室一个粗悍妇人的呵斥打断:“吵什么吵!疯婆子!再嚷嚷撕烂你的嘴!”
王夫人被那凶悍的气势一慑,剩余的咒骂噎在喉间,化为一阵剧烈的咳嗽,瘫软下去,胸口剧烈起伏。
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瞪着天幕,里面燃烧着不甘、怨恨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嫉妒。
……
夜色退去,天光再次浸透云层,丝丝缕缕地投下。天幕依旧悬于苍穹,静默地展示着另一个世界的晨光熹微。
黛玉已起身。
昨夜睡得不甚沉,却也并非辗转反侧。那床褥的柔软支撑是陌生的,室内的绝对寂静也是陌生的,偶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似兽非兽的低鸣,更提醒着她身处何方。
但奇异地,黛玉心头并无多少惶恐,反被一种近乎探险的专注填满。
她按记忆中的步骤,用了那神奇的自来水盥洗。水温可控,水流充沛,洁净异常。
没有紫鹃和雪雁在一旁伺候着递巾帕、捧漱盂,一切自己动手,起初有些生疏,却别有一种利落的爽快。
黛玉换上新购置的衣物,对镜自顾,镜中人青丝如瀑,只简单用一根素银簪子绾住,眉目清绝依旧,只是那宽袍大袖、曳地裙裾的闺阁装束已然不见,换上这身简便衣裳,倒显出几分不同以往的清飒来。
她微微怔了怔,抬手抚过衣料,触感柔软贴肤,与绫罗绸缎的华贵冰凉迥异。
拿起那部手机,屏幕在指尖触碰下亮起。她依着昨日沈淮舟所教,点开一个圆环状的图标,里面显示着此刻的时辰:06:47。旁边还有小小的字:“晴,16-24℃”。她默默记下,这大约是表示天气与冷暖。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随即是周晓雨活力十足的声音:“林同学!起床了吗?一起去吃早饭呀!”
黛玉定了定神,将手机放入新买的一个浅灰色布质小包中,开门走出。
周晓雨已等在门外,依旧扎着马尾,穿着蓝白相间的运动式校服外套,笑容灿烂:“早啊!昨晚睡得习惯吗?呀,这身衣服很适合你嘛!”
“早,周同学。”黛玉微微颔首,“尚好,多谢挂心。”目光落在周晓雨的校服上,与自己这身便装不同。
周晓雨顺着她目光一看,拍了下脑袋:“哦对,忘了跟你说,咱们周一升旗或者有集体活动要求穿校服,平时像今天这样,穿自己的衣服就行,只要不太夸张。走吧,带你去食堂!”
清晨的校园已苏醒过来。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着走过,大多背着样式统一的双肩书包,脚步轻快。
路旁的树木叶子碧绿,花坛里盛开着叫不出名字的缤纷花朵。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隐约的食物香气。
黛玉随着周晓雨,目不暇给地看着这一切。那些少年少女,无论男女,皆神情自然,步履从容,交谈无忌,与她记忆中深闺少女的矜持含蓄、与外男避嫌的规矩大相径庭。
她心中暗忖,这或许便是沈淮舟所说的风气不同。
食堂是一座宽敞明亮的建筑。甫一踏入,声浪与食物的暖香扑面而来。
长长的取餐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雪白的馒头、金黄的油条、热气腾腾的米粥、豆浆、面条、还有各色小菜、包子、鸡蛋……琳琅满目,数量之多,种类之丰,让黛玉再次暗自心惊。
更奇的是,学生们自取餐盘,排队选取,到尽头处一个机器前,将卡片贴一下,便算付了钱,井然有序。
“想吃什么自己拿,那边有餐盘和筷子勺子。”周晓雨熟门熟路地递给她一个淡黄色餐盘,“我先去拿啦,你慢慢看,挑喜欢的!”
黛玉端着餐盘,随着人流缓缓移动。每样食物都贴着小标签,写着名称。
她谨慎地取了一小碗白粥,一个素菜包子,又学着前面人的样子,用夹子夹了一小碟看起来清爽的凉拌黄瓜。
轮到黛玉付账时,她拿出临时校园卡,然而机器却毫无反应——原来她的临时校园卡里并没有充钱。
正在此时,斜方向里伸过一只手臂,手上的校园卡在机器上轻轻一靠,“嘀”一声轻响。
“先用我的吧。”沈淮舟不知何时已到了近旁,他今日也穿着校服,身姿挺拔,声音温和,“今天学校应该会充钱进去给你。”
黛玉抬眼,对上他清朗的目光,耳根微热,低声道:“多谢沈同学,又劳烦你了。”
“小事。”沈淮舟也端着自己的早餐——一碗面条加个煎蛋,“找地方坐吧,周晓雨在那边。”
三人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黛玉学着他们的样子,用勺子小口喝着粥。米粥熬得绵糯,包子馅料是香菇青菜,倒也清爽适口。她吃得仔细,耳中听着周晓雨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课程安排,沈淮舟偶尔补充一两句。
“你们的第一节 是数学,林同学你刚来,估计有些内容会听不懂,别着急,慢慢来。”沈淮舟猜测道。
“数学?”黛玉放下勺子。她自幼读书,也学过算术,但并非主科。
“嗯,就是研究数量、结构、变化这些的学科。”沈淮舟试图用更易懂的方式解释,“很重要,以后很多地方都要用到。”
黛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早餐用毕,周晓雨拉着黛玉去教学楼。楼道宽敞明亮,墙壁雪白,挂着一些书画作品和名人名言,地面是光滑的浅色石材。
每间教室门上都有标牌,写着年级和班级。学生们鱼贯而入,教室里传来桌椅挪动和说笑的声音。
黛玉被周晓雨带到高一(二)班门口。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
上课铃是一种清脆而有节奏的音乐声,回荡在整个教学楼。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第一节 课正是数学。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几个符号与公式。
黛玉凝神去看,那些符号弯弯曲曲,与她所识文字全然不同。老师开始讲解,话语流畅,夹杂着许多陌生词汇:“函数”、“变量”、“坐标系”……
她努力去听,去理解,但那些概念如同隔着一层浓雾,影影绰绰,难以捉摸。
看到周围同学纷纷低头在一种带横线的本子上快速记录,她也连忙翻开空白的笔记本,提起沈淮舟昨日一并给她买的一支细管墨水笔,试着去记下黑板上的符号和老师话里能听懂的只言片语。
笔尖流利,出墨均匀,远比毛笔便于速记,只是她写惯了簪花小楷,这硬笔字起初写得有些生硬。
天幕之上,这课堂的情景清晰展现。
红楼世界的人们,看着那写满奇怪符号的黑色板子,听着那天书般的讲解,大多一脸茫然。
“这讲的都是甚?弯弯绕绕,似字非字,似画非画?”
“那些少年人竟都听得懂?还写得那般快!”
“这数学看来是极深奥的学问,非我等所能窥测。”
也有那通些算学的人,蹙眉苦思,试图理解一星半点,却如坠五里雾中。
荣国府里,贾政捻须沉吟:“这莫非是西域番邦的算学之术?竟已成学堂必修之课?看来彼世重实用之技,远甚诗文。”
他心下虽不以为然,却也不得不正视这迥异的教育体系。
贾母则只关心黛玉:“玉儿可能听懂?看她记得认真,只是眉头微蹙,怕是吃力。”
宝玉望着天幕上黛玉专注侧影,她微微抿唇,时而抬头看黑板,时而低头疾书,那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沉浸于纯粹求知状态的认真,褪去了在贾府时常笼罩眉梢的轻愁,显得格外清亮。
他痴痴道:“林妹妹这样真好。只是那劳什子数学,听着便头疼,可别累着她。”
课堂时间过得似乎很快,又似乎很慢。对黛玉而言,大半内容是茫然,只能拼命记下那些符号和听起来关键的词句,留待日后慢慢琢磨。但她心性要强,即便不懂,也不愿露了怯,只更凝神细听。
课间休息时,周晓雨立刻凑过来:“林同学,怎么样?是不是像听天书?刚开始都这样,我当初也晕乎了好久呢!”
黛玉轻轻摇头,坦言道:“确实艰深,许多不明所以。只是既来了,总要尽力去学。”
前排一个短发圆脸的女生也回过头来,友善地笑道:“新同学别怕,笔记要是漏了可以看我的。数学老师讲得快,我们都习惯啦。”
黛玉微微欠身:“多谢。”